第237節
他放下了手中的弓箭,神色居然很是恭敬的跪了下去。 “陛下萬安?!?/br> 盧湛弄不明白,他這樣的態度是為了什么。他蹙起了眉頭,冷冷道:“謝卿半夜率軍突入皇宮,莫非就是要讓我‘萬安’?” “望陛下明鑒,此舉實乃微臣逼不得已而為之?!?/br> “逼不得已?怎樣的一個逼不得已?” “雖說親親相隱,但謀逆除外。近日微臣聽聞叔父謝溫有篡位之心,心中震驚惶恐。微臣幼年曾與庶弟在外流離,見過世道不穩有多可怕!因此決心不能讓叔父以一人私欲而霍亂天下,便連夜入宮護駕?!?/br> “護駕?”但如此離譜的理由,頓時讓盧湛覺得自己被人當成了傻子。他怒極反笑道:“你所謂的護駕,便是將朕的親軍殺戮一空?” 他方才躺在床上,難以動彈,卻聽得見屋外的廝殺聲。雖然如今坐起來已經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氣,他卻依然不愿露出半分軟弱。 鳳十二卻理直氣壯道:“他們并非陛下親軍!” “陛下可否知曉,謝家自從幾十年前起,便設有一處專門收養援助鰥寡孤獨之輩的慈善堂?但那不過只是一個幌子!謝家暗地里成立了一個名叫月明樓的組織,將孤兒訓練成死士——男為殺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女為刺客,魅術無雙——同時還有大量情報人員,每年朝外滲透。北梁早已被這些人暗中控制了,否則謝籍怎么能那么容易便篡位登基?不瞞您說,當今福王,前周皇帝的寵妃小憐,便是月明樓專門送到他身邊的刺客?!?/br> “而南秦的宮殿之中,也不知道有多少月明樓的人混在太監宮女之中,甚至連侍衛都不能輕易相信!” 說到這里,他誠懇道:“不久前,那名為青葉,被陛下您納入后宮的妃子,亦是月明樓中人?!?/br> “所以,為了防止他們提前發難,我不得不先下手為強,一路將他們清剿。我知道,率軍入宮乃是大罪,但微臣駑鈍,只想保衛陛下周全,除此辦法之外,再無良策?!?/br> 聽完他的話,盧湛久久沒有開口。 他此刻也是驚疑不定,莫名不已,不知鳳十二所說的,究竟是真是假。 見狀,鳳十二又從懷里掏出了一個小小的白色瓷瓶:“陛下久病不起,都是因為中了青葉所下的奇毒‘憐香水’,這是‘憐香水’的解藥。雖然不能一下令陛下恢復如初,卻也能大大緩解四肢無力的癥狀……” 聞言,盧湛心中頓時一喜,他沉默了片刻,心想鳳十二若是想要讓他死,又何必這么拐彎抹角?如今這宮殿里只有他們兩人,他又渾身無力,宛若待宰羔羊,既然如此……說不定,他拿出來的,的確是解毒良藥。 而他不說話的時候,其實是在為其他侍衛趕到拖延時間。 但看著鳳十二那跪在不遠處,神色從容平靜,毫不驚慌,似乎并不覺得,自己會與那些趕來拱衛皇帝的軍隊是敵人的模樣,盧湛心中的天平正在慢慢傾斜。 那并非信任的天平,可至少,鳳十二能讓他活下去。 他問道:“你想要什么?” 鳳十二卻道:“自古君主如父,叔父亦如父。我無法做到忠義兩全,為了保衛陛下,我殺死了自己的叔父。不敢承功,卻是有罪?!?/br> 盧湛卻淡淡道:“你叔父不過是一家之主,朕卻是天下之主,功過如何相抵?明明是功大于過?!?/br> 其實這話說的并不妥當,這時候的人都以家族血緣為重,可他說的如此武斷,可想而知對謝家積累了多少怨念。 而說到這里,他的語氣已經緩和了許多:“……把解藥拿過來吧?!?/br> 于是,當宮外傳來了皇后的怒喝聲時,鳳十二攙扶著盧湛緩緩出現在宮殿門口的情形,驚呆了不少人。 …… 謝溫死了。 死在了紅藥的藥下。 整個謝家都因為謀逆一事,誅連甚廣,南秦世家頓時——雖然不至于一舉掃空,卻也是清空了不少。 可這其中有個度,否則過了這個度,就是逼著世家們一起造反了。 于是盧湛就好就收,并未強硬到底。 可是,這并不代表謝家就此從南秦除名——謝珰謝華璧,成了唯一的例外。 也許是因為謝籍如今是北梁皇帝,南秦若是將謝家趕盡殺絕,恐怕會激怒于他,出兵開戰。于是盧湛赦免了謝珰,給謝家留了個后。 他成了謝家,新的家主。 而盧湛扶持他成為了謝家家主,也有他間接害死了自己的叔父——外界并不知道謝溫真正的死因,官方說法對外宣稱,他是畏罪自殺——這對于家族比皇室更重的世家來說,是絕對不可原諒的。 只要盧湛將此事宣告出去,沒有了世家的支持,謝珰所能依仗的,便只有皇帝的恩寵。 這是保證忠心的一大絕對。 可惜的是,鳳十二并不是謝珰。 他根本就不在乎這所謂的名聲。他也不會就此被束縛。 鳳十二想起了他們四年前,剛剛抵達謝府的時候。 那時候還叫流煙的謝安,曾說過——戰爭有五法:或戰,或守,或逃,或降,或死。 人生其實也像是一場戰爭。 你也只能,或戰,或守,或逃,或降,或死。 他打開謝溫的書房,看見了那一卷卷的檔案,嘴角冷冷勾起,挑出了寫著“流煙”的那一卷。 阮盈盈…… 她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吧? 他又想起有一次他問她:“若是你身處絕境,會如何選擇這五法?” 那時她說:“我討厭逃跑,也不想投降——雖然我很怕死,但是……如果一定要選擇的話,我寧愿戰斗而死?!?/br> 那是個很驕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