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節
唐易抬起手指,打手語:“那天眼睛能看到了之后,我就想起來了許多,只是仍舊還不能說話。我知道你還在介意什么,但是我想說的是,不要再自責,也……不要再恨我?!?/br> 一把實心的錘子在敲擊著他的心,痛的幾乎想要捂住胸口??酥谱∽约旱臎_動,厲深:“你認為,我還在恨你嗎?” 唐易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如水般的眸子淡淡地看著他,仿佛在說,怎么可能不恨呢? 任誰被如此踐踏,也是會恨入骨髓。 換做是她,她不會再原諒這個人。 厲深苦澀地笑了笑。 他艱難開口:“那你,還恨我嗎?” 唐易搖了搖頭,打手語:“都過去了?!?/br> 她想了想,“你也不要恨我了,我們,兩清了?!?/br> 兩清了,也就意味著,再也沒有聯系了。 因為釋然,所以才能這般坦然的宣之于口。 厲深的眼睛發紅,他寧愿聽到唐易說她還恨他,也不想聽她這么云淡風輕。 喉間血腥味涌出,他壓抑著,不露出絲毫的倪端。 唐易:“我們都沒有最好的選擇,我們都……” 她頓了頓,“身不由己?!?/br> 身不由己四個字,道盡了太多,厲深想要說什么,卻發現什么都不用說了。 沒人能比唐易看的更通透,也沒人能比他更能明白。 他當時不懂,可是他后來,卻比誰都懂。 銀灰色漣漪在遠處的湖泊泛起,天際烏云沉滯地籠罩著天幕。 一陣強烈風驟起,吹起兩人的發絲,就那么溫柔而悲傷地交織在一起。 竹林婆娑,青石板小路已經走到了盡頭。 遠處便是山間小院。 高高隆起的干草堆上,安安控制著白到純粹的靈氣讓自己懸浮,他咯咯笑著,皎玉雅然負手,溫柔指導安安控制靈氣。 那些在魔界沉沉欲睡的午后學堂,那些小心翼翼的仰視和屢費心機的靠近,那些靡靡纏眷的魂牽夢縈,那些圖窮匕見的磋磨難堪,都變成了一場甜蜜而悲鏘的美夢。 而如今,夢醒了。 她就要走向自己選擇的路了。 而那條路,以后便不會有自己。 厲深忽然急切地想要說什么,他明白,這是他最后的機會。 下次見面,便不再是安靜平和,而是站在仙界與魔界的立場,亦或者在廝殺殘酷的戰場,他們會是徹徹底底的仇人。 兵刃相見,你死我活。 他終于吐出口: ——“你愛他嗎?” 唐易垂了垂眼眸,她的眉眼如畫,是最真切的人間煙火。 蔥白的手指明明是靈活的,不知為何,卻格外沉重。 她打手語,只表達兩個字:“孩子?!?/br> 厲深慘笑一聲。 是啊,唐易即使失去了記憶,也依舊是那個獨立的唐易。 不愛一個人,是不會跟他有了孩子的……她現在,愛的是皎玉。 他什么也不是。 是她恥辱的,需要被忘懷、被拋卻的過往。 “我明白了?!?/br> 嗓音微微顫抖,厲深:“我還有最后一個請求?!?/br> “明日便是我的生辰,我想,最后再吃一碗長壽面?!?/br> 小院里的房屋不夠住了。 沒人敢造次,三個男人躺走廊的躺走廊,躺屋頂的趟屋頂,躺廚房的躺廚房,到了夜里,終于下起來傾盆大雨。 嘩啦啦—— 外面雨聲雷聲震耳欲聾,安安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窗外:“娘親,叔叔為什么不睡在屋子里?” 唐易含笑拍了拍安安的后背。 “娘親,爹爹為什么不跟我們睡在一起?” 唐易臉上的表情頓了頓,打手語:“你該睡了,安安?!?/br> 安安縮在唐易懷中,眼睛還在看窗外:“哇——黑色的靈氣誒!” “哇——白色的靈氣誒!” “哇——黑白色的靈氣誒!” “哇——這比放煙花還好看!” 唐易無可奈何。 雨下的很大,在外面的人要是不想被淋著只能用靈氣撐起防護罩,厲滄隨和皎玉靈氣白色黑色涇渭分明,免不了要碰撞,這兩個人干脆沖突起來,黑白靈氣交織轟炸出的光亮,比煙花要好看多了。 忽然,一抹極為恐怖的、強大的黑色靈氣驟然加入。 皎玉的白色靈氣頓時遭受夾擊,勢頭隱約有些不敵。 安安高興地從床上蹦起來,拍手:“兩個叔叔和爹爹打!好精彩!” 唐易想要去抓安安,忽然,手指凝固了。 她微微側頭,看著窗外的靈氣交織。 厲深…… 厲深的靈氣恢復了。 唐易明白他想通了。 這也就意味著,他參悟透了焚天寂滅訣。 他,不會再動情。 他,是魔界唯一的魔君大人。 愛已散,心魔破。 …… 雨后初霽。 洗刷后的深山中,空氣清新,刮來的寒風凜冽,而院落中,卻升起來裊裊的炊煙。 一碗面的時間,很短,卻也很長。 唐易明白,與他再無相見的必要。 而厲深,神情淡漠,只是坐在石凳上,等著這碗面。 半刻鐘時間,唐易端著粗瓷碗,緩緩地走過來。 厲深眉眼清淡,只是拿起筷子,挑起一根柔韌勁道的面。 垂在身側的手指蜷縮,唐易忽然之間覺著,自己在厲深面前,只是一塊石頭,亦或者是一株能移動的樹,與這天地山川一草一木,皆無二致。 安安沒有感覺到氣氛,從院子外直接撲過來,“娘親!我和厲滄隨叔叔發現好大一只螞蚱!” 唐易鼻腔一澀,蹲下身抱起安安,走出院落。 厲深吃著面,皎玉遠遠看著,溫和而冷淡。 一根一根。 許久,厲深站起身來,離開了。 唐易仰頭,看著天際一掠而過的黑色霧氣,她緩緩地走回去,將碗碟收起來。 她的手在發抖。 皎玉伸手接過碗碟,“我來吧?!?/br> 唐易微微一怔,在碗下,壓著一枚小巧的玉兔手鏈。 這是她的儲物手鏈。 當年,她身入鎖魂堂便被收走了所有的東西,后來,她想向厲深討要這唯一的念想,卻在死前依舊孑然一身。 而如今,它對于厲深,已經不重要了。 厲深終于將它還給她。 唐易緊緊地將它捏在掌心。 天地廣闊,人間煙火,仙界魔界,她早有歸宿。 她耽擱了太久。 略有些沙啞的聲音響起,她嘶啞地說:“走吧?!?/br> 皎玉目光灼灼,“你可以說話了?” “嗯?!?/br> “你,恢復記憶了?” “嗯?!?/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