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追逃
冬日里高而清遠的天穹漸漸陰暗下來。 鼓噪而鼎沸的人聲漸漸消失,擺擂結束之后,凌厲而尖銳的角鳴瞬間撕破這片水帶上的暮靄艷色。 秦九赤著上身,抱臂靠在一邊的營帳木柱上,他的手臂上用朱紅的涂料畫著一張張猙獰的蒼狼圖騰——這是經過擺設擂臺,擊敗軍士之后才能夠畫上的榮譽。 他冷眼看著嬴滄從營帳中快步走出來,臉上似乎有些陰沉。 有穿著一身重裝鎧甲的士兵狼狽跪地,頭顱幾乎垂到胸口,猶猶豫豫地開口道:“主祀,眉姬……也不見了?!?/br> 說完這句話,跪地的士兵已經面如死灰地,等候嬴滄震怒降罪。 嬴滄望了望灰暗的天空,慢慢將手中的彎刀佩入腰間,沉默地從跪著的士兵身邊走過。 他說不清回來之后,見到帳內空空如也是什么心情。 ——大抵是有些失望的。 至于為什么失望,嬴滄自己也無從說起。 他的面目有些復雜,抬起手放到嘴邊,雙唇間爆發出一陣悠長嘹亮的響哨…… 尖銳凌厲的鳴叫瞬間從不遠處傳來,一聲聲回應著嬴滄的哨聲,距離越來越近。那只之前出盡了風頭的黑鷹,撲扇著一身玄鐵織就的羽翼,從遠處俯沖而來,如鐵鉤似的嘴角還殘留著絲絲血跡,顯示著它剛從一場血rou淋漓的饕餮大餐中抽身出來。 黑鷹的雙眼死死地盯著嬴滄,沖著他伸出的一只手臂降落下來,寬闊的雙翅逐漸收起,但帶起的一陣旋風還是揚起一陣砂石飛撲。 嬴滄用另一只手撫了撫黑鷹順滑油亮的羽毛。 黑鷹極歡悅地從腹部發出極低沉的“咕咕”聲,它將那孔方威武的鷹頭扭了扭,討巧地湊到嬴滄的手掌下。 嬴滄被黑鷹的動作取悅了,漸漸皺起的眉頭微微松開,手指摸了摸羽毛包被的鷹頭…… “去找他!”嬴滄沖著黑鷹下了句命令,然后手臂往上一托,那黑鷹便展開雙翅,借著那一股力奮力拍打了幾下翅膀,俯沖而上,一飛沖天…… 主祀與黑鷹交流之時,秦九是沒有資格打斷的。 所以他一直候在一邊,直到見嬴滄放出黑鷹之后,一言不發地走到馬前,眼見就要跨馬而上…… 此刻秦九被忽視的不快壓抑到了極點,不氣地突然開口問道:“主祀大人,眉姬突然失蹤也是族中大事,您這樣不發一言而兵馬先動,是何寓意?” 嬴滄停下動作,轉過身來面向他,面色不喜不怒——這還是自那日雩舞過后,嬴滄第一次正視秦九。 “眉姬頑劣不堪,此次惹出事端太多,待此番回城,自然有主公定奪?!?/br> 秦九冷冷一笑,毫不理會他故左而言他的廢話,單刀直入道:“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您的帳中人,應該也一同不見了?!?/br> 嬴滄神色從容,下頜微微挑起,望向秦九的目光平靜無波,答道:“是又如何?” 秦九扯起一絲微妙的笑意:“主祀可知,那周人衣內佩有周王配飾,身份可疑?” “哦?”嬴滄腳下碾著層層砂礫,目光咄咄逼人:“那日雩舞成歡之人是我,你從何得知他衣內配飾?” 也許是嬴滄的目光太鋒利,秦九忍不住移開眼,避開他的目光:“偶然見之,并不曾看得分明?!?/br> 嬴滄冷冷一哼:“秦九公多慮了?!?/br> “畢竟是一個周人,身份可疑,難不成主祀還準備縱他回周?” “他是我的人?!庇娲祦淼睦滹L呼嘯,順著嬴滄堅毅的輪廓吹刮過去,將他的面容吹刮得更加冷毅如冰。 秦九挑了挑眉。 嬴滄的面目有些陰沉:“我的人,自然由我親自追回?!?/br> “主祀成竹在胸,臣下豈敢有問?”秦九捕捉到嬴滄面上的一絲束手無策,這表情他竟然前所未見,一時感覺甚是有趣,不由得拊起掌起來。 隨后秦九沖著身后的親兵大喝道:“給我備馬,再點二十個輕裝騎兵,一路護送主祀再去搶他一次!” 荒漠中煙塵漸濃,一隊輕裝精簡的騎兵從盈盈水帶邊疾馳而出…… 嬴滄帶著一隊人馬匆匆追出來的時候,謝淵一行人已經疾馳了好幾十里。甚至連他都沒有想到,從那個戒備森嚴的營寨中逃出來,竟然是這樣簡單。 謝淵瘦弱的身軀俯趴在馬上,腰和下肢的疼痛已經被顛簸的馬背顛得麻木了。 馬匹長而軟的鬃毛掃在他的臉上,迎著朔風寒涼,讓他渾身打了一個哆嗦。 禾斌控馬靠近謝淵,并排的兩匹馬急急往前趕著路,禾斌伸出手去,細心地給他攏了攏那件雪白的狐裘,言語溫和地問到:“公子,要歇息一刻嗎?” 謝淵咬咬牙道:“不必。繼續趕路?!?/br> 謝淵突然感覺這對話有些熟悉,一時記起剛入荒海的所見所思,此刻卻是物是人非了。 亓眉坐在一匹毛色金黃的駱駝駝峰間,駱駝一陣小跑跟在謝淵和禾斌的馬后。 只見駱駝寬大的腳掌踏在沙地上,想來比馬匹更穩當舒服。它的脖子上掛著一副精巧地駝鈴,隨著走動間,發出“?!敗钡捻懧?。 亓眉翹著嘴,看到自己都舍不得穿的狐裘披在謝淵削瘦的身體,禾斌還心疼地不停給他攏著脖子上的毛邊,生怕漏進一絲風去。 可惜的是送也送了,謝淵并非成平成安這等人,亓眉實在不好意思腆著臉再要回來。 還有便是…… 亓眉抬眼偷偷打量著禾斌,看著他雖長髯遮面,卻鼻直口方,面上雖冷,但從他照料謝淵的動作來看,卻是極為心細的一個人。 亓眉捏了捏懷中的松子糖,目光開始有些放空…… 荒海物資稀缺,連食用的鹽都要靠和周人交換,糖這種奢侈而金貴的東西,自亓眉長到這么大以來,也就只見過一次。 那還是她年歲極小之時,有人向她兄長亓修獻上大周精糖,據說是用五十匹駿馬作為交換換來的。 她聞著絲絲香甜,自極遠處偷偷窺探著,見他兄長用手拈起一塊黃白的放入口中,片刻后將那人氣請出府中,再無往來。 亓修立在殿中,蹙眉長嘆道:“周人之物,嘗之如浸聲糜舞樂,令人神之往之,久而久之意志全無。此物,勿寧有?!?/br> 周人發明的物什,大多透著奢靡華貴之感,品嘗之后猶如全身沉浸在聲樂舞蹈中,讓人心生向往,久而久之便毫無斗志。這種東西,寧可在荒海沒有。 于是亓眉便眼巴巴地瞅著這冒著絲絲甜膩的珍貴精糖,均被付之一炬。 多年之后,亓眉終于遇到有人愿意送糖。 她吃了這一次,才終于明白了當時兄長亓修的意思。 甜糖令人如浸聲糜舞樂亂人心,而現在不僅僅是糖,連送糖的人,都是。 亓眉抬眼看了一眼謝淵,眼瞅著他駕馬的速度越來越慢,于是雙腿夾了夾駱駝的肚子,往那方向沖過去。 “阿淵——” “何事?” “你想,回大周嗎?”說這話的時候,亓眉雖然是沖著謝淵,可眼神卻直直瞟向的是禾斌。 謝淵將這看在眼底,沉吟片刻之后反問道:“我為什么不能回大周?” 亓眉皺了皺眉:“你已經與嬴滄有約,自然不能回去?!?/br> 謝淵抿了抿蒼白的唇,胸中一陣發悶:“我何時,曾經與他有約?” 亓眉張了張嘴,失聲道:“你不知道嗎?那日雩舞過后,你與嬴滄已經有了婚盟之約……” 謝淵雖然隱隱已經有了猜測,但聽到亓眉這樣直白的道出,不由得一陣氣血翻騰。 “胡言亂語!”禾斌見謝淵面色慘白,搖搖欲墜,連連打斷亓眉的話:“公子為堂堂男子,何以與另外一名男子有婚盟之約!” 亓眉沒有想到兩人竟然如此抵制,本來想閑聊的口徑已經被徹底掐死。她喃喃道:“可是我從未聽說過,還能拒絕主祀的劫掠之約的?” 劫掠嫁娶本來就帶著一絲粗暴,而這樣的風俗,正好吻合荒海中的生存法則,所以才被奉為圭臬。 若是女子拒絕還有機會絞了頭發做姑子,可是男子,大概只有一死謝賞識了吧。 謝淵冷冷一笑,唇角邊的笑意將他蒼白的嘴角撕裂開來,從細小的傷口處滲出絲絲血跡,讓他整張臉上的笑意充斥著一種詭異的決絕。 “不是不能拒絕,而是大多數人都愿意茍延殘喘地活下去的?!?/br> 亓眉被謝淵的想法激地一驚。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想法從她的認知中切入進去:在這個世界上,難道還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嗎? 亓眉皺眉不解。 而就在此時,一聲尖利刺耳的鳴叫在這片荒原上悚然炸開…… 黑色的陰影從天而降,趁著亓眉與禾斌晃神的功夫,利爪沖著謝淵抓去…… 謝淵根本來不及躲閃,但禾斌的動作卻極快。 一息之間,只見禾斌從自己的馬上躍下,一道寬厚的背影重重地壓在謝淵單薄的身影上。被這夜風一吹,兩條身影猶如蒲柳揚枝,連連翻滾著從馬上落下。 “唔……”謝淵在翻滾中發出一聲悶哼,隨之便毫無聲息。 禾斌一躍而起,肩上的傷口一片血rou破碎,被黑鷹利爪劃過的痕跡讓人看著就慘不忍睹??伤麉s仿佛絲毫不在乎,只是蒼白著臉,將謝淵輕輕翻過來,抖著的手指停滯在謝淵的鼻息前,良久——直到感受到謝淵脆弱而緩慢的呼吸。 禾斌松了一口氣,這才齜牙咧嘴的感受到肩上尖銳錐心的疼痛。 亓眉咬著唇看著黑鷹在他們三人的頭頂盤旋,神情尤其惱怒。這只黑鷹算得上是族中圣物,就這樣輕易被嬴滄放出來當斥候。 想到才堪堪跑出來不遠就要被逮住,此時的亓眉恨不得立刻沖上去,拔了這只煩人黑鷹的鳥毛。 她一把跳下駱駝,沖到禾斌的面前說:“不能留了!黑鷹找到我們之后,嬴滄就距離不遠了!” 禾斌沉著臉,望著謝淵蒼白的臉頰默不作聲。 亓眉有些心急:“再不走可來不及了!” 謝淵自昏昏沉沉中睜開眼睛,抬眼便看到黑鷹于空中盤旋,發出嘹亮而凌厲的鳴叫。 天空已經灰暗,冷淡的上弦月如鉤般掛在半空中,四周的荒原一片空蕩蕩的漆黑,風從四面八方吹來,沿著他的骨縫鉆進去,讓他此刻凍得有些哆嗦。 遠處煙塵滾滾而來,極淡地月輝撒在來人的面目上。 謝淵閉上眼睛都能夠描繪出那雙漆黑如夜色般深沉的眸子,在黑暗中泛著淡如星輝的光芒,他的動作猶如不知饜足的猛獸,盡情侵占著他的軀體…… 所謂無路可逃,大抵如此。 遠處的馬匹隨著黑鷹的盤旋狂奔而至—— 嬴滄騎著一匹毛色黑棕油亮的駿馬,任夜風拂動著鬢角,近在咫尺。 此刻謝淵面色灰白,心中所想不過一句:此次身份暴露之后再被追到,可能我就會死了吧。 ——竟然有些解脫的意味。 (注):糖是漢代由西域傳入中國,那時候稱“石蜜”,在這里感覺太生澀了,直接用糖代替了,求不要去考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