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一條捷徑
嬴滄與亓眉走后,謝淵從跪伏中抬起頭來,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主祀? 那個名為嬴滄的人,竟然是荒海蠻族的主祀? 不怪謝淵對這個身份產生如此大的反應。 荒海一向人煙稀少,從王都派去的密探能夠刺探到的情報有限,但是三百多人以命相搏,獲取的消息也是可觀的。 他的父親對荒海的了解最深,所以他能知曉的消息也是最多的。 他在來前曾經見過父親。謝良語重心長地告誡他:在荒海最中心的城中,只有兩人的身份最為尊貴,一是掌管中心城的城主,一是執掌祭祀巫祝的主祀。 城主不曾稱王,而中心城的位置也不得而知。主祀執掌巫祝祭祀,地位甚至還要重要過城主。若相比于大周的周禮,主祀就代表了荒海的一切祭典禮法。 謝淵想到這里有些頭痛,他沒有想到竟然會以這種方式,遇見荒海地位最尊貴的主祀。 更讓他想不到的是,荒海這個地方,比他想象中的情況還要復雜。 大周賢人輩出,詩書禮樂俱全,這是在文人墨水中浸泡出的百家經典。謝淵曾經一度認為,荒海蠻人不守法度,不知禮法,以血劃疆場,但是今日這一幕,明明白白顯示著,主祀并非一個禱告上天的禮官,而是個地位極高,極受人尊重的實權之人。 荒海依靠這白骨沙地,產生了文化,也堅守著一套固執而古樸的禮法。 蠻族不可怕,可怕的是有思想的野蠻人。 謝淵不由得搖搖頭,仿佛這樣就能將這令人頭疼的想法通通扔出去。 成平吩咐人將謝淵安頓下來,得了命令的士兵將他帶到一個獨立的營帳內,給了他一個水囊,和一塊已經風干了的rou干。 水不多,大約只有半袋,rou干很硬,他用手指掐了掐,感覺rou質很粗糙,認不出是什么rou做的。 謝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打開水囊放肆地灌了好大一口,嘴中那種揮之不去的馬血腥味兒終于散了去。 他抖了抖身上的衣袍,突然很想洗一個澡。 這么多天的風餐露宿,他坐于馬上,坐在嬴滄的前面,滿背冷汗,因為怕引來他的震怒,絲毫不敢將身體靠近他。 現在謝淵的身上全是沙?;覊m,卻沒有辦法讓他痛痛快快地洗一個澡。 沒法忍受的謝淵只能將身上的皮袍脫下來,從水囊里倒了一點水,打濕一塊干凈的布,在身上一點一點的擦拭。 “你竟然還活著!”一個怨毒的聲音從帳門口傳來。 謝淵驚恐地抬起頭,正好看見秦九抱著臂靠在帳簾邊,目光毫不掩飾地在他的上身逡巡,眼神仿佛都要爆射出利刃來。 “無巧不成書,竟然又見面了?!敝x淵瞟了瞟微微拂動的帳簾,目光緊緊地盯著秦九,看似不經意地將身上的衣服攏到身邊,慢慢披在自己的身上。 秦九冷哼一聲:“用珍貴的水洗澡,只能是周人的毛病?!?/br> 謝淵的腰背挺直坐起來,渾身上下都透露出一絲防備。 秦九咧開嘴笑了笑,只有四根手指的右手拍了拍胳膊,馬靴踏在地上,一步一步靠近謝淵。 “你不用這么怕我,我沒有帶刀,也不準備殺了你……” “那你想如何?”謝淵往后退了退,心中快速地算計著如何繞開秦九跑出去。 秦九已經擋在了謝淵的面前,魁梧的身材像一座山一樣擋住了謝淵所有的路線。秦九的雙臂撐在謝淵的兩邊,將他整個人都困在懷中。 “你是亓眉那個小丫頭看上的人,還是嬴滄看上的?”秦九的目光里透露出三分興奮,死死地盯著謝淵,讓他避無可避,躲無可躲。 秦九早就聽聞城主亓修有意將亓眉留給嬴滄,這對于亓修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對于秦九可一點都不劃算。 所以他才特意將消息透露給亓眉,又露出周人密探的面貌,引得亓眉對周人的容貌產生興趣,這才有了離城這一出。 他千方百計讓嬴滄先知曉消息,待到他們孤身離城,秦九才帶了親兵去千里擊殺。 一切計劃的關節都是完美無缺的,只是沒有想到,嬴滄的命竟然這么大! 不過,秦九掌兵已久,他并不擔心嬴滄歸來會對他如何。 秦九對于謝淵的出現才是感到異常興奮——一個周人青年能夠在亓眉和嬴滄的面前活這么長的時間。方才見嬴滄那副模樣,分明已經接近山窮水盡,都到了這個時候,面前這個人竟然還活著,還活的好好的。 這個周人一定不簡單。秦九這樣想著。 謝淵對于這樣的直視非常不習慣嗎,渾身都快蜷縮成一團了,他解釋到:“我救了他,他不殺我,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 “聽著,周人?!鼻鼐培托σ宦?,有些怪異的打量著他:“看來你還并不明白你現在的處境,也不明白你遇到的是什么人?!?/br> “荒海中最尊貴的主祀,平日里若是被貧民直視都要剜去那人的雙眼,被沖撞也要鋸掉那人的雙腿——這些是荒海人的規矩。也就是說,他從來只出現在極其盛大的祭典中,絕不可能出現在任何一個周人的眼中——除非是瞎子,或者,死人?!?/br> 秦九輕笑一聲,粗糙的手指在謝淵圓潤的肩頭劃過,一種細膩如脂膏的軟滑觸感讓他的手指有些流連。 這是個極其下流的動作,氣得謝淵眸中冷光乍現,仿佛是遇到了某種污穢的東西,身體繃直,避讓開來。 “那又如何?” 秦九輕蔑一笑,手指閉合捻了捻,仿佛還在回味那極其細膩的手感。 “這可能證明太多有意思的事情了,這說明他舍不得殺你,而主祀舍不得的人,也正好是我極其感興趣的人?!?/br> 竟然敢將我當做女子調戲,簡直是奇恥大辱! 謝淵從來不曾聽過這樣的渾話,此刻只覺得腦中充血,被氣得不清。他的脊柱生硬的挺直,如同一張被扣得緊緊的弓弦,就要暴起傷人。 “滾出去?!闭斶@個時候,一個平淡冰涼的聲音從帳口傳來。 一個頎長的身影從微微掀開的帳簾里走了出來。 嬴滄身上的傷口已經被重新包扎,換了一身衣服之后已經看不出受傷的痕跡,只是面色依舊蒼白,薄薄的唇上還翹著兩三片脫水后的白皮。 秦九扯了扯嘴唇,覺得這情景實在令人驚訝。 嬴滄竟然在給這個周人解圍? “滾出去?!辟鴾娴恼Z氣又將這句話說了第二遍。 雖說是這樣的三個字,被嬴滄說出來卻顯得極淡漠,極平靜。他不需要用冷厲的語氣呵斥秦九退下,他只需要站在這里,用一種陳述的語氣開口,秦九就不得反抗,不得違背。 秦九抬頭瞥了一眼渾身緊張的謝淵,和面色冷淡的嬴滄,伸出舌頭舔舔嘴唇,笑了笑。 那笑容,分外觸目驚心。 他抬起手,四根手指一并,暗示性地在自己的脖子上劃了一下,扔給謝淵一個挑釁的眼神,隨即掀開帳簾出去了。 謝淵低垂著頭,完全意識不到此刻的嬴滄整個視線都落在他的身上。 “你是什么身份?” 來了!終于問了這個問題。 謝淵對于嬴滄的提問沒有絲毫驚訝。 他的一顆心一直跟明鏡一樣,雖然他已經盡力遮掩,但是某些習慣終究不能和普通的周人一樣,只怕是早就被看出破綻來了。 謝淵瞬間露出一個慘淡的微笑,他給自己編造了一個極其精妙的身份。 他說:“我……是一個從王都被發配邊關的罪臣?!?/br> 往日的密探,往往都會偽裝成普通的周人或者不同部落的荒海人混入其中,如此招搖地說出自己就是王都來的,也只有謝淵這么一個而已。 他歷經兩世,骨子里都是這種從錦衣華服里浸泡出的貴族氣息。若忖度現在的情況,他沒有想過要瞞住像嬴滄這樣的人。 不如順其自然,半真半假才容易取信于人。 也許是謝淵的眼神太真誠,嬴滄盯著他的目光閃動了一下,開口說:“我答應放你走,你卻知道了我的身份。見過我的周人沒有活人,即使我愿意放你走,我的部下也會在途中將你斬殺。 大周罪臣,發配永不能回王都。 我現在給你一個選擇。選死,我現在就殺了你;選生,你跟我走,永不回周?!?/br> 謝淵深吸了一口氣,他從王都來,為了接近荒海人,此刻擺在他面前一條捷徑,但他卻不知此時心里的感覺是喜是憂。 謝淵聽到自己用一種完全不像自己的聲音說: “我要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