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四 好好做你的王族
三個月后,晚秋,長佑王城。 “公子?!?/br> 臨街的二層茶樓,臨窗的位子上,靜靜坐著一位頭戴垂紗斗笠的黑衣男子,氣質清涼出眾,神秘安然,吸引了不少男女茶頻頻停盞觀望。 男子的視線離開街面,轉過頭來看著站立一旁的白衣少女,道:“姑娘何事?” 聲音也是世間少有的好聽,令人如沐秋風,靈魂俱是一震。 白衣少女臉色微紅,施一禮:“想請公子把斗笠摘下來一見,不知可否?” 聞言,男子一怔,然后重新把視線落回繁華街面上,“抱歉姑娘,在下不能?!?/br> “哈哈,我便說你的法子不行吧表妹,與他廢什么話,動手揭下來就是!” 活潑的男音一響,一只修長且霸道的手徑直向男子的斗笠勾來,然而將到之時,卻又被另一只纖手四兩撥千斤的按下了,“姜岸!” 姜岸笑道:“表妹,你這么個模樣要求人家摘斗笠,搞不好人家正誤會你故意搭訕呢?!?/br> “姜岸!”白衣少女嬌容微動,似怒還羞,忙對黑衣男子歉然道,“請公子不要介意,……” “姑娘還是明說來意吧。這么支支吾吾的,我不甚喜歡?!蹦凶拥目跉饷黠@有些不耐煩了,透過面前輕薄黑紗,不知在盯著什么看得入神。 不待白衣少女說話,姜岸*先一步道:“很簡單,公子在長佑城無故逗留將近兩月,每日黑紗遮面,行跡十分可疑,我和表妹已注意公子多日都不曾叨擾,今日實在不能再拖了,特來盤查。敢問公子尊姓大名?來自何處何族?在王城不走究竟懷有什么目的?” “表哥!” “哦,我說完了。表妹你說?!?/br> 姜岸果然閉了嘴,退到一旁的窗口倚墻看風景去了,似乎再不關心這邊事態。 白衣少女笑了笑,道:“抱歉,公子。家兄明日大婚,全城戒嚴,公子既不肯摘下斗笠查驗,又留在王城無事可做,不如早些歸去,權當幫襯我長佑王族了,來日相逢必當萬分感激?!?/br> 黑衣男子站起身來,道:“你是王族?” “是了?!?/br> “長佑姜南是你兄長?” “是。小仙長佑姜北,乃長佑姜南的唯一胞妹?!痹俅问┒Y,“公子今日之讓步,姜北必當感激一生一世?!?/br> “感激?”男子似乎笑了一聲,涼意微然,“感激就不必了。今后好好做你的王族便是,保持這種姿態,嗯,很不錯?!?/br> 話罷,略一頷首,負手離去。 “公子!” 黑衣男子并不停步,也不回首,只淡淡擺了擺手道:“姑娘若問我名姓,還是免開尊口吧。但愿此生不復相見?!?/br> 他冷冷淡淡下了樓去,轉梯角,出茶樓,姜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隨他流轉,直至他的身影出現在熙熙攘攘的街上,她又追隨至窗口向下觀望。 她看見,他一副不羈模樣,走到一位綠衣仙子的身邊,附耳與她搭訕,也不知他說了什么,那仙子頃刻間盛怒,追上去就要打他,然而他于人群里東搖西晃亂跑一陣,再看,卻已然沒了蹤影。 姜北噗嗤笑了一聲。 姜岸吹了聲口哨,樓下的街面上立刻出現幾個尋常打扮的男子來,是喬裝成普通仙民的兵士,皆是千里挑一的好人才,此時他們向樓上望來,正在等待指令。 “你做什么?”姜北問。 姜岸:“跟蹤啊。這樣的人物留在王城太不使人省心了,明日就是姜南表哥的大婚之日,我可不想因為他出現什么差錯?!?/br> “不會的?!苯毙Φ?,“他不會的?!?/br> 姜岸:“人不可貌相啊表妹,你可不能因為我說他長得好看點就掉以輕心。姜南表哥前幾日就把狠話給咱倆撂那兒了—他要的是一場低調、低調再低調的婚禮,倘若出錯,一切責任皆在你我。你少女懷春想嫁人,我可不想這么早就被姜南表哥天天逼著成親?!闭f著,他朝人群中的兵士們一個微妙眼神,眨眼間,那幾個兵士便銷聲匿跡于人群里。 姜北笑道:“誠然你的暗衛法力不弱,也斷然追不上他的?!?/br> “那倒未必?!苯兜?,“他本身法力并不高明,不過身邊有高人相助,你沒發覺嗎?” “高人?” “嗯。一顆樣子很怪的蛋,似乎被下了很強的封印,但靈力尚存,不弱?!?/br> 姜北想了想,道:“聽說前段時間,木神與沙神所化的妖靈惡戰棲碧宮,末了,沙神便是被棲碧宮的宮界所囚,化成一顆綠色鳥蛋的模樣。會不會是……” 姜岸笑道:“表妹你多慮了。沙神何等人物,縱然被木神暫時囚困,那也應該是被里三層外三層的結界啊迦印什么的包裹得固若金湯,然后再被扔進鎖妖塔里重重鎮壓,哪能容他一個法力低弱的小仙帶著四處亂跑。絕無可能?!?/br> 姜北:“也是。那么依你看,那高人什么來歷?” 姜岸搖頭:“我的眼睛只可穿透些普通障礙,那東西的封印太強,眼力幾乎不可直視,是以不知。興許不是這怪蛋所為也未可知,……” “報—” 一仙兵邊唱邊急匆匆跑上樓來,一個不小心,竟險些被最后一個步階絆倒。 姜岸:“怎么了?急成這樣?” 兵回道:“仙主急傳上官和二小姐回宮!事情未表,只說將有大事發生,務必請二位回宮從速!” 虛影道道,黑衣男子眨眼來到了王城城門,城門設有安檢,他慢下腳步,規規矩矩的按序排隊。 “公子想出城?” 似乎對突然出現在身后的人早已見慣不怪,黑衣男子的反應十分平淡:“是啊?!?/br> “明日姜南大婚之喜,公子不留下幫他慶祝慶祝?” “你不要亂來?!?/br> “公子既然不承認我們的關系,那便無權干涉我的行動。告辭?!?/br> 黑衣男子忽然出手抓住了身后人的手臂:“隨我出城?!?/br> “好的?!贝饝煤纹涓纱嗨?。 “站??!”守城仙兵長戟一橫,左右交叉將黑衣男子攔下,“請公子把斗笠摘下來檢查?!?/br> “我們出城又不是入城,為何還查得如此嚴苛?” 黑衣男子身后的青年一改方才的憨態可人,此時看起來很像個脾氣暴躁不好說話的, 他眉頭淺淺一皺,眼里立時便有些殺氣奔騰出來。 仙兵見之渾身一凜,雖然方才的態度也算十分和氣了,但無疑,此時此刻恨不得趴地上與之對話:“仙人有所不知,仙主前一刻剛下的王令,身份不明者禁止出城,尤其是、對容貌遮遮掩掩者?!?/br> 那青年男子冷笑一聲:“倘若不呢?” 仙兵為難:“這……” “我摘了就是?!?/br> “公子!”男子反扣住黑衣男子將要抬起來的手臂,“不可?!?/br> 黑衣男子:“長佑民風淳樸,謹守法度,我們入鄉隨俗,理當遵從?!闭f完,輕輕掙開那男子的手,斗笠一掀,即是一方秋光云動。 在場眾人無不為之嘆訝。 白雪凝瓊貌,明珠點絳唇,呵,當真是秋風一般的如玉美男,美得令人驚心動魄,移不開眼睛。 而他身邊的男子也仿佛初見他一般,吃驚的,不可置信的,久久的看著他,“……公、公子?!?/br> 只見那黑衣男子朝仙兵們微一頷首,話不說一句,負手舉步離開。 “等、等一下?!?/br> 身后的男子豁然回首,惡氣滿滿:“人你們已經看了,還想干什么???” 為首的仙兵上前一步,諾諾道:“是是是。公子絕代風華,我們委實不該瞻觀褻瀆,不過……不過……” “不過什么?” “不過仙主另有交代,若有身份不明者,務必留下……” 刷! 精光泠泠一閃,卻是一把細長且鋒利無比的軟刀頃刻間橫在了仙兵的頸項間,“你再說一遍?!?/br> 其他仙兵大駭,立刻上前欲止,然而與對面持刀男子不過對視一眼,便齊齊止了腳步,認慫。 這一刻的持刀人,氣場沉重,眼周微微發黑,唇色略暗,似乎是個……天生的劊子手! 撲通,刀架脖子上,那仙兵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仙、仙人,小的只是奉令辦事,奉令辦事??!……” “暮沉?!焙谝履凶記雎曢_了口,“走吧?!?/br> “公子這是命令我了?”被叫作暮沉的男子面露頑皮喜色,歪著腦袋看他。 黑衣男子自顧自地走出城門,“我數三個數,一,……” “來了公子?!钡豆庖皇?,暮沉風一般追了上來,“公子終于肯認我了,太好了?!?/br> 黑衣男子:“你真的覺得挺好?我這樣,你那樣?!?/br> 暮沉微笑道:“劫后重逢,即是幸運。公子,我們應該知足常樂?!?/br> “樂?”黑衣男子轉頭看向他,嘴角輕揚,十分僵硬,“這樣嗎?” 暮沉忍不住笑了一聲,道:“公子你不要逗我了,你這樣笑,比鬼哭都難看。你從前可不是這樣的,‘春風一度,笑眼生花,’那才是真正的連天雪墟小公子……” 心底驀然一痛,暮沉頓時噤聲。 如今,連天雪墟易主,笑眼生花不再,自己這張大嘴巴,當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然而,暮沉回頭望向越來越遠的長佑城門,咬牙冷聲道:“滅族之仇,公子當真不打算報了嗎?” 沒錯,眼前的這位黑衣男子,即是三個月前與木繁樹不辭而別的華越邈左令,貝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