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 和我死一塊你很高興嗎!
卜濁鬼漸漸收了笑容,將貝瀛渾身上下細細打量一遍,才道:“看你這樣子,確實不像……” “不像什么?” “被冥微蟲啃噬過的人?!?/br> “啃噬?” “嗯?!辈窛峁碇噶酥杆滞筇幈皇橙锁f啄開的一個小口子,道,“理同此傷。二者同屬群攻。不同的是,食人鴉是由外至里食rou生靈,而冥微蟲則以水為媒介,從口腔進入體內后,由里至外,先食肺腑血骨,再食皮rou肌理,且食速極為緩慢,通常水墜百尺之距也不能將一只生靈食盡,然后殘喘生靈保持完整形態墜入潭下四百尺,鴉群加入,里外蠶食,頃刻湮滅?!?/br> 貝瀛聽得一眨不眨,不過心思卻飛回了旁處,水墜百尺之距不能食盡,再墜入潭下四百尺,那么便是潭下三百尺內了,可自己明明記得,潭下三百尺的景色很不錯呢,他還在那兒興致勃勃地游泳來著。 哦~ 貝瀛恍然。 “……仙人笑什么?仙人?” 貝瀛忍笑,再揉一揉胸口道:“沒什么,就是突然想起被一位jiejie暗戀的感覺,挺好的?!?/br> 卜濁鬼赧然:“仙人明白便好?!?/br> 貝瀛連連點頭:“唔,自然明白的。某人都做的這么明顯了,我還能不明白么。不過jiejie,”貝瀛摸著下巴想,“我方才是不是有什么話說到一半被打斷了?嗯?” 卜濁鬼如實道:“仙人有最后一個問題問奴家,鴉群突襲,是以只說到一半?!?/br> 貝瀛恍然,“……算了,還是不問了。哦不!是換一個,換一個問題。jiejie替我族華越邈卜一下前程可好?不必太詳細,只須告訴我,今后我族會不會安康萬年,永不衰???” 卜濁鬼輕咳一聲,道:“這……” “怎么?jiejie卜不出?” “此問題頗有些嚴肅,奴家不敢輕易卜言?!毕肓讼?,“請仙人容奴家一日,一日之后,定給仙人卜個周全?!?/br> “好吧?!必愬挥X掃興,反而愈加精神高漲,摸出柳絲,頭梢相接制成一圈,隨手搭在頭上,“這一劫貌似很平靜啊。不是說,百尺一小劫,三百尺一大劫嗎,我們現在潭下六百尺了吧,可為何連根劫毛都看不……” 呼! 一陣風過,貝瀛頭上的柳絲圈不見了。 卜濁鬼驚了一聲,飛身就要去追! “別追了?!必愬∷?,無所謂道,“她跑那么快,jiejie追得上嗎?” 卜濁鬼望向蒼茫霧氣,懵然:“……” 說實話,她連偷柳絲的一片人影都未看到,根本不知道該往哪兒追啊。 見她始終茫然無措,貝瀛不得不轉身安慰她道:“jiejie若是心疼報恩人所贈之物,哪日得了機會,我再替jiejie向木神大人討一枝便是?!?/br> 卜濁鬼輕輕搖頭:“縱世間柳絲萬絳,皆不如它一葉好。木神大……”她忽然不說了,因為回神的一霎那,她發現,貝瀛正歪著頭,眉毛挑得老高,看著她。 貝瀛:“說啊jiejie。為何一提到木神大人,你就忽然閉口不說了呢?” 卜濁鬼一怔,咳嗽不止:“啊,奴家方才提木神大人了嗎?可是,奴家一點都不記得了。仙人莫怪,容奴家好好想想,……” “也需要一日嗎?” “這不至于?!?/br> “jiejie還要繼續隱瞞嗎?” “奴家并沒有對仙人隱瞞什么?!?/br> “卜濁?!必愬瓕⑦@兩個字念得特別重,“若我記得不錯,jiejie本名應該是‘濁水’吧?” “……” “君為清風塵,妾為濁水泥。便是jiejie與前世情郎的名諱由來吧?清風,濁水,一個是負心桃花男,一個是癡情卜卦女,這段情事在五界的茶余飯后也是一門桃色談資呢。jiejie為鬼七千年不假,當初遇人不淑,情路坎途,心性不堅,因愛生恨,造下浮屠殺孽,執念未了,憤憤于胸,逃離陰曹之司,潛回人界討要公道,這些都不假。然,唯獨一點是假—你救那神明一命,她贈予你物,并非你前世之事,而是剛剛。對否?” “……”卜濁鬼避開貝瀛的視線,仰頭望天。 貝瀛也隨著她一起望天,“其實jiejie不必……啊啊啊啊?。。?!” 二人忽然極速下墜中。 貝瀛那個得意的笑容還沒笑完,就突然遭此變故,心塞程度可想而知。但是對卜濁鬼而言,這變故便是一場及時雨啊,心說既然木神大人交代萬劫不復都不能說那么只能死扛了,用死人的肩扛,就算我摔一個魂魄殘缺四肢亂飛又如何,木神大人素有接天燃冰之絕能,只要我至死咬緊大人的秘密不松口,大人就一定會為我修復一個運氣與美貌并存的仙身。 呵呵,好事呢。 “都什么時候了你還笑得出來??!”貝瀛并非發怒,然而在這種急速下墜的環境中交談,必須用吼的,否則對方會聽不全你的話。 卜濁鬼仍然在笑,“奴家只是高興?!倍?,木神大人說了,與他說話一定要恭敬,要溫柔。 “和我死一塊很高興嗎你??!”貝瀛的吼聲被風撕得變了形。 卜濁鬼:“嗯。哦不不不!奴家是說,奴家是非常想死的,可是讓仙人殞命,奴家萬萬不敢想?!碧彀?,木神大人可是說了,他不能死,絕對不能死,他若死了我會如何下場來著? 啊,萬世不得超生! 可如今木神大人的柳絲真身突然被偷,下面的劫數,下面的劫數大人尚未來得及予我指示,我我我,我什么什么什么都不知道啊啊??! “仙……” 卜濁鬼渾身一僵,頃刻崩潰:“仙人!仙人你在哪兒???仙人!……” 然而,只見云霧漸漸濃密,身側卻哪里還有貝瀛的影子。 骨碌碌。 貝瀛從雜七亂八拼接而成的獸皮袋里被一雙瘦骨嶙峋的臟手翻出來,又一腳踹在地上。有個諾諾的聲音道:“大……大仙,是個仙不假,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一個粗戾的聲音道。 “只是丑了點?!?/br> 那粗聲重重啐了口唾沫:“丑怕什么!吃進肚子里還不是一樣爛成泥!拿刀來!” “是?!?/br> 刀鋒激靈靈一閃,貝瀛猝然睜開了眼睛,遠遠跳開扯開嗓子嚷道:“喂喂喂,知道你們潭里的好rou,但死人你們也敢吃啊,就不怕吃壞肚子!” 那滿臉蓬胡子的男子把尖刀在臟污的袍角上蹭了蹭,皮笑rou不笑道:“死了也是塊rou吶!別說剛死的新鮮尸體,就是埋進墳冢十年的白骨,大仙我路過也要掘出來啃上一啃。別廢話!大仙我上輩子劊子手出身,老實躺下,或許能讓你少受些罪過?!?/br> 貝瀛傲嬌道:“不躺。你根本不是什么大仙,你是妖對不對?五界有明文規定,‘萬物生靈,奉仙神為上品,人次之,妖鬼列末位?!阋粋€妖見了我不跪拜磕頭還想吃我,你這是明知故犯罪加一……” 當! 銳光一閃,尖刀直飛入石,不偏不倚,堪堪將貝瀛的肩膀釘在身后的大黃石上,頓時鮮血直流。妖道:“敬酒不吃吃罰酒。掃漏的!” “在……在,大仙?!绷硪谎懥劣帜懬拥膽?。 “宰了他?!?/br> “是!大仙!”掃漏的頓時興奮得眼大如斗,從沙石地上另抄起一把尖刀,直愣愣的就朝貝瀛的眼珠子刺來。 貝瀛“啊”的一聲尖叫,偏頭險險避過第一刀,破口罵道:“妖崽子你這是枉顧天條啊我靠!殺仙吃仙,若被當今天帝知曉,……” 當! 第二刀是沖另一顆眼珠子來的,再次被貝瀛避過:“天帝不會縱容你們逍遙法外的!你們等著瞧,不出兩日……”下巴漸漸被捏得生疼,貝瀛說不上話來了,“……” 掃漏的陰陰笑道:“要不是大仙喜歡生吃眼珠子,我真想先一刀把你的舌頭割……” 刷! “……!” 掃漏的笑容未消,卻被橫空摜來的尖刀削去一只右耳朵。那男妖收回揚出的手臂,道:“娘的,說了別廢話你還磨嘰個屁!”彎腰,撿起地上的耳朵放進嘴里大口咀嚼,“信不信餓急了大仙我,我先囫圇吃了你!” 那撿漏的單手捂住耳朵,指縫間早已滲出許多血來,滴答滴答,濺在臟污得看不出顏色的胸衣上,他卻痛也不敢喊一聲,哆嗦著嘴唇,哆嗦著手里刀,忽然就發狠將刀擲向了貝瀛的左眼! 貝瀛:“……!” 當! 又是清脆的一聲,卻是尖刀被莫名出現的小石子擊中,偏插在貝瀛的左耳旁。 貝瀛大喜:“洛洛!” 男妖又鄙夷地啐他口唾沫,唇角還沾著血,罵道:“來的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你他媽高興個屁!掃漏的,去,捆了他!” 掃漏的仍舊緊緊捂住流血不止的耳朵,道:“是,大……仙?!?/br> 掃漏的重又去地上抄刀,然而,澹臺蘇洛已邁開大步朝男妖逼了過來,緩緩抽出腰間軟刀,舉在胸前,目光冷峻。 意思再明顯不過:想動他,先過我這關。 貝瀛的一顆心登時吊到了嗓子眼,他低聲又擔憂的喊道:“洛洛,我知道你對我好??墒锹迓?,他是妖,你是人,你不是他的對手。聽我的,你還是趕快跑吧,不要管我,不要回頭!” 蘇洛不理他,依舊冷冷的看著男妖。 男妖盯著蘇洛也看了一會兒,忽然點了點頭,道:“嗯,長得干干凈凈倒是不錯。不過可惜大仙我不是斷袖啊,否則,嘿嘿嘿,”伸指來挑蘇洛的下巴,被蘇洛偏頭避開,男妖便有些惱意了,道,“外面有人在追你吧?大仙我發發善心把你交給他們處置可好?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