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雙妃宴(下)
天上星河轉,人間簾幕垂,是為天樞之神職。 人隨聲至,星光璀璨,未待滿殿仙神從震驚中醒轉作禮相迎,一道月光白的頎長身影已冬風一般掠了進來,道:“陛下?!?/br> 天帝:“天樞?這可真叫人意外。你不是正在九星洞閉關么?若本帝記得不錯,今天并不是你的出關日啊,怎的忽然就來了?” 提前出關,這可是仙神修身養性之大忌,輕則千年修為付諸流水,重則危及性命。 況且眾所周知,天樞星神此次閉關意義非比尋常,乃是有不明邪物在天樞大戰黑水河群妖時趁機而入,入體沖撞了他至精至純的靈氣所致,故而閉關養氣。眼下他半途出關,其中利害自然不容小覷。 天樞:“事發突然,實屬萬不得已。陛下,小神今日前來,是想見一個人?!?/br> 天帝:“哦?不知神卿想見哪個?” 天樞:“凡人,澹臺蘇洛?!?/br> 諸仙神又是一驚。 澹臺蘇洛賜封蘇洛妃,乃是已召告天下的事,此時天樞星神卻依然直呼其名,且特意表明他的凡人身份,其用意不言而喻—天樞星神根本不承認澹臺蘇洛為妃的事。 澹臺蘇洛久垂目不語,此時,才難得抬頭看了天樞一眼,依然不語。 天帝卻并不感覺意外的樣子,繞有興味道:“那么,人現在你見了,想何如?” 天樞:“帶走,單獨問話?!?/br> 天帝:“這恐怕不行,且不管你想問他什么,宴席……” 天樞:“記載澹臺蘇洛的命格薄,請陛下也一并交予小神?!?/br> 天帝:“天樞,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天樞:“請陛下不要為難小神?!?/br> 天帝:“你這話說的,明明是神卿在難為本帝?!?/br> 刷! 一把血紅寬刃寶劍忽然橫在了天帝頸項上,熒惑道:“廢什么話!星神,帶人走!” 天帝:“……” 尚水急喝:“星神莫要沖動??!” 可天樞豈會理他。 于是滿殿仙神眾目睽睽之下,天樞一躍而上金玉寶階,點指解開設在澹臺蘇洛身上的限制術法。熒惑向天帝懷中探手一摸,掏出命格薄拋給天樞,道:“走?!?/br> 天樞頷首道:“多謝?!庇窒蛱斓凼┒Y,“得罪了陛下。人我稍后自會帶回,屆時再請陛下發落小神。得罪?!?/br> 話罷,一手牽制澹臺蘇洛,一手拿薄,即刻飛身離殿而去。 那把血紅寶劍這才收刃離了天帝的頸項。 尚水忙道:“要追么陛下?” 天帝白他一眼,道:“本帝倒是想追,你追得上么?”旁人倒是有可能追上,然而,她肯么? 滿殿仙神繼續鴉雀無聲,裝聾作啞。 事已至此,天帝依然不惱不怒,道:“木神卿,你便這么眼睜睜看著人被擄走,也不出手管管么?” 木繁樹飲下一口酒,“陛下稍安勿躁,天樞只是簡單問話,并非擄人。他不是也說了,人稍后自會帶回?!?/br> 搖光也道:“是啊陛下,我大師哥……” 天帝:“滾?!?/br> 搖光登時噤言,甚聽話的又滾了出去。 大殿再次陷入死寂。 一直沉默的花少雯終于開口道:“陛下息怒?!?/br> 天帝哈哈笑了兩聲:“本帝怒了嗎?本帝根本就不生氣??!真的,不生氣,一點都不生氣!一個凡人嘛,大概天樞哪日覺得沒意思了,玩膩了,也就給本帝送回來了?!?/br> 邊說邊哈哈著,背著手,悠悠離去。 看樣子,他真的不生氣? 仙神懵,杯盤亂,這五界矚目的雙妃宴主角眼看就剩熒惑一個,熒惑卻并不覺一絲尷尬難堪,從容自若飲下最后一杯酒,道:“宴罷,請諸位回!” 諸仙神道“是”,陸續拜別天后天妃以及上位靈神,散去。 殿門口負責迎賓送往的桃仙官攔住木繁樹:“大人,那個麻煩神方才一直在找您,您趕緊的走,可千萬別理他?!?/br> 身后,流離已經攆了上來,笑瞇瞇道:“桃桃你這是在說我么?麻煩神?你們棲碧宮的人背地里就是這么稱呼我的?膽子不小呢?!?/br> 桃仙官微微斜入木繁樹身后,道:“獸神大人您千萬不要誤會。我們何止背地里這么稱呼您,明面上也是呢。呵呵?!?/br> 流離不怒,卻是大笑:“不錯不錯,誠實毒舌,這孩子我喜歡。話說無所不能的木神大人,我要的東西呢?” 木繁樹扶額:“沒了?!?/br> 流離:“沒了?沒了什么意思?” 桃仙官插話道:“沒了就是沒了,還能有什么意思!獸神大人,您自己想要什么,盡管自己去取就是。拿塊麒麟角皮來強迫我家大人,算什么品德雙全的五靈神之一!” 流離笑道:“桃桃,我發現,我真是越來越愛你了,說話真好聽。不過,我是五靈神不假,誰說我品德雙全來?品貌雙全差不多。言歸正傳,那東西到底怎么個沒法?繁樹,你總得給我這個當事人交代一二吧。憑你的辦事能力,打死我我也絕不相信你拿不到它?!?/br> 桃仙官又要憤憤接話,木繁樹揮手制止了他,桃仙官便識趣的一旁忙活去了。木繁樹對流離道:“東西拿到了??墒?,我送人了?!?/br> 流離愣了會兒神,才不可思議道:“你,送東西給人?” 木繁樹:“嗯?!?/br> 流離十分矛盾:“你送給誰了?哦哦哦,我不應該問這個問題,我應該問你,你送的人是男的女的?” 木繁樹:“是男是女,有區別嗎?” 流離:“當然有。倘若是個女的……唉唉,我這么跟你說吧,送女的萬事大吉,送男的,唉唉,你就有*煩了?!?/br> 木繁樹:“什么麻煩?你直說?!?/br> 流離:“你……” “獸郎,您這是在等我么?” “賤人,不要跟我搶獸獸!” “獸大人你跑什么?獸大人!……” 仙女群呼啦啦涌上來,流離拔腿便跑,邊跑邊回頭喊道:“那個什么,我先走一步啦繁樹!其實我方才說的麻煩可大可小,就看你自己怎么想啦!回見回見!” 麻煩? 木繁樹站在仙來神往的前庭冥想。 忽然,一枚瑩潤光潔的白玉自上垂進她眼簾,“嘿,他說的麻煩,是這個嗎?” 這男音,似山澗清泉,如八月秋風,字字珠璣,聲聲慢慢。木繁樹回頭,見到的正是一身威武藍鎧甲的貝瀛。 木繁樹微笑道:“貝左令?!?/br> 貝瀛也笑:“木神大人?!?/br> 笑罷,木繁樹轉身即走。 貝瀛跟上來:“冰魄之玉,你原是要送給那禽獸的,對嗎?” 木繁樹被那聲“禽獸”噎了一下,如實道:“是了?!?/br> “可你為什么又送給我?” “我中毒,是你給了我解藥。此物作為答謝罷了?!?/br> “可你是因為我才受傷中毒的。而且,即便我沒有解藥,你也會自己找到解藥的,不是嗎?” “你將要爬出洞口時,是我把你砸了下去?!?/br> “可最后也是你把我救上來的,不是嗎?” 木繁樹想了想,道:“那大概因為……” “大概?呵,真稀奇。在木神大人口中,也能聽到這么模棱兩可的話?大人,你其實一直在找借口吧?” 木繁樹:“我為何要找借口?” 貝瀛面不改色:“因為你喜歡我啊?!?/br> 木繁樹盡量保持步伐平穩,道:“……對不住,讓你失望了?!?/br> 說話間,二人已行到了寬闊筆直的澤英大街上,諸仙路遇木神,紛紛駐足示禮,木神微笑著一一走過。 此時,貝瀛已落在她身后五步有余。沉默片刻,忽又道:“就算不喜歡我好了。你送我東西,我是不是應該回禮?” 路過的諸仙紛紛表示驚愕。 木繁樹:“這倒不必?!?/br> 貝瀛笑道:“看吧,你終于還是承認了,這東西就是你送我的?!?/br> “隨你怎么認為好了?!?/br> “品階高的仙神送自己禮物,照禮應該親自上門答謝,再回贈一份禮品的。木神大人,禮品我已備好,不知什么時候上門拜訪才不算叨擾?” 木繁樹止步,道:“這么麻煩,何必呢?你再把東西還我好了?!?/br> 貝瀛:“不好?!?/br> 木繁樹拐入兩旁植滿葡萄藤的綠巷中,“那便回去吧。答謝禮品什么的,免……” 貝瀛:“怎么了?” 木繁樹:“……” 貝瀛三步并作兩步趕上來,也拐入綠巷中。只見青磚鋪砌的地面上,抖抖瑟瑟單膝跪著一名白袍小仙,手捧一大束七色玫瑰花,一張小臉忽紅忽白,雙唇早已顫抖得合攏不上了。 貝瀛:“呵呵?!?/br> 木繁樹:“你不是百卉殿的阿朵么?這是做什么?難道做錯了事,長姐要罰你,所以來請我替你求情?” 貝瀛一個站立不穩,跌入葡萄架中,藤折果落,砸了他個滿天星。 阿朵:“我,我,我……” 木繁樹:“錯誤很大?后果很嚴重?長姐很生氣?” 阿朵:“唉,唉,唉……” 木繁樹:“事到如今,你嘆氣也沒用了。走罷,我跟你一起回去?!?/br> 阿朵:“你,你,你……” 木繁樹揉了揉眉心,心道:阿朵今天怎么回事?縱然做下天大的錯事,自稱和對靈神的尊稱還是應有所顧忌的,平時他也沒犯過這種低級錯誤啊,事情到底錯的多離譜,他才這般人前失了禮數。尤其當著旁邊這位名聲極什么的貝令師。 名聲極什么的貝令師實在看不下去了,湊木繁樹耳邊低聲提醒道:“你把他的三句話,連起來試試?” 三句話連起來? 我,我,我…… 唉,唉,唉…… 你,你,你…… 木繁樹頓時了悟,笑了笑,雙手攙阿朵起身,道:“出巷子右拐二十六步,那里有個土氣不錯的花圃,把這花種進去,興許還能活。去吧?!?/br> 阿朵咬唇:“大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