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節
“皇兄,”他向趙王一禮,“多日不見,未想竟在太極殿前相逢。驚擾了皇兄,弟之過也?!?/br> 趙王看著他,半晌,長嘆了一聲。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彼f,“是孤糊涂,敗在了你的手上。如今孤一家老小,皆由你發落,只盼子啟看在些許手足之情的份上,放過那些未成人的侄兒侄孫,留他們一條生路?!?/br> 這話說得頗是低聲下氣,旁邊的王后和世子妃等人聞言,皆各自垂淚。 秦王道:“皇兄何出此言。圣上說過,只要有心歸降,可既往不咎?;市帜耸ド鲜遄?,雖犯下大錯,卻仍有掃除東平王叛亂之功,二者相抵,自可免罪?!?/br> 這話出來,無論是趙王等人,還是秦王身后的王霄等人,都露出訝色。 只有謝浚,仍面帶平靜的微笑,似乎全然在意料之中。 “殿下……”趙王后首先回過神來,睜大眼睛望著秦王,“殿下方才所言,可當真?殿下……不殺我等?” 秦王道:“王后放心,圣上有旨,宗親皆皇室手足血脈,只要歸服圣上,必不追究?!?/br> 話音才落,趙王忽而面南而跪。 “臣糊涂,不識真龍!臣愿歸降!”他高聲道,“吾皇萬歲萬萬歲!” 說罷,他叩拜下去,額頭重重地嗑在了地上。 而趙王后、世子妃、殿上羈押的其余諸侯百官,以及搜捕來的形形色色心腹黨羽和家眷,見得此情此景,都紛紛跪了一地,跟著趙王向著南方叩拜,山呼萬歲。 這些人顯然跪得發自肺腑,太極殿前,呼聲震天。還有人似大徹大悟一般,口中喊著圣上,痛哭流涕,當真動情。 第314章 歸降(下) 夜色很快降下,秦王處置完太極宮的事, 又到宮中探望董貴嬪。 我自然不打算跟著他去, 離開太極宮之后, 我原本打算回公子的宅院里, 不想還未出宮門,有軍士匆匆地跑來找到我。 “夫人, ”他說,“龔將軍讓小人來告知夫人, 那左衛殿中將軍耿興,方才意圖自盡, 被人發現,攔了下來?!?/br> “哦?”我訝然。 據軍士說, 龔遠如我吩咐, 將白慶之從宮獄里提出來, 照料了傷情,和耿興關在一起。同時, 他派了兩個軍士在屋里盯著二人,寸步不離。除此之外,他還十分認真地給耿興戴上了鐐銬, 防止他逃跑。 如我所愿,有白慶之在, 耿興好好地待著。不過就在方才,他聽聞了城外諸侯兵馬被打退,趙王徹底敗給了秦王這事, 突然朝柱子上撞去。 幸好他手腳上的鐐銬礙事,動作遲緩。白慶之警醒,一下將他撲倒。 我聽著軍士稟報,心中嘆一口氣,隨即往關押耿興的宮室而去。 囚禁二人的屋舍就在太極宮附近,原本是給當值禁軍歇宿之用。門前守著幾個軍士,都是龔遠手下,見我到來,紛紛行禮。 我進門去,一眼就看到了被綁得結實的耿興。他躺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白慶之坐在榻上看著他,發著呆。聽得動靜,白慶之抬頭看過來。 他不認得我,我也不多理會,徑自走到耿興面前。 “將軍這兩日過得可好?”我開口道。 我的臉上不曾易容,不過聲音仍是原來的聲音。耿興大約聽了出來,忽而抬眼,目光在我臉上掃了一眼,有些狐疑。 “怎么,”我說,“阿生不過是換了張臉,將軍便認不出來了?” 耿興面色一變。 我不多廢話,道:“我有話要與將軍說,請將軍移步到隔壁?!闭f罷,我向旁邊的軍士點點頭,兩個軍士上前,將耿興腳上的繩子解開,又把他拉起來。 “你帶他去何處!”白慶之顯然已經明白了我是誰,從榻上暴起,被軍士按住。 “慶之,莫擔心?!惫⑴d聲音憔悴沙啞,冷冷地看著我,“你我連死都不怕,更不必怕他?!闭f罷,他掙開軍士的手,自往門外而去。 隔壁的廂房里已經點上了燈,我和耿興入內之后,將門關上。 耿興的手仍然捆著,昂首立在室中,看著我。 “聽說將軍方才想自盡?”我說。 耿興沒答話。 “將軍恨我么?”我問。 耿興的目光毫無波瀾,少頃,轉開頭。 “是我鬼迷心竅,害了大王?!彼f。 我頷首:“將軍大約想過,若當初不曾聽信我的話,當下會如何?不若與我說說?!?/br> 耿興沉默不語。 我接著道:“將軍不愿說,那我來替將軍說好了。將軍若當初便將我拿下,扭送到趙王面前,白將軍說不定可清洗了冤屈,而后,將軍率領禁軍與進宮來的北軍死戰,保衛趙王。不過北軍有數萬人,將軍和白將軍就算死戰也難敵;趙王就算從北軍的手中逃脫,他也不會離開雒陽,勢必領著諸侯兵馬與北軍大戰,無論勝負,最終也仍會遇到秦王?!蔽铱粗⑴d,“故此事最要緊之處,并非在于你我生死,而在于趙王是否敵得過秦王。以將軍看來,趙王敵得過秦王么?” 耿興怒道:“忠義之事,豈可因成敗而改?” 我冷笑:“將軍所說的忠義,不過是將軍對趙王罷了。北軍數萬人入宮來,就算禁軍拼死抵抗,也不過是枉死許多兄弟,落下一樣的結局。將軍所說的忠義,自可讓將軍心中好過些,可與將軍手下的禁軍性命相較,不知孰輕孰重?當下無論是趙王全家、白將軍以及將軍手下的弟兄皆健在,將軍卻以此為恥,以為他們死了更好么?這些人都是趙國人,家室父母現在還等著他們回去,若回去的只剩尸首,不知多少人因此哭泣斷腸。在將軍眼里,這慘狀,竟是比當下更好么?” 耿興定定地瞪著我,眼圈通紅,喉結動了動,卻一個字說不出來。 “將軍?!蔽业恼Z氣緩下些,道,“豈止是趙**士,北軍的軍士也一樣,一人死去,幾家縞素。而天下百姓更是如此。將軍從軍日久,自知曉這諸侯傾軋,多少人家因為這些不義之戰破碎,百姓流離,無處葬身。中原近來這瘟疫是如何起的?凡戰亂之處,尸首遍野,掩埋尚且不及,戰亂又起,瘟疫如何不來?將軍對趙王忠心耿耿,難道就不曾為這些軍士和百姓心疼過?” 耿興沉默了一會,道:“我忠于趙王,亦是為天下計?!?/br> 我冷笑:“是么?趙王若當真胸懷天下,朝中的舊臣怎么紛紛投往揚州?揚州的圣上不過發了個詔書,他們都未見真容,趙王也說那是假冒的。他們為何不聽趙王的話,決意往揚州去了?將軍,趙王若真有那圣君之相,何以如此不得人心;將軍非愚鈍之人。趙王得了雒陽之后,所作所為將軍都看在眼里,將軍以為,雒陽百姓跟了趙王,日子是愈發好了還是愈發不見了奔頭?趙王這些年為了增兵備戰,在趙國橫征暴斂,將軍若真為趙王殉死,不有幾個趙人會稱贊將軍忠義?再說趙王那領兵的才能,遠的便不說了,便說近的那河間王,趙王拿著王師跟他打,勝了幾場……” “莫說了!”耿興突然喝道,“你無非是要勸我投秦王!” “投降?”我搖頭,“不瞞將軍,以趙王素日戰績,只怕將軍就算要投秦王,秦王也未必會收?!?/br> 耿興瞪著眼,面色一下漲紅:“你……” “我說這些,不過是想提醒將軍,莫將自己看得太過要緊?!蔽艺f,“秦王不會殺趙王,他們一家日后仍會安安穩穩地活到老死。將軍死是容易。將軍非要以死明志,我必不阻攔。不過將軍須得想清楚,將軍若自盡,如今的這些愧疚,便要白將軍去背負,不知將軍又置他于何地?” 提到白慶之,耿興定住。 我不再多言,上前去,將他手上的繩子解開。 耿興看著我,神色不解。 “將軍走吧?!蔽艺f,“秦王已赦免了將軍和白將軍,你二人回府中收拾收拾,去留自便?!?/br> 說罷,我不再逗留,轉身開了門,離開廂房。 走出門外的時候,夜風迎面吹來,帶著些宮室中特有的陰涼氣味。 我深吸一口,望著頭頂半掩在云里的月亮,只覺今日著實漫長,直到現在,才終于有了輕松些的感覺。 正要再往前走,忽然,我發現廊下站著一人,待得他踱出來,在月光下露出面容,我不由地愣了愣。 秦王。 “殿下在此處做甚?”我瞪起眼,吃驚地問道。 “無事,閑來逛逛?!彼裆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廂房,“說完了?” 我狐疑地看著他,片刻,道:“說完了?!?/br> 心想,他莫非剛才一直在外頭偷聽?再看向廊下的軍士,只見他們正將眼睛瞟過來,遇到我的目光,隨即收回,若無其事。 “回去吧?!鼻赝跻膊唤忉?,徑自往外面走去。 一輛馬車停在宮道邊上,模樣普通,旁邊守著幾個秦王的親隨,頗是面熟。 “殿下,霓生姊姊?!瘪T旦也在,看到我,笑嘻嘻地撩起車簾。 我見狀,即刻對秦王道:“我到元初宅中去住?!?/br> “嗯?”秦王看了看我,“又如何?” “元初家宅與殿下府上不順路,我自己回去便是?!蔽艺f,“明日,我再去向大王細細稟報雒陽之事?!?/br> “雒陽之事,子懷已經稟報過了?!鼻赝醯?。 我聽得這話,正要順勢再說,秦王繼續道:“云霓生,孤雖赦免了趙王,可不曾赦他手下將官不死?!彼粗?,冷冷道,“方才你對耿興那番許諾,往大了說,乃是假傳上命。你便打算把孤當做三歲小兒一般欺蒙過去?” 我:“……” 他說得對。我原本是打算趁著他還未全然掌握雒陽,讓王霄幫我悄悄放人。 現在既然被他撞破,我也無從遮掩,除了老實交代別無他途。 這死狐貍竟然還喜歡聽人壁角,可真不要臉…… 我腹誹著,正想再推脫,秦王突然轉過頭去,咳嗽起來。 他咳得頗是要緊,聲音沉悶,似乎頗是難受,未幾,將手撐在馬車邊上,弓起了身。 “殿下!”馮旦連忙上前,一邊替秦王拍背,一邊令侍從取湯藥來。 秦王擺擺手,似乎想說無事,但話沒出口,又咳了起來。 我見得這情形,亦是一驚,忙上前去,用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果不其然,上面頗是燙手。 “殿下的病不是好了?怎會這般?”我詫異十分,問道。 馮旦給秦王拍著背,苦笑:“姊姊有所不知,大王在路上接到謝長史傳書,知曉了姊姊計議,唯恐貽誤戰機,令眾將士舍棄輜重,夜以繼日趕路。將士們平日在遼東練兵不少,尚吃得消,大王卻大病新愈,雖有馬車可乘,也甚是勉強。在船上的時候他就得了一場風寒,才好些,卻又經歷這般折磨……” 話沒說完,秦王忽然回頭朝他冷冷橫了一眼,喘著氣,聲音沙?。骸啊f完不曾?” 馮旦隨即閉嘴。 秦王又咳了一會,終于緩了下來。 再看向我的時候,他卻沒有再堅持先前的話。 “莫忘了來稟報?!彼?,說罷,不再理我,徑自上了馬車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馮旦將簾子放下,卻有些怔忡。 手上,似乎仍留著方才秦王額頭上的燒熱,頗是要緊,斷不可置之不理。否則,若有個萬一…… ——待你我稍安定下來,便尋個媒人cao辦婚事,如何? ——孤在遼東備下了一處大墓,主室棺槨可容兩人。 …… 公子和秦王曾說過的話交替在心頭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