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節
阮教授因為“我們”這個詞沉默了十余秒。 阮閑安靜地等他繼續, 眼下他心情不錯。畢竟就算了解彼此的想法, 真正用話語說出來仍然是兩個效果。唐亦步那句“我愛你”像一把溫暖的刀子,它深入皮膚、穿過肋骨, 精準地戳中他的心臟。 他的一部分神智相當清醒, 能夠繼續和阮教授周旋;一部分神智輕飄飄的, 如同敞開傷口泡在溫熱的死海里,同時享受著疼痛與解脫。 阮閑從未如此有耐心過, 他巴不得阮教授沉默得更久點, 好讓他有更多時間把這些美妙的感覺刻在記憶之中。 “……我不知道她真正的樣子?!?/br> 片刻的寂靜后, 阮教授如此答道。 “我的記憶里確實也有父母?,F在想來, 他們的設置非常標準。中等偏上、又不至于太過富裕的家庭,兩個人都是地位不低的公務員,長相都是溫和耐看的類型。無論是教育方針還是與我的相處,他們全都做到了滴水不漏, 讓人挑不出任何錯處?!?/br> 阮閑挑起眉毛:“他們還在嗎?” “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死去了。父親在我懂事不久后為了保護民眾犧牲。母親將我養大, 在我生病后精心照顧我。作為一個母親, 她堪稱完美??上г谖以俅笠稽c的時候, 她的身體垮掉了,那是我……唔,應該說, ‘記憶中的我’想要從事這方面工作的原因?!?/br> 阮教授的聲音里多了點苦笑的味道。 “母親去世前把我托付給了好友孟云來。我狀況特殊, 孟女士的權威也不小, 所以我得以提前進入研究院工作。這是我記得的全部事情?!?/br> 阮教授的聲音第一次有點不平穩。 “在我的印象里,范林松同樣也是母親……是mama的朋友, 爸去世后,他幫了媽不少忙。比如為了讓媽有時間帶我去游樂園,他會主動幫我媽承擔一部分工作?!?/br> “但我想,我記憶里的mama應該不是我真正的母親。她或許是范林松從別人那里收集了資料,制造出的完美形象。其實深入探查爸媽的履歷,還是能發現疏漏的——他們是從無數人的描述和經歷中拼湊出的‘完美父母’,每一件事都是真實的,但不屬于我。你們在玻璃花房應該嘗過記憶雞尾酒,我猜我是那種技術的第一體驗者?!?/br> “可你沒有立刻解散反抗軍,或者向范林松尋仇?!比铋e陳述事實。 “有些東西不是‘知道是假的’就能立刻割舍掉的?!?/br> 那個泡在液體中的器官如此表示。 “哪怕現在有人告訴你,你記憶里一切美好的東西都是假貨,你也無法立刻……擺脫它們的影響。我現在還記得游樂場爆米花和冰淇淋的味道、壞掉一點的擴音器、以及它播放出的音樂?!?/br> “對于‘我’來說,那可能是我能得到的最好的東西了?!?/br> “確實?!比铋e輕聲贊同?!拔?,唔,我們的生母叫阮玉嬋,是個很普通的人。至于父親……我剛出生不久,他發現我的病沒法治愈,自己跑了。他們當時沒有結婚,我之后再也沒聽說過他的消息?!?/br> 但阮閑曾在母親那里看到過父親的照片。她僅僅留了一張他們的合影,不知道是打算作為紀念還是可能的證據。 那是個相當年輕英俊的男人,只不過眉眼間有股輕浮氣,性格也不像是穩重的類型。 在他還小的時候,母親也曾期望著父親會在某天回來,和她共同面對沉重的現實——阮閑記得母親那些念叨,他們認識多年、青梅竹馬,約好了一起來繁華的城市打拼,他只是一時想不開。 后來她不再提那些話,話也慢慢少了下去。 “……到了現在,我還是不清楚他的名字。他從來沒有回來過?!?/br> 阮教授安靜地聽著。 “我們的公寓又小又臟,但那是母親能租到的最好的地方。開始她不想搬走,是怕父親回來找不到人……后來可能是習慣了吧。賺的錢都扔給了我這個無底洞,她也租不起更好的地方?!?/br> “畢竟預防機構將我判斷為潛在危險分子,我的病也不在常規援助范圍內,我們申請不到社會慈善補助。之后會發生什么,你應該大概能猜到?!?/br> 阮教授仍然沒吭聲。 愛意、信仰、信念、來自過去的溫暖,很難抵得過真正的貧窮和絕望。它們并不會一擊斃命,更愿意從內部吃空一個人的良知、希望,將人慢慢磨損成可怕的模樣。 “她也去世得很早,我想?!比罱淌谳p聲說道,“最好的謊話真假參半,范林松是按照劇本來的?!?/br> “自殺,那個時候她差不多瘋了?!比铋e平靜地表示,“她發現她的愛治愈不了我這個怪物,她的堅持讓她失去了再次好好生活的機會。我注定會把她拖到沼底,而她甚至沒有勇氣親手殺了我?!?/br> 每次毆打和痛罵后,她會緊緊抱著他,哭著道歉??勺约翰恢涝摻o出什么反應才是正確的——無論是被踢打的時候,還是被抱住的時候。 “……在你面前嗎?”阮教授反應很快。 范林松本質上不是個邪惡或者嗜血的人,他們都清楚這一點。那個老人偏激而固執,卻不會因為一點矛盾動手殺人。 “是。按照預防機構的判斷,我的確不適合承擔危險的世界級項目。自從我進入研究院,范林松一直替預防機構對我進行評估?,F在看來,他認為你比我更適合成為‘阮閑’?!?/br> 已經發生的事情沒法抹去,已經造成的傷害無法收回。那些記憶注定會跟隨他一生,并且將他往黑暗里推。 阮閑清楚這一點,范林松也清楚這一點。 它們像安置在他靈魂深處的定時炸彈,而根據預防機構的評估,阮閑自己也是桶干燥而不穩定的炸藥,沒有比這更糟的組合。 阮閑忍不住笑了笑。 nul00項目是最后一根稻草,它逼迫范林松下了決定??煞读炙刹粫?,與nul00相處的那五年或許是他人生中最為平靜的時光。干燥的火藥正在慢慢失效,他不想留下什么,也不想破壞什么。 長久的壓抑在那一個個滑稽的投影中消失,那時他只想死在那間溫暖的機房附近。 “……雖然我說這話可能不太合適,就結果來看,范林松的計劃不算成功。你是對的,那個時候的強人工智能并不適合被投入市場?!?/br> 阮教授的電子音將阮閑從回憶中扯回。 “不過我猜你并不想和我談心?!比罱淌诶^續道,“為什么突然談這些事?” “因為我今晚看到母親了?!?/br> 阮閑背靠上停轉的機器,冰冷的觸感滲透衣服,爬上他后背的皮膚。 “我吻過亦步,他肯定不會放棄分析我的身體狀況。既然他沒給我警示,我的身體本身沒有問題。主腦沒有發現我們,理論上也不可能專門給我這樣的知覺干擾……我看到的多半不是幻覺。既然你不知道她是什么樣子,描述起來可能要麻煩些?!?/br> “是這位嗎?” 一個女人的影像被投影在半空中,圖像中的女人的確十分美麗。她拍攝這張圖片的時候應該還年輕,眼里還有光。 “是?!比铋e點頭。 “所有案件都會有官方記錄,包括自殺案件?!比罱淌谡f道,“根據你的描述,我剛剛查了查……最符合條件就這么一位,她的孩子目擊了整個過程,但是因為年紀過小,資料被保護起來了。而特殊的地方在于,她的孩子出生記錄、社會履歷全被刪除,之后一片空白。通常來說,那個孩子不是在保護期間死了,就是——” “范林松為了讓‘你’完美地存在,委托預防機構更改了資料?!比铋e接過話。 接著他們誰都沒有說話。 他們都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從制造復制人,到編輯記憶,再到更改系統中的相關數據,哪樣都不是范林松一個人能做到的。 “治療”阮閑這件事,預防機構默許了,研究所內部肯定也有不少贊同他做法的幫手。 “……我很抱歉?!比罱淌谡f道。 “不是你的錯,你沒必要道歉?!比铋e反倒笑了幾聲,“不過看你現在的做法……我想如果站在范林松位置的是你,你也會做同樣的事情吧?” 阮教授保持著沉默,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我知道所有案件都會有官方記錄,事情到了這步,我不想追究到底多少人想讓我死?!比铋e擺擺手,“既然有官方記錄,也就是說當年母親的尸體被公共機構驗過尸,留有遺傳數據樣本?!?/br> “的確如此?!?/br> “那么我看到的的確不是錯覺?!比铋e摸了摸下巴,沒有露出半點沮喪的情緒?!斑@就很有意思了——按照我們目前的推斷,主腦沒有粉碎范林松,提取信息。只憑末日前的數字記錄,它很可能不知道‘阮玉嬋’是我的母親,卻依舊制造了母親的復制體……你確定你的遺傳信息沒有泄露?” “我確定。在mul01還沒上市的時候,范林松便對相關的事情非常敏感,要求大家注意基因安全。他可能對殺死你這件事……嗯,沒有想象的那樣冷靜?!?/br> 液體槽中的大腦頗為人性化地嘆了口氣。 “大叛亂發生的當日,我和范林松正在外地演講。在他的堅持下,我們第一時間服用了dna干擾劑……當時我是留了點自己的正常組織樣本,不過我一直隨身帶著,很確定它們沒有丟失?!?/br> “我也很確定我的樣貌信息不在系統里。就算是比對面容相似度,我的年齡和那份檔案也對不上?!比铋e說道,“它應該不是沖著我們來的,但是……” “我知道那是什么?!碧埔嗖綇拈T框探出一個腦袋。 那仿生人在那貓了挺久。橫豎他們早就談完了s型初始機的部分,阮閑懶得去戳穿,由得唐亦步偷聽。果然,他們沒聊多久,唐亦步自己跳了出來。 那雙金色的眼睛瞧了幾眼阮閑,情緒復雜。但那仿生人很少被情緒影響超過三秒——幾秒后,唐亦步臉上的表情就變成了得意。他又掃了眼阮教授,目光里有種莫名其妙的贏家情緒。 “只有我知道那是什么?!彼麖娬{。 “嘎!”唐亦步懷里的鐵珠子狐假虎威地幫腔。 “……你說?!比铋e揉了揉額角,好氣又好笑。 天知道他的情緒多久沒有波動得這么大了。 “說是可以說?!碧埔嗖骄従徥栈厣斐龅哪X袋,整個人移到門前,表情嚴肅?!安贿^我要情報交換——就你們剛剛聊的那些,我要更詳細的,阮先生?!?/br> “成交?!?/br> 幾層樓下,另一組人的情緒和輕松毫不沾邊。 自從仲清“尸體少了幾具”的話一出口,地下室的氣溫像是陡然降低了幾度。季小滿吞了口唾沫,cao作光屏的金屬手指差點戳歪。 她不怕尸體,不怕血液和內臟,但是對于死去的玩意兒再動彈起來這件事,她還是完全沒法接受。 “說話別大喘氣?!庇鄻愤谘?。 “是和我放在一起的人,我不也是這里的尸體嘛?!敝偾逍÷曊f,“主腦會留下一些罕見的活體資料存放和研究,他們的情況都和我差不多。但是……但是少了好幾個,不該是這樣的?!?/br> “說不定只是被運走了?!薄盎铙w”這個詞顯然讓季小滿感覺好了不少。 “那也沒必要就運走一部分???”和季小滿相反,仲清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氣勢消失了,他看起來相當害怕?!安弧辉撨@樣的,他們不該清點得這么仔細。我會被發現的?!?/br> 他揪了揪自己的頭發,那股少年人特有的自信無影無蹤。 “我不知道?!彼f道,“我不知道怎么回事,這里不安全了,我們現在就走,行不行?” “求你們了?!?/br> 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給范林松開脫的意思,不過他的做法和阮教授在某種意義上是相似的。 而各種意義上,軟都被糖救了√糖也被軟的培養救了……我永遠喜歡互相拯救(? 今天也是鐵珠子的幸福一天~ 第189章 眼睛 余樂沒心情再去戲弄仲清, 如果說這些年的生活教會了他什么——他從來不會看錯貨真價實的恐懼。 仲清是真的在害怕。 他蹲在地上, 死死抱住膝蓋,大半張面孔埋在膝蓋里, 像是想要將自己從空氣里擠沒似的。 或許在他們四個成人前強作鎮定已經耗盡了他全部的精力, 余樂想。仲清唯一的優勢在于對這座城市的了解, 但事實上,阮教授肯定也知道不少。這個孩子對他們來說不是必要的, 更像個添頭, 但是誰都沒有將這件事說穿。 仲清握著那一點點自己還能理解的現實, 輕描淡寫地敘述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捎鄻访靼? 仲清還遠遠沒有準備好面對死亡——真正想死的人不會有這樣劇烈的恐懼。 “站起來?!庇鄻飞斐鍪秩?。 “這里不安全?!敝偾灏涯槻卦谑直酆?,抽抽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