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節
帶著不少潰爛的傷口, 他的前進速度并不算快。陷入瘋狂的小照本可以將他一擊斃命,她卻只是朝他的腳跟和小腿打,比起殺死唐亦步,她似乎更想看他崩潰。 “你什么都沒看見?!彼? “你在騙我?!?/br> 盡管身上添了不少槍口, 唐亦步還是堅定地朝研究所沖去, 頭回也不回。 “照照!”另一邊出現了男人的吼聲, 聽起來像是康哥的聲音。 康哥并非一人前來,他身后還跟著幾個生面孔??磥磉@對小夫妻終究還是融入了仿生人秀的小陣營,并且取得了不錯的地位。 “不是說好了嗎?小唐雖然沒什么戰斗力, 他的觀察和見識都對我們很有用。你打他發泄沒什么, 別真的弄死??!”他瞥了眼跟在自己身后的, 聲音里帶著點兒不輕不重的責備。 “我沒弄死他,他往那邊逃了?!甭祜w舞的武裝機械如同海中魚群, 有種詭異的美感,可當時的小照顯然興趣不大?!翱蹈?,你陪我去追他,好不好?” 康子彥這回沒回答,他驚恐地看向小照身后。跟著康子彥的幾個仿生人間也出現了sao動,鑒于這很可能是康子彥和蘇照的記憶,季小滿也能夠看得一清二楚。 小照身后站著兩個手拉手的孩子。他們雙目緊閉,身體模模糊糊,肢體不全,身上的衣物朦朧得如同霧氣織就。兩個孩子就那樣安靜地站在她身后,像是兩個沉睡的鬼魂。 “康哥,就我們兩個去追她,好不好?”小照又重復了一遍。 “……好?!?/br> 季小滿噌噌爬下腹行蠊的腹部,乖乖吊回余樂后背,防毒面罩差點被腹行蠊腹部的凸起刮掉。她小聲地說明了下情況,余樂則緊緊扒在蟲尾,許久才吐出一口氣。 “我想不通那一位想干嘛?!彼f,“要小唐真是那個身份,小阮將我們推出來,估計是不想讓我們摻和太多事情。要搞感知干擾,這個島現成的例子多得是,干嘛非得給我們看他們的回憶?” 阮教授只需要把他們扔進一個瘋狂的干擾場景,或者干脆撤除大部分干擾,略施小計讓他們在林子里團團轉就好。他完全沒有必要專門暴露這些信息。 再或者,他希望他們知道唐亦步的過去?可說實話,雖然覺得過分,自己和季小滿見多了地獄場景,還真不至于在意到暴怒的份兒上。 “總之先走一步算一步,反正咱也沒法拍拍屁股走人?!庇鄻沸÷曊f道,“天真塌了前面那倆精神病頂著呢,阮教授要這么做,肯定有他的用意吧?!?/br> 天徹底黑下來,唐亦步的身影消失在燃燒的研究所附近。季小滿牢牢抓住余樂的外套肩帶,沒有再回應。 傷口很痛。 傷處涌出的血將外套浸了個透濕,在武裝機械前進的顛簸中,阮閑將呼吸放到最輕。他所在的罐子相對密封,若不是靠s型初始機的修補功能吊著,阮閑只覺得自己在到達目的地前就會被憋死。 精神越是集中,痛苦越是明顯,于是他不得不找點別的念頭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很有意思,自己兩次假死全都發生在樹蔭避難所附近,只不過一個是現實,一個是幻境。當初樹蔭避難所那些不自然之處通通得到了解釋——為什么人們能迅速找到一個功能強悍完善的基地作為避難所?因為它在二十二世紀大叛亂前就在那里了。 這座秀場充斥著復制人,那邊同樣是復制人在生存邊緣掙扎……所有人都在塑造好的假象中活著,差異只不過是“是否對外公開影像”而已。 所謂的仿生人秀一直在持續,從未停止。 或者說,這里根本不是什么秀場,只是和其他培養皿差別不大的又一個培養皿而已。由于被時刻轉播,反倒比別的培養皿還要危險幾倍。阮教授完全走的燈下黑的路子。 現存的幸存者們,真的是純粹的“幸存者”嗎? 在自己沉眠的十二年中,阮教授一直醒著,他應該也能察覺到這一點。這個境地下,人類想要翻盤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 阮閑突然頭皮一緊。 他們尋找阮教授的旅程異常順利,對方若是花了這么些精力精心布局,不可能是單單想要見唐亦步一面,尋找新的可能性。 至少換做自己,肯定會在有相對確定的解決辦法后再動手,而他大概能猜到對方想要用的辦法——如果把這個局面當成一盤棋,能夠最充分利用一切棋子的方案不算多。 那么關于自己的身份,拼圖也只剩最后一塊了。 武裝機械前進、上升、下降,最后帶著他猛地停住。阮閑在一片黑暗中仔細聆聽,周圍沒有其他生命的跡象,他們應該剛剛停在一個類似于地下倉庫的地方。 時機到了,阮閑沒再猶豫,他抓出腰包里的干擾劑,將它們全數順縫隙注入武裝機械生命體的體內,隨后掏出治愈用的血槍,朝著縫隙瘋狂轟擊。 和攻擊用血槍不同,治愈血槍射出的血液并沒有變質,還擁有s型初始機的活性成分。阮閑沒管自己的血液供應能不能跟上,只是朝武裝機械體內拼命泵血——這東西不到兩人高,出去殼子后的機械組織沒有太多,理論上,他能夠短時間內注入足以讓它崩潰的血液。 果然,在干擾劑的干擾下,那東西甚至沒有來得及發出警報聲。 不到五秒,白色機械組織惡性腫瘤般增生,從金屬縫隙擠出,增生出來的濕潤血rou差點把阮閑擠死在罐子里。嚴絲合縫的外殼首先承受不住這樣的內部沖擊,在阮閑聽到肋骨發出危險的咔咔聲時,外部傳來一聲不大不小的爆裂聲。 沒有火焰,沒有煙霧。武裝機械被自己瘋狂生長的組織直接撐爆。裝著阮閑的罐子掉到地上,罐口在沖擊下崩開了一個口子。 下一個瞬間,新鮮空氣猛然涌入阮閑的肺,冰冷的地板狠狠撞上了他的臉。 得快點走。 就算這個爆裂沒有引起溫度變化,阮教授肯定也有自己的一套監視系統。阮閑打量了會兒昏暗的空間,搖搖晃晃站起身,胸口大洞剛剛愈合的肋骨還暴露在外,s初始機分泌的機械組織正在蒼白的骨頭上蠕動擬態。 阮閑吸吸鼻子,他嗅到了唐亦步,以及另一個有點熟悉的味道,像他自己。 近在咫尺。 他雙手握緊血槍,臉上不由地露出笑容。接下來的阻礙在他面前幾乎和空氣無異——重傷、失血、外加強烈的見面欲望,他的頭腦在激素作用下前所未有的清明。更別說那些安保措施的設計者是“他自己”。 門一道道滑開,染滿血的衣服反而讓他更好地隱入黑暗?;璋档淖呃仍谝曇爸酗w快后退,阮閑奮力朝前奔跑,雙腿幾乎要失去知覺,耳朵填滿自己的喘息聲。 這次的門外不再是虛幻的知覺干擾,他跑得異常順利。不知道跑了多久,他終于抵達了那扇門——這個距離,他能清晰地聽見唐亦步的心跳。 他伸出手,推開了那扇門。 一個熟悉而陌生的中年男人轉身看向他,唐亦步則坐在一眾觀察用光屏間,被椅子死死禁錮在原地。光屏上滿是季小滿和余樂的影像。 “你……”那個男人還沒說完這句話,便被掙脫束縛的唐亦步從身后扼住脖子,拖上座椅。 那仿生人卸開機械臂就像扯橡皮泥那樣輕松,將它們固定回去時更是如此——阮教授被崩著火花的變形機械臂牢牢卡在椅子上,不過看起來并沒有太過意外。 唐亦步滿意地拍拍手,轉過身,看向阮閑。阮閑將一只握槍的手空出來,徑直朝對方伸去。 亂七八糟的情緒在他的腦中燒灼成一團,千言萬語卡在喉嚨口。阮閑不知道說什么,也沒有沖上去來個擁抱,他只是服從本能,向唐亦步伸出手。 和他親吻的幻象不同,那雙金眼睛不再像蒙了灰塵的金屬,更像是剪了一角的陽光,或者向日葵的新鮮花瓣。唐亦步整個人看起來生機勃勃,臉上掛著他熟悉的柔和微笑。 他知道了嗎?他知道了多少? 但阮閑懶得問,計劃已經到了末尾,可是留給他們的自由時間仍然不多。從未有過的陌生情緒海嘯般擊打著他的神經,阮閑只覺得四肢要失去知覺。 唐亦步看起來比他平靜得多,那仿生人笑嘻嘻地湊過來,抓住了他伸出的那只手,掌心熱得嚇人。 看來他知道了。 海嘯的波浪瞬間結成冰,顫抖的神經再次繃得死緊。感情障礙在某些時候足夠好用,它能讓他飛快地冷靜下來。并不是因為這份喜悅和欲望淡了多少,阮閑在對方的眼神和表情里發現了可怕的默契,以及相近的擔憂。 并且在皮膚接觸的瞬間,兩個人都抖了一下。 珍珠般的海浪凍結,漆黑的礁石顯得格外顯眼。他們之間出現了一個新問題,一個前所未有的問題—— 在防備、警惕與欣賞的多方因素下,他們維持住了一個充滿火藥味,但也相對穩定的關系,距離也恰到好處。雖然自己出于私欲,一次次試探著打破平衡,試圖將對方扯得更近點,并且以欣賞天平的擺動為樂…… 這次太快了。 他們還沒學會怎么處理這樣復雜而磅礴的情感,又無法遏制拉進距離的沖動。但誰也不會愿意卸下自己的尖刺和盔甲,放棄主導的地位,這樣的擁抱只會讓盔甲上的刺殺死對方。 阮閑發出一聲小小的嘆息,他掙脫唐亦步的手,揪住對方后頸的頭發,惡狠狠地吻了上去。 他明白自己需要小心謹慎、步步為營、不能因此卸下半點防備。他看到了唐亦步笑容后面掩藏的東西,可這回他無法立刻解決這個問題。 也許他們的新發現會將他們毀滅,阮閑心想。 ……那么至少讓他先享受這一秒。 背對著被禁錮在座椅上的阮教授,唐亦步收緊雙臂,給了阮閑一個過于用力的重逢擁抱。阮閑能聽到自己的肋骨再次響起不堪重負的嘎吱聲。漫長灼熱的吻后,唐亦步像以往一樣親昵地蹭蹭阮閑的面頰,輕輕咬了口他的耳廓。 “十二年了?!?/br> 那仿生人輕聲說道,執拗地用那個特殊的名詞來稱呼自己的制造者。 “十二年了,父親?!?/br> 果然如此,阮閑抓住對方后背的衣服——關于自己的身份,最后一塊拼圖就位了。 第168章 命運的禮物 之前阮閑對時間的流逝沒有太多實感。 十二年對他來說只不過是被槍擊中后一瞬的混沌, 哪怕見識到科技的變化, 人類社會的崩塌,他仍然缺少某種關鍵性的觸動。中槍前吃的流食味道他還記得, 研究所休息期間播放的卡洛兒·楊——那些帶著特殊音質的嗓音仍然在神經間流動。 雖說他基本不會忘記過去的細節, 相比之下, 那些記憶還是異常新鮮。 縱然阮閑吃驚過、迷茫過,到底也沒有離開一個看客的角度。此刻他懷中的人卻像一團沼澤, 讓他不得不從看客的位置走下來, 陷入現實。 一夜十二年。 這十二年對于唐亦步來說絕不算輕松愉快, 之前一些想法也會偶爾劃過阮閑的腦子——作為智能和戰斗力都充足至極的仿生人, 唐亦步仍然對廢墟海這種地方充滿警惕。在得到身為s型初始機的自己前,那仿生人只肯待在有充足醫療保障的地方,對疾病、感染和其他身體不適異常敏感。 現在他知道為什么了。 阮閑很難描述自己現在的感覺。 他的nul00之前一直待在溫度和濕度都精確控制的機房內,陽光會曬在冒著氣泡的清澈冷卻液上。他曾經對待它像對待自己的眼睛那樣小心, 可那祥和的過去永遠只能是過去, 有些傷痕注定無法痊愈。 唐亦步沒有松開他, 那仿生人溫熱的呼吸掃過他的皮膚, 體溫幾乎要讓他燒起來。 回想起他們之前的關系,阮閑第一次沒了那種游刃有余的感覺。 于是他放松身體,多偷了對方一點體溫, 隨后盡量嚴肅地開口——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他不由自主地用上了十二年前的慣用口氣。 “好了?!?/br> 他安撫地拍拍唐亦步的后背, 終于把那句話清晰地說出了口。 “別怕,我絕對不會讓你再出事?!?/br> 唐亦步的身體僵了僵, 他慢慢松開阮閑的身體,但手還緊緊攥著阮閑被血浸濕的外套,像是怕對方無緣無故消失在空氣里。那仿生人臉上帶著完美的微笑,阮閑卻有種莫名的感覺——唐亦步和他一樣暫時無法理清這些復雜的情緒,于是只能戴上自己最熟悉的面具。 “哇?!比罱淌诖齼扇朔珠_,才很有禮貌地哇了一聲?!熬?,皮格馬利翁先生?!?/br> 阮閑帶著唐亦步走到對方面前,他沒有動槍,而是從腰包中掏出把小刀,緊緊捏在手里。 “雖然之前我就有猜想,沒想到真的是你?!比罱淌谝谎鄱紱]看那把刀子,臉上反而露出十分禮貌的笑容?!八闶且馔庵??!?/br> “我不太喜歡被人叫成‘意外’?!比铋e將小刀在兩只手里隨意交換,眼睛死死盯住阮教授?!拔乙膊徽J為這對于你來說算‘意外’?!?/br> “不,我還是被nul00騙了兩下,它比我想象的要狡猾得多?,F在看到了你,我大概清楚為什么他會對我這樣戒備了?!弊冃螜C械臂卡進了阮教授的手臂,不少血從的上臂處滲出,但阮教授的臉上沒有半分痛苦。 “話說在前面,既然亦步確定了我的身份,你對我們來說沒有任何用處?!比铋e的語氣很是冰冷,“現在我還沒有殺了你——” “是因為你更不喜歡mul01,畢竟nul00對你來說很重要?!比罱淌谄届o地接了下去。 如今面對面對峙,兩人之間的不同之處顯得分外明顯。比起自己,阮教授更像是一位真正的領袖,他的氣質里有著自己從未擁有的東西——堅如磐石的自信,以及將性命置于理想之下的超然。 以及被愛意環繞的人特有的、并非偽裝的開朗。 這一切讓阮閑十分不舒服,冷汗慢慢浸濕他的后背。他看著那個拿走自己身份長達十二年的人,握刀的手微微顫了顫,有點蠢蠢欲動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