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節
洛劍本人就站在不遠處??雌饋砟贻p了至少十歲。他臉上沒有那么多皺紋,下巴光滑干凈,年齡絕對不到四十歲。黎涵站在他身邊,看上去和收容所里的樣貌倒是差別不大。 精神和現實終究有差距,強健的體魄在這里派不上用場。進入精神世界后,人類的腦會自動把外貌年齡認知調整到“意志最為強大”的時期,好對意識產生正面刺激。 看來洛劍的意志力巔峰在三十多歲。讓人有點意外的是,黎涵眼下正處于她人生中的意志巔峰時期。 兩個人手腕上有一圈紅到刺眼的文字在飄動,那八成是用于區分記憶中的人物和外來者的標記。它們簡單地標注出他們的身份。 【10號床,洛劍】 【176號床,黎涵】 在他打量另外兩個人的時候,那兩個人也在觀察阮閑,表情有點古怪。 阮閑皺起眉。按理來說大腦為了自保,除去少數能對精神產生正面刺激的特征,通常不會把疾病或傷害相關的負面因素帶進來。眼下他正站在雪地上,外貌應該也和“阮教授”區別很大才對。 他迅速收回視線,看向自己的手,隨后瞬間懂了兩個人表情古怪的緣由。 那雙手很小,是屬于孩童的手。左腕少見的帶有傷疤——一道道新鮮的刀口橫在他的左腕,劃得不算太深,可也稱得上鮮血淋漓。那些血液仿佛某種文身,它們只在他的左腕和左手流動,沒有一滴滴上白到刺眼的雪地。 伴隨著那圈不斷轉動的【231號床,阮立杰()】,效果有點駭人。 “……阮立杰?”年輕版的洛劍聲音里還帶著懷疑,他正穿著一身相對輕便的保暖套裝,鼻尖凍得通紅。 “是我?!比铋e開口回應,連聲音都和他記憶里的別無二致。根據傷疤推斷,自己的年紀應該在十二歲左右。 黎涵先一步有了動作。她踩著厚厚的積雪走過來,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一卷繃帶,示意阮閑將手伸出來。 “不用管他,雖然這樣的情況很少見……小涵,他不是真的孩子?!甭鍎σ徊蕉紱]動?!澳切﹤贿^是他記憶里的‘特性’,也不會把他怎么樣,頂多有點疼?!?/br> 沒有被那副孩童的模樣誤導,他警惕地瞧著阮閑。 “可是……”黎涵僵硬地拿著繃帶,猶豫地停下動作。 “既然他下意識把它們帶了進來,它們應該對他有點正面作用,包起來反倒不好?!甭鍎ν鲁鲆豢诎讱?,“走,我們進城。阮立杰,如果你覺得冷,想象一下自己最常穿的冬裝?!?/br> 個頭變矮,步子變小,阮閑一腳深一腳淺地跟在兩人后面,走得極為艱難。好在這到底不是真實的世界,這不是一個孩童的體力可以應付的環境,可除了走得麻煩點,阮閑沒有感覺到疲勞。 洛劍沒做說明,阮閑也沒開口問任何問題。壓抑的天地之間只剩下橫沖直撞的雪片和咯吱咯吱的踩雪聲,三人沉默地向那座死氣沉沉的鋼鐵城市走去。 路上不時有凍僵的尸體橫著,大多被雪掩埋,只露出一點點在外面。黎涵緊跟著洛劍,目不斜視,而阮閑放慢步子,盡可能用目光從那些尸體上刮出些線索。 “別看了?!彼坪跏窍尤铋e走得太慢,洛劍終于開了口。 “要是你真的有末日相關的記憶,理應聽說過這里——這里是1024培養皿,天災的城市?!?/br> 夜色的另一端。 洛非到碰頭地點時,余樂還在嚴肅認真地研讀唐亦步的作品,一副想要把它背誦下來的架勢。見原本的兩人組變成了三人組,洛非明顯警惕了不少。 “哦,那個也是我的仿生人,別在意?!庇鄻穼⒉淮蟮膬宰油道镆淮?,語調無比自然。 “你買得起兩個?” “攢錢唄,要不還能怎樣。我這日子也是過得緊巴巴的,這不連遙控人形裝置也沒買?!庇鄻穼⑸碜酉蚯疤搅颂?,壓低聲音?!爱吘拐嬉Y婚,主腦會配法定伴侶記憶人嘛。我這種喜歡左擁右抱的,還是這樣打打擦邊球就好?!?/br> 唐亦步和季小滿出色的外貌顯然打消了洛非一部分懷疑。洛非思索片刻,還是在余樂對面坐了下來?!澳阏f你想要更刺激點的記憶雞尾酒,余先生,接下來可是要收費——” “先不說這個?!庇鄻肥掌鹆随移ばδ樀哪?,他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一點鋒利的氣質卻隱隱漫了出來?!拔沂莵碚勆獾?,一時半會估計喝不上酒,我們出去走走如何?” 洛非看了眼坐在余樂左右的兩個“仿生人”,表情里多了點不情愿。 “小滿,你留在這里看著桌子,我們很快就回來?!弊x出了對方的顧忌,余樂隨口對季小滿加了句?!澳愕姆律嗽谕饷娴饶惆??我也帶個保鏢跟著我,還有問題嗎,洛先生?” 唐亦步露出適時的標準微笑。 洛非上下打量了余樂一番,還是沒有挪動?!坝嘞壬?,您別吊我胃口了,先透露點兒消息吧。你要談什么生意?我怕我做不了主?!?/br> 余樂將唐亦步的大作從口袋里又掏出來,翻到描寫最為血腥香艷的那兩頁,在洛非面前晃了晃。 “談這個?!?/br> “……”洛非一時間像是忘了怎么說話,臉有點發紅?!翱焓掌饋?!” “怎么樣,這生意你們做不做?” “……走吧,余先生,我們外面談?!?/br> 第125章 狼襲 洛劍記憶里的一切格外真實, 和資料里記錄的常見情況完全不同。 按照阮閑所看到的理論, 毫無憑據的幻想、被注入或者移植的記憶或多或少都會有問題。聯合治療理應證明洛劍腦袋里的末日是漏洞百出的臆想,或者是由人工合成的粗糙景象——捏造的東西和真實記憶在細節質量上往往想去甚遠。 精神醫生將人送進精神世界, 可以讓病人們親眼見證那些糟糕的漏洞, 借此戳破幻想的肥皂泡。他和洛劍擁有同一個“幻想”, 看對黎涵的安排,“末日幻想”的受害者不止他們兩個, 這種聯合治療顯然也不是第一次進行。 然而眼下自己面對的明顯不是那樣的世界, 別說這場景看起來無比真實, 它連本應有的正常記憶模糊都沒有, 和現實世界相差無幾。 阮閑一腳深一腳淺地在雪地里前行,厚厚的積雪幾乎要沒過他的膝蓋。少年的身體麻煩得很,他很快落到了隊伍的最后。 洛劍頭也不回地前進,黎涵偶爾還會擔心地回頭看兩眼。約莫是顧慮這個殼子里成年人的靈魂, 她終究也沒有做出什么實質性的援助舉動。 鉛灰色的天空越發陰暗, 本來還能看出點白意的雪地漸漸被夜色涂成灰藍。偶爾能從積雪下看到一點凍僵尸體的輪廓或者石頭的黑色截面, 灌木的枯枝掛著一層厚霜, 唯一的生機來自探出雪層的枯草茬。 盡管用想象力給自己套上了保暖衣物,裸露在外的皮膚還是刀刮一般疼痛。黎涵和洛劍的身影漸漸模糊,只有手腕上的病人標記還亮著, 在昏暗的空氣里透出讓人不怎么舒服的紅光。 風中混進了隱隱約約的狼嚎, 阮閑憋住一口氣, 向前又走了幾步,勉強追上走在洛劍身后的黎涵。 黎涵哈了口白氣, 目光從阮閑沾滿鮮血的手腕移到那張屬于少年的臉孔,猶豫片刻,態度還是軟化了些。 “進城就沒事了?!彼魅ヒ滦渖系姆e雪,睫毛掛了細細的冰碴?!白疃嘣僮呱习胄r,別擔心?!?/br> 阮閑順從地唔了一聲,端詳了會兒黎涵的臉。這個普通的女孩在這里露出了一點奇特的氣質,她沒有變得鋒利或者精干,只是如同從鳥籠里蹦出的鳥,再次能夠順暢地呼吸。 半個小時。 聯合治療有種奇特的特質,它的實現原理包含部分清醒夢的相關理論。正如人們的夢境,精神世界內對于時間流動的感知和現實世界完全不同,通常來說會慢上很多。 記憶雪原中的半小時在外界不過是眨眼一瞬。就算這場治療只耗費兩個小時,如果宮思憶愿意,他們三個可能在這個冰冷的精神世界中停留兩天到兩個月,全看聯合治療的外部調頻。 這也是外界唯一能干涉的東西了,阮閑沖沒有手套的手哈了口氣。 洛劍的記憶明擺著惡劣無比,這里受到的傷害又會影響身體。只要時間夠久,就算是朋友也會產生矛盾,更別說性格不對付的陌生人。幸運的是,宮思憶沒有比調整時間流逝更大的權限。自己只要拖晚和洛劍發生沖突的時間點,就能擁有足夠長的時間和洛劍相處。 這可是宮思憶親手送上的機會。 畢竟就洛劍目前的表現看來,對方還沒有向自己動手的意思。 “進城后呢,我們要做什么?”眼看面前城市的影子越來越清晰,阮閑特地把聲音繃緊了些?!氨?,我有點緊張。這和我看到的宣傳不太一樣……” “進城,吃飯,睡覺?!甭鍎涞卮鸬?,“就當換個環境度假?!?/br> “我們不是來找破綻的嗎?在這里也要吃飯?” “只要你潛意識清楚自己還在喘氣,該吃就得吃,該睡就得睡?!甭鍎νW∧_步,聲音干澀?!昂蜕镧姴畈欢?,沒啥可說的?!?/br> “可是……” “少說兩句吧,存著點體力。你要死太早,我這邊也會很麻煩?!甭鍎㈩I子豎了豎,粗暴地打斷了阮閑的試探。自始至終,他沒有看向阮閑一眼。 夜色越發濃稠,大量灰白色的煙霧從大大小小的煙囪中涌出。積滿雪的鋼架中露出橙黃的光暈,那些光仿佛帶有溫度,僅僅注視著它們,人都會感到一點虛幻的溫暖。 洛劍帶他們停在這座幽靈城市的外圍,隨意找了家黑乎乎的店面。他在店外的毯子上搓搓鞋底的雪,越過店門口那棵枯樹,輕輕拉開了門。 “老洛?!惫衽_后的人沖他點頭示意。 “三杯熱水,加點鹽?!甭鍎Π巡弊由蠋е甑膰沓鲁读顺?,它看上去僵硬得活像石膏模型。 阮閑最后一個進門,他小心地把門關上。沒了凜冽的風,屋內暖和了不少,被凍得毫無知覺的手指開始微微刺痛。 柜臺后的女人叼著個粗糙的手工煙斗,眼袋很重,一頭亂糟糟的灰白頭發,手腕上沒有病人標記。 可能是活在洛劍記憶里的人。 “三個人,哈?!彼目臒煻?,“怎么連小孩都帶來了?” “煙姨,三杯熱水?!甭鍎]有回答她的問題,“我的那杯加點酒,給小涵加點果汁粉,剩下那個小子的什么都不用加?!?/br> “女人不會喜歡對小孩太苛刻的男人?!鄙狭四昙o的婦人從柜臺下面掏出三個臟兮兮的杯子,“老洛,你這樣下去可不行?!?/br> “他不是小孩子?!甭鍎舆^冒著熱氣的水,又強調了一遍。 “嘖?!蹦桥硕嗲屏巳铋e兩眼?!翱上Я?,我剛剛還在想呢,你這種人能從哪里拐到這么好看的娃兒。敢情是個假的,怎么,他……?” “別管那么多,你這還有床位嗎?” “有咯。晚飯也有咯,要不要?”女人笑笑,露出被煙薰黃的牙齒。 洛劍點點頭:“我們估計要在這里待上兩天,如果別的地方來了客人——” “沒。你清楚這是什么地兒。我有幾個月沒見著新面孔啦,也就你愿意過來捧捧場?!?/br> “狼襲呢?” “還是老樣子,定期走那么一波。哦哦,最近一次是在不到一周前,估計這兩天還得來一回。你要暫時不打算進城,可得注意著點?!迸送鲁鲆豢跓?,“要進城嗎?我明天要去城里趟,你要缺啥我可以幫你捎著。蘿卜、洋蔥還是土豆?最近有一批貨剛上?!?/br> “我就來這換換心情,暫時沒別的計劃。你看著隨便弄點就成?!甭鍎β柭柤绨?。 “看著弄弄啊?!迸苏Z調里流出一絲失望,“行吧,那就先讓小馬照顧你們?!?/br> 一位矮個子青年應聲從店后探了個頭,他目光在室內走了圈兒,最后定格在阮閑身上,露出個親切的笑。洛劍翻了個白眼,一副懶得再去解釋的樣子。 小馬長相普通,一張標準的大眾臉,耳根有塊不扎眼的傷疤,被黑灰遮了大半。他把毛巾打在脖子上,腦門上帶著罕見的汗。不知為何,小馬整個人透出一股奇妙的違和感,像是一塊放錯盒子的拼圖。 阮閑多掃了他兩眼,卻沒能發現異常之處,只得暫時作罷。 晚餐是簡單的咸rou土豆湯,為御寒加了大量的辣椒。整鍋湯都是紅色的,黎涵咽了一小口,眼淚當場給辣下來了。阮閑用干硬的面餅蘸上湯,慢條斯理地咀嚼。 終歸是幻象,他想。入口的食物雖然有滋味,卻欠缺了不少“細節”,區別如同現場聆聽一首歌和腦內復現旋律那樣微妙。好在飽腹感還是有的,他不打算在這個問題上挑剔太多。 柜臺后的女人在夜里出了門,小馬在店里忙東忙西地打掃。屋里沒有電燈,空氣里飄蕩著一股怪味,不知道來自于燃燒的油燈還是屋外樹林似的煙囪。 洛劍的安排比他想象的還要單調——洛劍本人吃完晚飯,直接在墻角拉了鋪蓋,倒頭就睡,沒有半點和人交流的意愿。黎涵向小滿討了塊粉筆似的白石塊,在粗糙的石板上隨便畫著畫。 阮閑在屋內唯一的窗戶旁坐好。 窗戶上橫著釘了不少木條,把視野遮得七七八八,只能勉強看到個大概。夜幕徹底降臨,窗外除了點點模糊的燈光,只剩下無邊的黑暗。他注視了會兒那片黑暗,垂下目光,看向自己被血液包裹的左腕。 那些傷口沒有半點愈合的跡象,皮rou外翻,緩緩滲著血。流淌的血同樣沒有滴在桌子上,活物似的在他的手腕上爬行。 小馬正用一塊抹布擦拭他所在的桌子,像是看不見那些血似的。 阮閑用袖子遮住傷口,眼下它只能帶出點麻痹似的痛,也不影響動作靈活度,這就足夠了。他吸了口氣,抬起手肘,好讓小馬擦得更方便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