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節
兩人沉默地對視,被放大的感官讓阮閑想到剛在這個時代蘇醒的那天。 就這樣結束也不錯。 對方想要殺死他,同時又的的確確渴望著他,甚至因此動搖。他們之間的戰斗只關乎利益和生存,如同獅子捕獵羚羊那樣理所當然,那仿生人居然動搖了。 自己的勝算已經變成了零,不需要再考慮生存問題,阮閑多了不少觀察唐亦步的余裕。對方混亂的樣子讓他有點近乎扭曲的愉快,以及一絲微妙的心酸。 他漸漸控制不住臉上愈來愈濃的笑意,哪怕它使得他受傷的嘴唇更加疼痛。阮閑掙扎著弓起身體,引得唐亦步蹙起眉,將他按得又緊了些。 “我還沒見過你這么猶豫的樣子?!比铋e用干啞的嗓子輕聲說道?!澳阒涝撟鍪裁??!?/br> “我的確知道自己該做什么,但我想不通原因,”唐亦步像是在認真的苦惱。 阮閑發出一陣低笑,垂死的魚在翻騰,星空在他面前閃爍。那絲心酸也消失了,在激素的作用下,他的心里只剩下輕飄飄的愉悅感,像是喝醉了酒。 “觀察敵人的細微動作?!比铋e重復著記憶里的語句。 “閱讀他們的反應,不要去想,不要在腦內詳細制訂計劃——觀察,然后動起來?!?/br> “……這可是你教我的,亦步?,F在看來,你自己也……” 阮閑沒能說完這句話,他再次被吻住了。唐亦步沒有再吭聲,能撕扯鐵皮的手輕松扯開拘束衣無比結實的縫線。 阮閑將視線從星空移回唐亦步的眼睛,他配合著對方的動作,趁唐亦步的鼻尖蹭過臉頰,他捉住了他,吻上了那雙眼睛。 “這就對了?!比铋e的喘息越發混亂,他沒有收回全開的感知。 包括死亡,接下來的一切都是未知而無法推斷的。阮閑沒有再說話,只是用盡力氣去回應對方。過強的感知幾乎把他的思維灼燒成白色的灰燼,他無法再聽到那條魚的垂死掙扎,灌木的摩擦,或是皮膚相觸的響聲。 他的世界再次只剩下一個人。 死亡將至,他為自己搭的厚重防御徹底碎裂。整個世界在他的視野里翻轉顫動,大腦漸漸無法思考,這次阮閑沒有壓抑自己的聲音。 唐亦步很清醒。 倒不如說,他從未如此清醒過。他的肩膀和前胸被子彈擊打得血rou模糊,左肩是重災區,疼痛燒得他頭皮發緊。脖子上被炸開一道猙獰的傷口,堪堪避開重要血管,涌出的血像是永遠不會停止。 可他仍然很是清醒。 他不明白他的阮先生為什么突然吻上來,正如他不明白自己為什么因為rou體沖動停下殺死對方的計劃。歸根結底,他甚至不明白為什么自己還有沖動這回事。 不過根據資料來看,缺乏同類的生物會對異種產生求偶行為。然而作為世上獨一份的機械生命,唐亦步無法理解這種行為為什么會出現在自己身上。 他沒有繁殖的必要,也不需要在這種要命的時刻處理生理問題。那么結論只剩下一個——根據他所掌握的信息,他對他的謀殺目標有著超出一般程度的好感。 簡直毫無道理,唐亦步心想。沒有充分的解析和預判,他還沒搞清楚發生了什么,這個結論就迎頭砸中了他。 他甚至說不清他喜歡對方什么,或許再給他一個小時,他能就此寫一篇分析報告??扇缃袼淖⒁饬茈y從對方身上移開——只要一個念頭,唐亦步便能把血液中飆得亂七八糟的激素調整至正常水平,可他意外的不想要那樣做。 自己的食欲又回來了,不過這次的形式有點古怪。 就像在荒漠里又饑又渴地捱了一個月,如今面前陡然出現一桌最高規格的盛宴。理論上他有拒絕的能力,可無論怎么看,這都是一種天大的浪費。 唐亦步深沉地思索了不到半秒,決定任由體內的激素再飆一會兒。這是個完美的觀察機會,很可能成為課題的珍貴材料,而且他很確定,自己會非常享受這個過程。 血槍被踢遠,對方的行動能力被掠奪,并且看起來很愿意配合。 再去算算預先準備的錄像替換時間,他們還可以在這里揮霍挺久。 唐亦步沒有真正實踐過,龐大的知識儲備在這時派上了用場。從對方的反應來看,他的做法應該沒有任何問題。眼看著對方的意識慢慢消失,唐亦步停下動作,用手撥開對方汗濕的鬢發。 無論是作為觀察者還是作為這個荒謬行為的參與者,他都有必要把自己的結論告訴對方。 不,不對。他自身也“想要”告訴對方。 “你喜歡我,對嗎?” 唐亦步摸了摸對方新生的、沒有耳釘的左耳。 “我也喜歡你?!?/br> 他停頓了會兒,捏了捏那柔軟的耳垂。 “……我還不想放手,阮先生?!彼p聲說道。 作者有話要說: 糖,是個告白也不會正常告白的糖。 就算是告白,也要正經地說出事實→我認為你喜歡我,我認為我也喜歡你√ 軟:。 第117章 命運 阮閑很少真正喪失時間觀念。就算在危險的戰場或者安靜的午夜, 他對時間流逝的感知也不會出現太大的波動。 可這回他徹底忘了時間, 這一刻的現實就像一場過于鮮艷的夢境。若是說感知全開的神經能被霧氣中的水滴擾動,眼下他面對的是一場海嘯。 第一次好好觸碰人的皮膚, 第一次真正地擁抱, 第一次親吻。包括如今的第一場歡愉, 所有關乎溫度的記憶都和面前危險的生物有關。 “你喜歡我,對嗎?我也喜歡你?!彼牭教埔嗖竭@樣說, “……我還不想放手?!?/br> 那仿生人語調直率, 看起來卻前所未有的迷茫。唐亦步的動作沒停, 頗具力度的顛簸使得汗水不斷落下, 混著鮮血滴上阮閑的頰側。 在感官沖擊的巨大旋渦中,他堅定地維持住搖搖欲墜的神智,用被縛住的雙手勾住唐亦步的脖子,吻了吻對方的耳廓。 “對?!彼隙藢Ψ降恼f法。盡管對死亡沒有太大的恐懼, 阮閑也不太想說再見。 他又想到廢墟海的星光。 也許他有個理解還不充分, 但意外合適的形容詞。阮閑掙扎著調整了下呼吸, 好讓這句話不被呻吟打斷。 “……你是我見過最美的東西?!?/br> 阮閑并沒有多么渴望過被愛, 此前他只是簡單地活著。像窩在陰暗洞窟內的苔蘚,或者沉眠于冰層的病菌。 若不是阮閑自己不信神,他會認定命運不過是神的玩笑——罕見的疾病為他的生命長度設了嚴格的限度, 自己注定活不了太久, 但似乎也無法提前死去。 他的母親做出了最不合邏輯的選擇, 沒有在他五歲前把他送去人道處刑,他活了下來。而此后的毆打和拋棄也沒能真的讓自己死去, 每次歸家都順利得不可思議。斷藥之后,盡管疾病迅速惡化,他卻仍然吊著一口氣,植物似的活著。 甚至連母親親手鑄造的絕境都沒有帶走他的性命。 如今他記得很清楚。阮閑抱緊唐亦步,望向晴朗的夜空,突然有種釋然的感覺。 母親為他設下了最合乎邏輯的選擇,試圖向世界證明他的異常??杀贿z棄在密室里的自己沒有去動母親的尸體,任由它慢慢腐壞。 尚年幼的阮閑沒有害怕或者絕望,只是感受到了某種冰冷的空虛感。 他從還沒有干透的浴室和廚房弄到了最后一點水,選了自己最為安心的角落,慢慢等待死亡——自動空調停轉,屋內密閉度又高,他就像被關進了一個悶熱腐臭的蒸籠。一個身體虛弱的孩童若是不及時補充水分和能量,根本活不過太久。 然而一點點喝完水,等到視線模糊的那一刻,阮閑仍然沒有去食用那具尸體。 阮閑不知道自己想要證明什么?!爱惓!边@件事還沒來得及給他造成困擾,他也不認為自己對母親有著多么深厚的愛意……他只是有點難過。 彼時阮閑無法解析那份感情。它無法讓他流淚,可是能夠讓他固執地坐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尸體逐步膨脹。 空氣濕熱,可他只覺得冷。 他再醒來時是在醫院,一個小小的巧合救了他——隔壁住戶安裝的空氣處理器剛好壞掉,尸體腐爛的惡臭飄進了他的房間。忍耐數天無果,壞脾氣的住戶報了警。 一次又一次脫離邏輯中的既定結果,他就這樣一路活了下來。巧合過于頻繁,阮閑幾乎要開始對母親關于魔鬼的那套說法買賬了。 如果自己的記憶是真的,范林松的當頭一槍沒能殺死他。而現在面對幾乎注定的死局,唐亦步也…… 明明自己算盡了可能,現實總有更荒唐的回應。 阮閑索性不去再控制臉上的笑意。 那仿生人的體力像是沒有窮盡,而且看起來想要實踐收集到的所有花樣。阮閑在自己的神經被徹底燒熔前,盡力做出了警示。 “如果你不打算殺死我……嗯……”他輕輕咬了口唐亦步的下唇,“這……這里不安全,我們之后還有時間……” “我算過了?!碧埔嗖接蒙嗉馓蛉チ巳铋e嘴角的血跡,“我們還有十五分零八秒?!?/br> “還不錯?!比铋e把這個舔舐變成又一個繾綣的吻,“……但你得留下談判時間?!?/br> 他順手揪了揪唐亦步腦后汗濕的黑發:“我們的談判時間?!?/br> “我思考過這個問題?!碧埔嗖接檬帜﹃哪?,指尖從眼角到唇角,又滑到下巴?!拔覀儸F在就可以談?!?/br> “……你這個瘋子?!比铋e用口型無聲地比著,“不過也好?!?/br> “我需要一段時間分析我對你的感情問題?!碧埔嗖叫÷曊f道,呼吸有些急促?!耙约啊m然可能性不大,那枚耳釘,你有沒有動手腳?” “要審問我嗎?”阮閑調整了下姿勢,他的手腕被綁得有點酸。 “是啊,畢竟根據你的——”唐亦步低頭,再次來了個深吻,同時加大了動作幅度。阮閑模糊地唔了聲?!啊猩碇笜丝磥?,現在的你很難將情緒偽裝好。就算電子腦也會接受這類刺激,我明白的?!?/br> 他將阮閑擁緊:“回答是或不是,有或沒有就好?!?/br> “沒有?!贝⒘藬得?,阮閑才成功找回自己的聲音?!拔覜]有對它動過……唔……” “既然你真的是人類?!碧埔嗖阶约阂埠貌坏侥睦锶?,他的聲音有點斷斷續續的意思?!笆欠挠趍ul01的人類嗎?” “不是?!?/br> “是否有mul01那邊的人私自接觸你?” “……沒有……”不得不說,唐亦步找了一個不錯的方式。阮閑只覺得腦漿即將融化,在這種沖擊下,他的確很難完美地偽裝自己。 “你和阮閑有關?” 阮閑發現自己沒太有力氣發出聲音了,他用點頭代替了一個“是”。 唐亦步吻了下他的唇角,喉嚨里發出輕微的咕噥:“很好……至少不是敵人……” 接下來那仿生人沒再說話,阮閑猜他完成了最后一波實踐。又是數分鐘過去,阮閑懶懶地癱在草坪上,眼看著唐亦步慢條斯理地穿好衣服,然后解開自己手腕上的束縛。 “阮先生,在我理清我的問題前,你最好不要有什么超出常規的舉動?!碧埔嗖脚Π迤鹉?,可是還是藏不住其后的一點柔軟?!拔視對幸恢备恪??!?/br> “啊?!比铋e同樣想起了這回事,鐵珠子還被他們晾在不遠處的樹叢里?!按龝耗闳ソ忉尠?,亦步?!?/br> “……”唐亦步抹了把臉。 “不過還有個問題?!?/br> 阮閑甩了甩酸痛的手腕,開始用沾有血跡的布料擦拭身體。s型初始機的力量讓他很快恢復了力氣,只剩一點運動過度后的疲勞感。 “你看,現在你知道了我的身份,而我對你仍然一無所知?!?/br> 簡單清理后,阮閑將布料扔到一邊,決定趁熱打鐵。 “s型初始機在人類手里,這個消息如果散布出去,對于我來說同樣致命……如果我們之后還要合作,我希望我能獲得同等價值的情報?!?/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