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節
是了,他的養母喜歡養魚,客廳里放了個巨大的魚缸。他被她接回住處時,第一眼便看到了它。 面對養母的第一次自我介紹,記憶里的自己很是沉默,幾乎沒有給出任何回應。年邁的女人嘆了口氣,摸了摸花白蜷曲的頭發。 【我想要開誠布公地和你談談?!克f,語氣非常真誠?!静挥脫?,你可以在我面前展示你自己……我已經看過你的人格和智商評估報告了,你知道我在說什么?!?/br> 【……你想談什么?】當時自己是九歲?十歲? 【我知道你很聰明,比我聰敏得多。我不想在你面前拙劣地演戲,或者隱瞞你什么。一對一的談判可能更好一點,你覺得呢,阮閑?】 【嗯?!?/br> 【關于你母親的事情,我很遺憾。按規矩來說,如果沒有人愿意收養你,你的余生會在防護收容所度過?!?/br> 【我知道?!?/br> 【不過我想事先說清楚,我不是出于憐憫或者善意領養的你。而且說實話,看過你母親的……案件記錄,我也有點害怕你?!棵显苼硎痔谷?,【但我可以給你最好的教育、治療的費用以及體面的工作,如果你想,我還能給你一個類似于家庭的氛圍?!?/br> 【作為交換,接下來你需要協助我進行研究。我不想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利用你,當然,按照你的敏銳程度,我想我也做不到……事情就是這樣?!?/br> 【嗯?!咳铋e點點頭,他沒有思考太久。說白了,那時的他也沒有多少選擇。 【好的?!棵显苼磬嵵氐厣斐鲆恢皇?,【我年紀大了,你可以叫我奶奶,阮閑?!?/br> 【我的確需要一個類似于家庭的氛圍?!克f,聲音平靜而冷淡?!疚覀兛梢砸黄鹧輵?,對吧?】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需要這個。但如果孟云來一直這樣成人似的對待他,他總覺得哪里不太舒服。 【好的,閑閑?!棵显苼硇α似饋?,語調很是自然地轉換了一番,變得分外溫和?!窘裉扉_始,我就是你的奶奶了。要是你現在有什么想要的,盡管提出來,就當搬進新家,奶奶給你的見面禮?!?/br> 她抱了抱他,很溫暖的懷抱??扇铋e只是一直盯著魚缸里的魚。 【我想活下去?!克f。 作者有話要說: 軟軟的過去逐漸讀檔√ 糖真的是唯一一個爽快接受他的人了,小滿和老余還是有點怕他的(。 軟動心之后時隔十億年的糖動心,可惜這個椰子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動心…… —— 糖:(開始想要自發地分享寶貴食物) 糖:這不行。 糖:太危險了!那可是牛rou飯。(°w° ; ) 第111章 記憶雞尾酒 阮閑走離植物園中的裝飾魚缸。 預防收容所外是個好天氣, 碧藍的天空之下, 玻璃清透得如同不存在。新鮮草木的香氣和悅耳的枝葉摩擦聲填滿空氣,就算那個大魚缸已經被背后繁茂的枝葉吞沒, 流水的潺潺聲響仍然清晰可聞。 那個銀白色的助理機器人搖搖晃晃跟著它, 時不時撞上一點小的枝杈, 看起來有點暈頭暈腦。阮閑放慢腳步,好讓它更穩當地跟在自己身側, 順便整理思緒。 逐漸恢復的記憶讓他不太舒服。 倒不是說涌上的負面情緒多么激烈, 他只是覺得有點失落。 嚼碎那些黯淡的記憶, 它們的細節內容很好地說明了他反應不大的原因——自己似乎永遠和“正常人”的情緒不在一個頻道上, 要么錯位,要么過于微弱。 阮閑忍不住翻過手腕,看向左腕內側的刀痕。它們可能是他最為激烈的情緒證明,然而關于這些傷疤的事情, 他還是想不起分毫。 現在看來, 除了撞撞運氣, 收獲些特定物件帶來的刺激, 他的記憶恢復并沒有太多規律可循。剩下的時間不少,或許自己該考慮把更多精力分配到獲取情報的方面。 畢竟唐亦步已經側面證實過,洛劍的確是他們本次行動的目標。 上次獲得的情報聽起來有用, 但還是太過零碎, 洛劍手里應該還有不少能榨出來的信息。自己越早把它們弄到手, 就能爭取到越多主動權,不至于被唐亦步控制步調。 阮閑使勁揉了揉太陽xue, 每次一想到唐亦步,總會有邊邊角角的記憶躥出來。然而就算他努力集中了精神,廢墟海里那段記憶再次沖上,阮閑的腦子里又響起那首要命的《亦步亦趨》。 他在記憶里找到的警戒是真的,被吸引的感覺也是真的。 沒有太多記憶的稀釋,唐亦步帶給他的情緒如同一枚尖利的釘子,嵌在他厚厚的保護殼上,讓他得到不安、疼痛和一絲來自外界的風。 自己想起來的只是一小部分,阮閑心想。他不該過早放任情緒自由生長,應當把所有的情感牢牢攥在手里,足夠的冷靜和理性才是存活下去的關鍵。 然而雖然道理很是明晰,那些情感卻變為流沙,他很難把它們牢牢控制在手里。 終于,阮閑停下步子,望向面前幾株盛開的梨花,準備打理清楚腦中不斷翻滾的記憶浮沫。 在被孟云來收養之后,隨著年齡增長,他的身體狀況逐漸惡化。自從踏進孟云來住所的門,獲得研究所的職位之前,阮閑再也沒能外出一步。 為了打發時間,他會問很多問題。 作為她研究方面的助手,他會像一個真正的研究者那樣向孟云來請教學術問題??紤]到可能隨時登門訪問的客人,大部分時間,阮閑也會做出些“符合實際年齡”的發言和舉動,從一個孩童的角度提出疑問。 但只有一個問題他不會問。關于感情,或者更詳細點,關于愛本身。 阮閑不喜歡憑借空想推斷自己沒有接觸過的東西,這也不是能從孟云來一個人那里取得的答案——親情、友情、愛情以及更為復雜的感情,他只能說在理論上了解。腦部的病變給了他足夠冷淡客觀的角度,結論相對單純得多。 就大量案例看來,被人們歌頌的“愛”可能并沒有他們夢想中那么牢固。無論是哪種類型的愛意,絕大多數情況下,根底都是基于物質利益和精神上的滿足感。 它可以是無私的、博大的,也可以脆弱得可怕。 通常人們渴望被愛,潛意識更傾向于愛意普遍存在。哪怕受到不小的傷害,或者保留一段交易似的關系,仿佛只要相信對方和自己之間存在感情,一切現實都可以被扭曲和抹消。 阮閑從未真正碰觸過這些微妙的情感,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是否想要它。 【我能告訴你它的顏色、形狀、大小、氣味,甚至把營養成分列出一個表,把細節寫成一本書??赡氵€是不清楚它的味道,因為你沒有聞過,沒有嘗過,你只能想象。大多數人都能接受這一點?!?/br> 唐亦步的聲音又從腦海中某個角落擠出來。換個角度來看,那仿生人說得沒錯,那些特殊情感曾經是他的品萊樹莓,他只能想象。 可如今它不再是了。就算阮閑只懂得理論,在當前篩除了大部分記憶、近乎純粹的狀態中,他依然能夠為那份吸引力背后的感情下個結論。 暫時撇開對方未知的威脅,撇開對方并非人類的事實,他喜歡唐亦步——無論是rou體方面還是精神方面。 更糟的是,這與對方是否對他抱有好感無關,自己被刻意誘導影響的可能性幾乎不存在。 看來自己目前面對的事態比想象中的還要復雜。 “他為什么要你過來?”阮閑摸摸在一邊百無聊賴追花瓣的小型機械。 見阮閑招呼自己,那個銀白色的助理機械rou眼可見地興奮起來。它偷偷摸摸擠進樹叢,避開監控,神秘地張開一側的蓋子。 阮閑在里面發現了記憶里曾出現過幾次的腋下槍套和兩把血槍,以及一只三只小眼亮閃閃的球狀機械生命。 確定阮閑看清之后,那只小球啪地把助理機械的殼子合起,又開始cao縱著它晃晃悠悠地漂浮,動作里多了幾分得意的味道。 阮閑好笑地摸摸那圓滾滾的機械,終究決定把自己的新發現埋在心底。這份縹緲的“喜歡”只是他腐爛已久的人生中那一點點火星,很快就會熄滅下去。 畢竟他不希望它成為破綻。 阮閑又看了眼面前的盛開的梨花,堅定地轉過身,開始向自己的病房前進。 傍晚。 余樂把自己包在整齊的正裝里,眉毛緊緊鎖著。他的眉眼本來就鋒利,乍看起來倒有點上得了臺面的憂郁氣質。只可惜,他一開口,那份正經人的氣息便蕩然無存。 “老子要被這領子勒死了?!彼麖难揽p里擠出一句話。 季小滿又穿回了長長的闊袖,盡職盡責地扮演他的仿生人,甚至沒什么表情——聽到這句抱怨,她只是翻了翻白眼。 一株雪比他們想象的要好找,它似乎有甄別受眾的獨特方法。他們兩個在傳聞中的記憶酒吧坐下沒多久,被人盯上的感覺就順著脊背爬了上來。 “兩位要些什么?”美艷的調酒師在吧臺后微笑,她的瞳孔是帶著點鐳射光澤的銀白,柔順的銀發垂到鎖骨,很難看出是不是人類。 “唔,你們這有什么特色嗎?”余樂松松領子,露出個有點油滑的笑。酒吧總是會給他莫名的親切感,這調酒師的長相和身材也正合他胃口。 “昨天新進的反季記憶?!迸{酒師的微笑很是甜美,“山谷小屋的清涼雪景,附送秋天的落葉森林。屋子是溫馨的木制別墅,我們選了性格極好的記憶母體,提供的飲食都是最高檔次。只要一杯,足夠紓解您一天下來的煩悶。您是想要男性單人版,女性單人版,還是……?” “……”好在事先做過點調查,余樂硬是把一句“什么玩意兒”生生憋在了喉嚨口。 “如果不喜歡森林景色,我們還能提供深海游覽記憶或者太空環游記憶,不過要貴一點?!?/br> “唔,我……” “第一次來記憶酒吧?”發現對方有點卡殼,女調酒師十分善解人意地接過話頭?!拔也榭戳讼履墓裣M情況,您沒有在相關場合消費的記錄。您的階層應該很少有接觸記憶療養的機會,沒關系,慢慢選……如果無法接受,隔壁也有實時幻境售賣,但會耗費您更多的時間?!?/br> “這是記憶治療?”季小滿盡量壓抑住聲音里的情緒,讓自己聽起來沒有那么緊張。 “唉,妹子你不知道,我的長輩之前記憶治療出過事,對我念叨了不知道多久。我對這些東西有點敏感?!庇鄻妨⒖叹咀∵@個突破點,開始滿嘴跑火車?!澳阒?,我這行也掙不了幾個錢,這的確是我第一次嘗試這東西……有點緊張,別見怪哈?!?/br> “記憶治療已經被時代淘汰了?!?/br> 女調酒師笑容更加燦爛,她身體微微前傾,動作瀟灑自然。 “當時技術還沒有完善?,F在看來,那是一種相當粗魯的治療方式——就像把其他生物的血直接注射給人類,風險高得嚇人。而我們給出的服務,更像是被妥善處理過的血漿,絕對不會出現精神混亂或者自我認知不清的副作用?!?/br> “真的安全?” “作為特制信號,它不會太過明晰,能給您的大腦自動修補的空間。它會讓您從心底相信這記憶是自己的,而且新鮮的像是剛剛體驗過?!迸{酒師很有技巧地壓低聲音,聽起來越發撩人?!澳梢栽囋嚳?,這可是上層社會最為流行的休閑方式之一?!?/br> “來杯最便宜的?!庇鄻返姆磻苁侵苯?。 女調酒師表情微微一僵,她眨眨眼:“我們這里最低檔的記憶套餐是‘一頓單人燭光晚餐’,您可以挑選一下菜譜?!?/br> 余樂有模有樣地打開電子光屏,開始細細觀看。他很好地扮演了一個初來乍到的新客,時不時四處瞄瞄——人們三三兩兩躺在特制躺椅里,太陽xue貼著兩片薄薄的金屬片,臉上大多帶著愜意的笑容。那些金屬片連接著人們面前的杯裝裝置,裝置內部有漂亮的熒光閃爍。 這里不像有什么清醒的人,那股被人審視的感覺也不知不覺消失無蹤。 余樂把目光轉回電子菜單,沖著頁面最下面的價格抽了口冷氣。既然可能的目標不在這里,他完全不想讓自己暢享一下rou疼的感覺。 他沖季小滿使了個眼色,露出一個有點尷尬的笑?!氨?,都不太合口味,我還是去隔壁瞧瞧吧?!?/br> “歡迎再次光臨?!迸{酒師語調仍然熱情。 結果兩人剛出門沒幾步,就被一個瘦小的男人堵住去路。 “我這里有更便宜的記憶雞尾酒?!彼斏鞯卣f道,“要來點嗎?” 余樂挑起眉毛。 “真的?!蹦腥斯砉硭钏畹乜吭谙锟?,聲音低到聽不清?!爸辣唤沟哪切┳髌穯??我這里有不少閱讀記憶。第一次可以免費,絕對刺激?!?/br> 作者有話要說: 軟:好的,現在看來我喜歡他,so what 糖:好的,現在看來他的吸引力很高,需要干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