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節
【接下來隨你,唐亦步?!?/br> 游艇馬上就要撞上湮滅點,模糊的風聲里混進了蔣琳的驚恐尖叫。他沒時間給唐亦步發出任何指令,那仿生人八成有自己的計劃。 有那么幾秒,阮閑甚至有意阻止自己去思考。 和在避難所時不同,過于廣闊的天空此刻劈頭壓下,阮閑只是靜靜地凝視著它,在一瞬間放空了情緒。 引擎不堪重負的嘶吼聲中,阮閑漂浮了一瞬。 湮滅點對于游艇的引力越來越強,唐亦步顯然把速度開到了最大,那瘋狂的仿生人貼著湮滅點向天空沖去,隨后做了個漂亮的空中翻轉。游艇緊貼漆黑的湮滅點向上行駛,用行駛軌跡畫出一段順暢的圓弧。它此刻蕩在空中,船底朝向天空,船頂直沖廢墟海。 剎那的失重后,毫無防備的阮閑開始向廢墟海墜落。 他只來得及將灼熱的槍管貼上唇邊,內心一片平靜。 下個瞬間,他砸上一個溫暖的事物。 “嘿,阮先生?!碧埔嗖揭恢皇肿プ》较虮P,另一只手緊緊推著噴氣調速桿。一番翻轉后,游艇利落地蕩到阮閑下方,敞開的船頂剛好接住從天空墜落的阮閑,他直直砸進了那仿生人的懷里。 “我接住你了?!碧埔嗖铰冻鰝€放松的微笑。 緊接著是巨大的沖撞。 游艇墜上地面,剛好卡在兩塊巨大的廢墟之間,不至于被湮滅點吸進去。阮閑半坐半躺在唐亦步懷里,說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 兩位綠色幽靈顯然沒有唐亦步的反應速度。他們來不及減速,被慣性推搡著沒入湮滅點。兩者一個探進去整個上身,一個探進去小半個頭顱和右側臂膀,齊齊發出生rou接觸到烤盤的滋滋聲。 等他們再次調整方向、慢悠悠地撤離,那些探進去的部分并沒有恢復。 兩個殘缺的人晃晃悠悠向游艇靠過來。本應噴血的截面沒有流下一滴血,和醫院廢墟的情況類似,截面上冒出無數綠油油的草芽,兩“人”的動作也越來越遲鈍。 他們像是喪失了攻擊欲望,一個孤零零的下半身挪著步子,伴隨另一個殘缺的軀體潛入廢墟,不知道去了哪里。阮閑能聽到他們在往遠離湮滅點的方向前進,距離游艇越來越遠。 “能源還剩45%!”唐亦步滿意地戳戳表盤,溫熱的吐息擦上阮閑的鎖骨?!叭钕壬?,現在我們……” 阮閑不怎么自在地動動身子,試圖站起來。結果被直接蹦過來的鐵珠子砸上天靈蓋,一陣頭暈耳鳴。 這次他忍了很久才忍住順手給這東西兩下的沖動。 “嘎!”鐵珠子著急地尖叫,不住發抖。它用大嘴巴咬住唐亦步的頭發,使勁把他往船艙后面拖。 “……我們離開這里吧?!碧埔嗖揭恢皇职呀箲]不已的鐵珠子按下去,掃了眼臉色發青的阮閑。 “剩下的能源足夠駛回醫院?!比铋e陰沉地揉了揉被砸痛的腦袋,從唐亦步身上站起?!坝辛诉@艘船,我們可以裝上更多——” “不,不!”方才嚇得半個字都說不出的蔣琳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舌頭?!拔乙貥O樂號,我必須回極樂號?!?/br> “那是你的事。順手救命也就救了,不包送回家門口?!比铋e再次將上半身探出船頂,著迷地望向漆黑的湮滅點。 他們腳下的廢墟在緩緩涌入那片虛空,然后干凈利落地消失。整個過程透出某種詭異而蒼涼的美。 “這、這船是我們的?!笔Y琳結結巴巴地說道。 “那把骨鋸也是我們的東西?!碧埔嗖椒浅9鼗貞?。 “我又不是故意的,只是順手。我給過你們地圖,對不?”蔣琳聽上去甚至有點委屈?!霸僬f我們也沒救成同伴,那可是我的隊友??!我現在還在難受?!?/br> “嗯?!比铋e懶得再回話,他大概能摸清這女人的邏輯。蔣琳完全不覺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妥,換做以前,他恐怕要苦口婆心地勸導一番。 現在他什么都不想說。 令人意外的,蔣琳也沒有再嚷嚷。衣著整潔的女人慢慢彎起腰,活像誰沖她的肚子來了一拳。她的眼眶泛出血紅,眼底發青,眼淚、鼻涕和口水一起流下來,嘴里發出難聽的呃聲。 “某種藥物的戒斷反應?!碧埔嗖狡届o地調轉船頭。 “我……我在船長面前,為……為你們說過好話。如果你們愿意過來,我這……可是特地為了你們才……”蔣琳在地板上嗚咽,縮得緊緊的。 “是的,我們欠了你了不得的人情?!币娞埔嗖綔蕚潆x開,阮閑從船頂鉆回,整了整身上的白外套。他沒有半分動搖的意思,甚至沒去掩飾語氣里的嘲諷。 “你們不能這樣……不能這樣,我要回去……” “余樂接收了那個西邊來的女人,不會專門和這個過不去。到時候把她帶回聚居地,等她清醒了,讓她自己找辦法回去?!比铋e無視了地上的女人。 “不過得看她的地位。如果她是極樂號的重要人物,這事情得兩說?!碧埔嗖脚呐蔫F珠子,悠閑地打著方向盤,金眼睛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這船是我們的。余樂不會放過我的,他是個無恥的殺人犯……”蔣琳還在地上抽搐,她絕望地抓撓船艙地板,在地面上留下條條血跡,差點掀掉一個指甲?!澳銈儭蛔R好人心……??!” 阮閑從包里取出醫院里得來的針管,利索地從她脖頸處取了幾管血,放進保存箱?!拔以卺t院看到一個不錯的離心機,帶回去的話,說不定能找個機會借用走石號的實驗室。明滅草的果實效果挺特別?!?/br> “我也很感興趣?!碧埔嗖綗崆楦邼q,“我從沒在其他培養皿看到過這種生物,二十二世紀大叛亂前也沒有這種植物的記載?!?/br> 發現兩個青年壓根不打算買賬,蔣琳的嗚咽中多了幾分絕望。 “誠誠、誠誠?!彼辉僭噲D尖叫,開始悶悶地念叨,“mama回不去了,誠誠……” 阮閑停住整理醫療包的動作,和湮滅點相差無幾的漆黑瞳仁轉了過去?!澳阌泻⒆??” 可蔣琳似乎已經失去了大半意識,她只是機械地用頭撞擊船艙地板,額頭很快被撞得青紫?!罢\誠,誠誠?!?/br> 阮閑陷入了沉默。 “改主意了?”唐亦步好奇地減慢速度,“這很可能是她的胡言亂語,你不像會為這種事情心軟的類型?!?/br> 他的確不是,阮閑想??蛇@場景讓他胸口發悶。 “我們還有三天半時間,去探探極樂號也不錯?!比铋e拿出水瓶,慢慢喝了口,望向游艇窗外翠綠的爬山虎?!爱斎?,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br> “比起掏上三天廢墟,我也想去人類更多的地方?!碧埔嗖酵嵬犷^,“不過阮先生,你的反應有點奇怪,你看上去有點難過——記憶里有關于家庭的悲???” “姑且算吧?!?/br> “真奇怪,我越來越無法理解阮閑這樣制造你的目的了?!碧埔嗖交剡^頭來,望了他一眼?!爱吘拐l都知道,阮閑的童年無可挑剔,‘幸?!翗O?!?/br> 第36章 極樂號 “樊老, 那艘船還在活動?!弊谧肋叺哪贻p女人怯生生地報告。 “嗯?”正在撥弄唱片機的老人直起身子。隨著唱針下壓, 甜蜜悅耳的女聲在空氣中擴散,如同某種味道清雅的高級香水。 是卡洛兒·楊的《我與你同在》。老人閉上眼睛, 隨歌聲踏了會兒節拍, 這才慢悠悠地繼續下一句?!安辉摪?。離離, 你沒看錯?” 他聽上去沒有半點慌亂,回應他的姑娘卻打了個哆嗦, 快速點了點頭?!八诔覉@’的方向前進, 樊老, 您看……” “螢火蟲事先取走了?” “絕對取走了?!惫媚锼卵? 從抽屜里抓出一個絨布小袋?!岸荚谶@兒呢?!?/br> “就算他們撐過藥癮,也不會清醒到能夠返航的地步?!崩先藫崦ò椎暮?,“船上沒有搭載導航,路線日志也不會記錄附近區域的信息。他們怎么找回來的?有意思?!?/br> “我這就通知衛兵, 讓他們注意?!惫媚锝辜钡卣酒饋?。 “別急啊, 離離, 你就是太年輕?!崩先俗呱锨叭? 拍拍姑娘的腰,順手揩了把油。離離強壓住一個哆嗦,在老人看不見的角度, 眼眶有點泛紅。 “是, 樊老?!彼бё齑? 露出個勉強的微笑。 “能回來,說明還有幾分本事, 有本事就有用。要余樂知道我們在哪,那瘋子得弄來一個艦隊……無論來的是敵人的還是那幾個廢物,‘家園’還沒暴露?!崩先耸栈厥?,對姑娘的反應不以為意。 “他們在三公里外停住了?!庇置榱搜酃馄?,離離敬業地報備。 “不出所料,船上肯定有人腦瓜不錯。離離,要來的是陌生人,你知道該怎么做?!?/br> “……是?!?/br> 另一邊,小游艇上的氣氛并沒有這樣緊繃。 蔣琳還在不停地用額頭撞地板,口水順著半張的嘴巴滴落在地,砰砰砰的撞擊聲著實瘆人??上Т摾飪晌欢妓悴坏谜?,確定撞擊力度不會讓她真的傷到腦子后,阮閑決定無視那些沉悶的撞擊聲。目前他的注意力在唐亦步身上。 “幸福至極?”方才的失血使得阮閑迅速饑餓起來。他從唐亦步的背包里扒出條士力架,咬了一大口,聲音有點含糊不清。 阮閑不至于認為自己是這世上最不幸的那個,可客觀講來,自己的童年離“幸?!边@個詞有點遠。這并非某種發自內心的不滿情緒,也不是仇恨,單純是事實——母親死亡后,哪怕自己已經被定性為潛在的危險犯罪者,公益機構還是免費派出了三位頂級心理醫生。 只因為當時的狀況實在是過于糟糕,他們擔心他會立刻崩潰。 “……阮閑自己是這樣對外宣傳的?!碧埔嗖降哪抗怵ぴ谑苛苌?,數秒后才回歸cao作臺?!八谇靶┠曜硇难芯?,后來身體狀況穩定下來,就分出了部分精力走上前臺,投身公益。他曾被譽為‘美好社會的代表’,非常有名?!?/br> 阮閑皺起眉,口中濃郁過頭的甜味都沒能分散他的注意力。 他從不和外人談起自己的幼年經歷,哪怕是面對養母孟云來,阮閑也只字不提自己的親生父母。他盡心扮演著一個正常孩童,把那些血腥與黑暗通通鎖進心底的箱子,和那暴怒的惡魔一起。 直到他“死去”,研究所里沒有任何人知曉他的過去。哪怕是在他孤身一人、最為放松的時刻,他也不會對nul00提到這些。 它們貫穿了他全部的噩夢,如今仍然陰魂不散。 如果擁有這樣經歷的他能被譽為“美好社會的代表”,那人類也離毀滅不遠了。 不過話說回來,眼下人類的境況的確與毀滅相差無幾。這個想法逗樂了阮閑,他不管不顧地笑出了聲。 唐亦步雙手扒住方向盤,困惑地眨著眼,看起來頗為無辜。見船不再那樣顛簸,鐵珠子又一次爬上他的腦袋。鐵殼縫隙中露出的三只眼睛同樣迷惑地望向阮閑。 “沒什么,就是覺得有點滑稽?!比铋e眼睛還帶著笑意。 “如果在意,你可以去聽聽他的演講,不少培養皿有人留備份?!碧埔嗖揭娙铋e沒有深入聊下去的意思,調出游艇的路線日志?!澳銈兊穆曇艟哂?065%的相似度,非常有趣。要不是阮閑對自己進行基因加密,我會認為他制造你時采用了部分自己的基因?!?/br> “我不覺得有趣?!比铋e簡單地回應。 當初疾病導致他的聲帶常年充血,年紀增長也會使得人的聲音改變,他原本沒有把聲音這一項納入警戒范圍??煽刺埔嗖竭@反應,另一位“阮教授”大概在自己中槍不久后就開始在公共場合發言。 這可能成為風險——輪椅上那位“阮閑”算是mul01的頭號公敵,阮閑不認為主腦會簡單放過自己這個和敵人高度相似的“造物”。得改變一下發音習慣,阮閑暗暗想道。 “基因加密?”阮閑打開窗戶,讓更多的風灌進cao作室。 “防止mul01拿他的基因制造出忠于主腦的阮閑大軍。畢竟人類的記憶是可以編輯的,避難所那里有現成的處理器——你也看到了那座所謂的‘ai城市’,如果用它來編輯一個人的記憶,整個過程用不了十秒?!?/br> 唐亦步一打方向盤,繞過一片塌陷小半的壯麗廣場。 “傳說他改良了身份干擾劑,專門用來隱藏自己的dna,范林松估計也服用了類似的東西?!?/br> “你在減慢速度?!比铋e故意岔開話題。 “路線日志到頭了?!碧埔嗖剿查g被乖乖帶跑,“極樂號的總部不會傻到這樣暴露自己,我們離這艘船記錄的出發點不到兩公里,再往前數據缺失?!?/br> 而他們唯一的線索還在神志不清地用頭砸地,把自己前額撞得青紫一片。 “把路線日志調出來,唐亦步?!?/br> “你想計算出來?”唐亦步將記錄行駛軌跡的光屏拉大,“我只記住了部分表盤的度數,數據可能會不夠用?!?/br> “你記得行駛速度嗎?” “每一秒?!?/br> “那就沒問題了?!比铋e手指摸過表盤,無數數字掠過他的腦海?!俺斯舾剐畜?,我基本一直在看這些表盤的度數?!?/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