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節
自己遵循著所有屬于人類規則,前進、后退,小心翼翼地試探唐亦步的情緒。到頭來卻辦了件天大的蠢事——就像用狗的行為準則判斷貓,或是用水藻的生存環境招待一株仙人掌。 到頭來在對方眼里,無論是正常人或是自己,都只不過是異族。 阮閑看著那雙漂亮的金眼睛,不由想起之前的助手所養的狗。一只聰明伶俐的小東西,那個年輕助手曾經很愛它。他撫摸它,擁抱它,說它為他減輕了無數壓力?;蛟S他真的愛過它。 可從某天開始,助手不再提它的名字。 【早就不要了?!孔约禾氐卦儐柡?,助手無奈地答道?!緵]辦法,它得了很麻煩的病,耗錢得很。我手頭不怎么寬裕?;蛟S收容所能給它再找個好人家,要么就……唉,我也很難過?!?/br> 眼下自己站到了“那條狗”的位置。唐亦步的親近或許不能用人類的認知來判斷,那些笑容、肌膚接觸或是關心,可能和助手對自家寵物的擁抱沒有區別。 目前他對唐亦步有用,僅此而已。對方從一開始就沒有把他當作人類,但也沒有當作“同類”。 阮閑徹底失去了偽裝的標尺。他不再熟悉如今的人類,也無法讓這世上僅此一只的“唐亦步”將自己當成同類來親近。他被徹底扔進了漆黑的海水,四方沒有陸地的痕跡。 可他獲得了自由。 沒有正常來對比,“異?!睂⒉粡痛嬖??;蛟S在這個昏暗的房間,他不再需要那個讓自己疼痛不止的面具。 唐亦步疑惑地看向坐在對面的青年——那被灌注人類記憶的仿生人臉上不再一片空白,他的笑容越來越大。原本漆黑無光的漂亮眼眸微微瞇起,瞳孔中像是有火在燒?;璋档臒艄庀?,他左耳的灰黑色耳釘閃爍著微光。 “是的,你沒有必要一直扮演人類?!彼f,語氣帶著些鮮有的愉快?!敖o我一罐櫻桃汽水。另外,我們還需要做觸覺練習。再來一次,就當睡前游戲?!?/br> 對方一貫的柔軟溫和褪去,言語間多了幾分帶有攻擊性的冰冷鋒利。 唐亦步興致勃勃地將這些變化記入腦海,拿起剛剛放下的易拉罐,將它利落地打開。氣泡翻騰的嗤嗤聲中,他將罐子一歪,從開口反面抹掉一點溢出來汽水,然后才將罐子遞了出去。 他的新搭檔接過汽水,暢快地灌下喉嚨。 等對方長舒一口氣,將易拉罐丟進家具堆后。唐亦步思考片刻,擰滅了掛在書柜尖角上的提燈。橫豎對方融合了s型初始機,而自己加強過視覺能力,一點點黑暗根本不會造成任何影響。 他用沾著汽水的手指在掌心輕輕劃動,隨后將手伸出,試圖再去抓對方的手—— 然后他的手腕被兩只手捉住,引導著按上對方冰涼的面頰。 似乎被自己手心的溫度影響,“阮先生”小小地喟嘆一聲。散亂的劉海下,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眼睛直直盯著自己,目光如同兩把冰錐。 “你寫了‘晚安’?!彼芨惺艿綄Ψ阶旖锹N起帶來的肌rou收縮。 “是的?!碧埔嗖介_心地點了點頭,“你做得很好?!?/br> “的確是時候說晚安了?!彼拇顧n輕聲說道,“你第一次寫了什么?” “‘很高興認識你’?!碧埔嗖秸\實地答道。 “我也是?!睂Ψ桨阉氖州p輕放開?!啊鋵嵨乙恢庇袀€問題想問你?!?/br> “嗯?” “既然你的軀殼是自己挑選的,你的名字也是嗎?”對方的聲音不再緊繃,聽上去很是放松。 “是的?!?/br> “為什么選這個?” “無可奉告?!碧埔嗖皆俅纬冻侗蛔?,將自己和對方一起裹緊。他伸出手,讓對方細軟的黑發從指縫間淌過?!巴戆?,阮先生?!?/br> 其實這名字倒沒有暗藏什么玄機。習慣地將對面人摟進懷里,讓那份體溫驅散荒野夜晚的寒意。唐亦步舒適地瞇起眼,放松下身體。 只因為他的真實身份象征著危險本身。 他的制造人阮閑同樣參與了mul01的制作,并大概率使用了相近的電子腦構成技術。自己雖然只是個被放棄的失敗品,但理論上,人類完全可以通過他來找到對付mul01的方法。 mul01絕對不能知道自己……知道作為主腦前身的nul00還存在于世。否則它百分百會不計一切代價消滅自己。 因此他不能泄露絲毫能讓人聯想到研究所的東西,比如這個名字。 它的來由其實很簡單。 自己的制造人久病不愈,隨歲月流逝,就在自己的眼前漸漸衰弱下去。阮閑只能食用研究所特別準備的流質食物,可他在自己的機房偷偷藏了袋自制膠質糖果,趁和自己交流的時候來偷吃。 【這些糖對您的身體有害?!磕菚r自己已經獲得了電子發音能力,可以一字一頓地拼出語句。 【我知道?!咳铋e平靜地答道,【無所謂,反正我也沒幾年好活了?!?/br> 【……】 【怎么,你會為我難過嗎?】 【什么是難過?】 【算了,對現在的你來說還太難?!繖C械輪椅帶著阮閑前進,他含著糖果,將剩下的塞回金屬柜子的縫隙?!纠弦幘?,將今天的課題報告發到我的電腦上。不過這次的可能有點難,我們可以先聊聊……】 一陣鈴聲打斷了阮閑的話,他的制造人低下頭,看向呼叫光屏。 【阮教授,您的α09230實驗樣品出現異變,請速來七號研究室?!?/br> 【我知道了?!咳铋e簡潔地回答道?!緉ul00,抱歉,今天我們只能聊到這里。不過這不代表你能偷懶,記得準時把課題報告發給我,我們明天再繼續?!?/br> 說罷,他急匆匆地指揮輪椅離開房間,顯然打算就此放棄下午的午休時間。 屬于自己的機房再次安靜下來。少了對方的聲音,外面的午休音樂慢慢滲進房間。很舒緩的歌曲,卡洛兒·楊的《亦步亦趨》。 五年來,阮閑每到下午三點都會出現,和自己聊上兩個小時或者更多。 然而那是他最后一次見到阮閑。 唐亦步長長吐出一口氣,收緊雙臂。他懷中的青年已經睡熟了,安靜地蜷縮四肢,非常沒有安全感的睡姿。唐亦步歪頭想了想,分了點被子過去。 一夜平靜。 幾個小時后,太陽從地平線彼方浮起,空氣跟著明亮了幾分。嘈雜的人聲逐漸填滿住宅樓廢墟的走廊,墟盜們互相吆喝,叫嚷,咣咣咣跑過門外長廊。 阮閑裹緊身上的被子,這一覺睡得太安穩,他差點忘了自己人在什么地方。門外又一陣不知道是誰的大笑后,他終于伸手揉揉眼,爬下床。打了幾個哈欠,阮閑從墻角桶里取了點水,踱去半塌的衛生間洗漱。 唐亦步一早就醒了,這會兒正忙著把黃油餅干和威化疊成某種建筑。 “早餐?!彼淇斓卣泻羧铋e。那仿生人不知道從哪摸到了幾個黑色發夾,把微長的黑發別起來了幾縷?!拔覀兊氖沉繒纫话闳祟惗嗖簧?,提前吃點比較好?!?/br> 這是還要出門蹭一頓的意思,阮閑失笑。他抓起塊威化銜在嘴里,將兩把血槍裝進槍套,心情莫名舒暢。 “別創作了,大藝術家——我聽到了剛子的聲音,他正往這邊過來,你得把門口的冰箱挪開?!毖氏伦炖锏氖澄?,阮閑將外套披好,白大褂的衣角劃過空氣。 唐亦步神情一凜,他飛快將餅干塞了滿嘴,然后痛苦地咽了下去。阮閑搖搖頭,隨手遞過去一杯水。 沒過半分鐘,剛子敲響了他們的房門。 “帶你倆吃個早飯,再去附近轉轉?!眽褲h表情不怎么好,顯然對自己的差事不是很滿意?!暗饶銈儾畈欢嗍炝?,去昨兒的地方再深潛一次……多帶點設備,這次得記錄詳細地圖。如果明滅草還有,記得標好位置?!?/br> 阮閑沒再露出配合的溫和表情,只是頷首示意?!拔抑懒??!?/br> 那壯漢頗有些意外地瞧了他一眼,倒也沒多說什么。 這里的食堂建在坍塌大半的籃球館中,籃球館活像被掰去一塊,可憐兮兮地敞著口,被埋在廢墟海最邊緣。好在采光不錯,通風也一流??諝飧稍餄崈?,比起潮濕的聚合體內部更適合存儲食物。 幾口鐵鍋里噗嘟噗嘟翻滾著褐色的湯汁,燉rou的香味撲面而來。 “船長弄到了個rou類培養器?!眲傋幼プヮ^發,端過來兩碗燉rou。淺棕色的rou塊被燉爛的土豆包裹住,沒有搭配主食?!澳菛|西能培植大量rou塊,不過都是一個味兒。趁沒吃厭,多吃點?!?/br> 沒有人費心在籃球館中布置桌椅,所有人或蹲或坐,咀嚼聲此起彼伏。 “謝謝?!比铋e點點頭,就地坐下?!安贿^電力方面……” “船長喜歡吃rou,還能咋辦,省著也得用?!眲傋雍戎嗨频难銎鸩弊?,兩三分鐘就把自己那份灌下肚?!皬U墟里有不少老鼠和蛇,資料里都有,見到記得搞上來。愿意收的人有的是,大家也想換換口味?!?/br> 這次唐亦步倒沒有將精力集中在食物上,他別過頭,正盯向遠處某個一瘸一拐領食物的女人。她的左胳膊裹著夾板和繃帶,鼻子腫得老高,泛著瘆人的青紫色。 “哦,昨天那事搞的,你倆絕對還記得?!眲傋影淹豚氐財R下?!叭龡l規矩,船長跟你們說了,對不?千萬記好,老涂還好說話,船長可是說殺就殺,交情再好也沒用?!?/br> 如今阮閑對規矩的話題不是很感興趣,他掃視四周,沒發現余樂或者涂銳的身影,這才把目光轉回來?!坝浀?。說起來,兩位船長都是干什么的?” “老涂搞地質的。前幾年跟著反抗軍混口飯吃,最近才跑到這邊。船長嘛,一開始就在這混,我一直跟著他,他可是從這廢墟海里活活掙出來的主?!?/br> 剛子抹抹嘴,指了指不遠處的某個尖頂,神秘兮兮地壓低嗓門:“看見了不?監獄?!?/br> 阮閑揚起眉毛。 “……不是我糊弄你們,船長原來可是死刑犯?!?/br> 作者有話要說: 軟:開始愉快地放飛自我(x 糖的名字由來非常簡單粗暴了√ 第33章 湮滅點 阮閑猶豫片刻, 決定坦然地展現出自己的漠不關心。他沒有做出害怕的樣子, 只是用眼睛盯緊壯漢褐色的瞳孔,示意自己在聽, 并且對這話題不算反感。 這無疑比他之前要做的簡單許多——他不需要編織虛假的恐懼, 擺出無懈可擊的柔軟態度, 好讓對方安心。他身邊曾飄滿無數選擇題,好讓他根據心里無數道德條款算出最合適的反應, 眼下那些選項漸漸模糊, 被他扔到余光瞄不到的地方。 被那雙漆黑的眸子攫住, 壯漢下意識瑟縮了下。面前的年輕人并未被他的話語嚇倒, 而他的金眼同伴還扭著頭,興致勃勃地打量四周的人。 這讓剛子有點挫敗,他決定繼續:“知道這三條規矩咋來的不?” “請講?!比铋e很給面子地回應,越過船長打聽副船長目標性太強, 他決定順其自然。 “船長有個親姐, 特有本事一姑娘。船長沒爹沒媽, 就靠他姐拉扯大?!眲傋訃@氣, 拿眼瞄著阮閑?!耙凑f船長開船牛逼么,他進去前可是海上鉆井隊的隊長。結果他老在外頭干活,他姐給個嗑藥磕大的小子禍害了……也是缺德, 糟蹋也就算, 還把人姑娘給整沒了?!?/br> “那混球家里有點底子, 通了通關系,到頭就判了個幾年。你猜船長怎么著?他沒吱聲, 逮個機會綁了人,花幾天把那小子活活打死啦。警察開始還沒抓住他,船長特地割了那人的頭,拎手里去自首的?!?/br> 阮閑停下勺子。 “所以我不是在開玩笑,我跟船長這么些年,就沒見哪個壞了規矩的還能活下來?!?/br> 見阮閑終于有了點反應,剛子趁熱打鐵。 “就你倆這臉,女人應該不缺。重點是這嗑藥啊——地下致幻蘑菇不少,還有那明滅草的果子,別碰別藏。就算有人開再大的價錢,也甭偷偷摸摸搗騰?!?/br> “我們不會碰的?!比铋e吃光了碗里的燉rou,將勺子放好?!疤埔嗖??” “嗯,不碰。我不需要迷幻藥維持精神狀態?!碧埔嗖嚼^續扭頭看那受了傷的姑娘,繼而將好奇的視線投向剛子?!翱赡莻€女人有長期使用迷幻藥的特征?!?/br> “西邊過來的人?!眲傋与S便哦了聲,講述的熱情下降了些?!肮烙嬍茄劭粗^不下去,來這邊討生活吧。別看了,她那體格撐不了多久。說到這個,你倆深潛的時候碰沒碰到人?” “碰到了幾個極樂號的人,他們在收集明滅草的果子?!比铋e不打算隱瞞。 剛子冷笑出聲:“那群畜生也是嗑瘋了,把自己人扔那種地方。他們邀請你們了,對不?” “是?!?/br> “如果你倆想隨便弄點東西吊命,嗑藥磕到死,愛去就去,我們不攔?!眲傋佑蒙囝^頂頂腮幫?!拔揖鸵痪湓挕撬麄冎鲃犹峁┏院?,當心著點?!?/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