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房內布局天翻地覆。 阮閑喜歡暖色調、偏放松的裝修風格。在他“今天”早晨離開房間時,人造陽光還灑在厚實柔軟的地毯上,將木桌小半邊照得發白。而今寬大的前廳被隔斷,門前只留下讓人窒息的狹窄空間,活像跨進了另一個走廊。 房內的感應燈應聲而開。 原本的家具一件不剩。木地板換成了瓷磚,冰冷堅硬??繅σ粋荣N著個半人高的粗糙鐵柜,柜門微敞。阮閑靠住墻,用支架撥開柜門,只發現了幾套真空處理的制服式衣物,外加兩雙普通膠靴。 沒有水。 阮閑毫無留戀地離開柜子,停在多出的那堵墻前——墻的質感很奇怪,看上去不算厚。其上唯一的門似乎沒什么玄機,只是個普通的拉門。 響亮的水聲就在墻后。 阮閑將手中的槍舉高了些,倚上門側的墻面,竭力保持平衡,另一只手扯開拉門。 除了平穩的水聲,房內沒有任何其他聲音響起。阮閑耐心地等待幾分鐘,隨即抓回支架,謹慎地瞥向門內。 然后他不由地止住了呼吸。 門內十分空曠,原本嵌入巨大電子窗的那面墻如今被各式各樣的機器塞滿,不再有虛擬景色的位置。而正對門的那面墻則很難再被稱為“墻”。 巨大的水缸占了一小半房間,透明的厚玻璃撐滿了天花板到地板的空間,兩端延伸到兩側墻壁。一眼看去有點像水族館的展缸,只不過展缸的玻璃上不會像這樣閃動密密麻麻的數據。 水聲來自于玻璃之后。 液體內沒有泡著什么珍奇生物,也沒有提供營養或者氧氣的管子。一團白色的東西正在水底游蕩,有點像只蜷縮的大型水母。 確定沒有可疑的聲響,阮閑挪進房間,一只手撫過冰冷的玻璃。缸中液體很清澈,他確定自己嗅到了水,而不是刺鼻的化學品味道。水缸配備了循環過濾裝置,如果利用這房間的獨立供水系統,維持個幾十年都不是難事。 他只要找到過濾裝置,就能引出干凈的水。 身體的高熱讓掌心觸到的玻璃越發冰冷,鼻孔噴出的熱氣簡直要灼痛皮膚。阮閑喘了幾口氣,將視線從滿是機器的那面墻收回來,本能地看向前方—— 一瞬間,他簡直要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那團白色的事物不知何時漂浮到了他的面前,貼上他扶著玻璃的手。如同鏡像,一只人類的手凝結在玻璃另一側,然后是手臂、軀干、頭顱和腳。 對面的東西沒有性征,沒有毛發,甚至頭顱上沒有五官。比起人類,它更像是百年前用于裝飾和參考的木人。 它就這樣在液體中漂浮,精確地模仿阮閑每一個動作,活像鏡子中的幽靈倒影。 阮閑猛地收回按在玻璃上的手。 對面的“人”倒沒有連這個動作都模仿過去。它側過身子,把手往回收了收。 然后一巴掌拍上玻璃。 力道之大,整片玻璃都狠狠震了幾下。阮閑支起支架,往后蹭了兩步,將槍緊緊抓在手里。伴隨致命的高熱,他頭痛得愈發厲害,面前的一切開始出現重影。 呯。呯。呯。 那東西瘋狂捶打玻璃,動作越來越快。 玻璃發出不堪重負的低吟,漸漸生出白色的冰裂紋路,其上閃爍的各項數據開始消失。 阮閑簡單估算了下自己離門的距離,干脆地舉起槍。 在那人狀物體撲出來的一瞬,阮閑朝它的軀干和頭部瘋狂轟擊,隨后被涌出的大量液體擊倒在地。脆弱的臨時支架即刻散架,隨夾著玻璃塊的水流撞到房間邊角。 給冷水澆了滿身,阮閑的頭腦清明了些許。他咳出幾口水,抓起別在腰包上的另一把槍,在地上坐穩,警惕地望向四周。 白色的人狀物被炸成數塊,可斷面沒有類似于人體組織的結構。它們快速凝聚在一起,黏回人形,向他快速爬來。 阮閑毫不猶豫地再次開槍。 這次爆彈直接穿過那團人形,如同穿過煙霧,最終在人形身后的空墻壁上徒勞地炸開。人形物體伸出手,干脆地抓住阮閑的腳踝,力道大得嚇人。 阮閑撐著身體向后退去,玻璃碎片劃傷了他的掌心??伤麥喨徊挥X,只是死盯著自己的腳踝,試圖指揮不聽話的腿部肌rou,將腿抽回來。 然而他并不是“被抓住”這么簡單。 那東西攥緊他的腳踝,“手部”的皮膚開始和他腳腕上的皮膚黏連在一起,像是互相交融的兩團泥漿?;馃愕膭⊥错樦_踝直沖大腦,這次阮閑沒忍住,直接慘叫出聲。 雖說沒經歷過,但被活剝一層皮的痛苦,或許就是這樣了。 不過他的意識還在。 只要意識還在,就能再想辦法。 阮閑艱難地喘息著,緊緊盯住那鬼知道是什么玩意的東西,堅持不懈地向門外退。他的動作又快又急,雙手掌心扎進不少玻璃渣,可在不斷擴散的未知劇痛前,這份痛楚甚至可以忽略不計。 血色在地板積水中快速擴散。 很奇妙的,他剛退到“走廊”里的金屬柜附近,那東西便毫無預兆地衰弱下去。 就像高溫中的雪團,烈火里的花瓣。它迅速枯萎、潰散,最終只在原地留下一大灘黏液。危機暫時解除,阮閑脫力地躺在原地,在劫后余生的喜悅中拼命吞咽氧氣。大腦放空了足足半分鐘,他才抬起雙手,開始清理傷口中的玻璃碴。 擺脫異物后,傷口依舊在以一個不正常的速度快速愈合。 好歹自己現在不缺水了。阮閑干笑兩聲,扶住鐵柜子,讓自己勉強站起。高燒似乎降了些,差點被煮成一鍋粥的大腦終于緩過勁來—— 得趕快回到大廳,給自己再弄副助步支架,外加兩三把新武器。這地方邪門得很,像極了荒謬的噩夢。在規劃更多細節前,他必須先保證自己的安全。 然而當阮先生再次樸實地爬回大廳時,原本空蕩的空間中多了點東西。 一個人影立在大廳中央,破洞正下方的位置。 不得不說,現在阮閑對人形物體有點精神緊張。他下意識伸出手臂,越過不知道是誰的肋骨,去抓尸骨旁的槍。 對方比他更快。 幾乎是下一秒,那人便閃到了他面前??瓷硇问莻€高大的男人,阮閑剛想細看,領子就被揪了起來。六邊形的金屬片還扒在胸口皮膚里,這一扯差點給他疼出句臟話。 可惜這句臟話完全沒有出口的機會。 來人——無論是誰,或者說是什么——果斷地低下頭,直接吻了上來。 自己剛才該努力抓住那把槍的。震驚之余,阮閑認真地想道。鑒于沒有武器,他非常磊落地選擇裝死,任對方舔過自己的舌根。 表面鎮定歸鎮定,溫熱的入侵感讓他汗毛倒豎,頭皮發麻。 冷靜。阮閑擰了把大腿。他忍過了怪物的捕獵,忍過了尸骸遍布的廢墟一夜,甚至忍過了方才詭異的種種。那么他當然能忍過這個。 五秒。 阮閑的呼吸開始急促。 十秒。 怒火迅速蔓延。如果不是考慮到身體狀況不占優,他簡直要抑制不住咬爛那根舌頭的沖動。 足足二十秒后,來人終于挪開臉,隨手抹抹嘴巴。 揪住領子的手一松,阮閑癱坐回原地,堪堪用不聽話的雙腿穩住坐姿。而那人半跪下身,在一步之外平視著他。 那是張非常英俊的臉。 面前古怪的陌生人看上去不到三十歲,皮膚白皙,眸色是少見的香檳金。一頭黑發稍稍嫌長,發梢蓋住小半后頸,氣質干凈溫和。若是在別的場合遇到這樣的人,阮閑相信自己會有個不錯的印象。 然而現在他的好感是個確切的負數。 “我大致讀取了你的情況,現在你有兩個選擇?!苯鹧劬φJ真地開口道,面無表情,仿佛兩個人剛剛只是握了握手?!案液献?,或者死在這里,選一個吧?!?/br> “……你也有兩個選擇,先生?!?/br> 數個深呼吸后,露出一個略帶抽搐的假笑,阮閑飛快地做出了回應。 “解釋,或者解釋。來,選一個?!?/br> 作者有話要說: 兩位正式會師?。?!(^p^)/ 序章就此結束,接下來就是第一卷 啦—— 另外有兩個小小的說明~ 1這本的兩位也不會黑化的,我不會寫黑化,不管是現在還是將來。算是個人風格吧xd 2阮閑不會一直行動不便,他只是需要一點時間適應,不可能突然就健步如飛hhhhh 【黑匣子】 第4章 幸存者 對面的陌生人眨眨眼,將一縷散發別到耳后,臉上仍然沒什么表情。 “s型初始機既然已經被你標記,我只能退而求其次,與你合作。如果你不同意,區別也只是‘被我抹消’還是‘稍后被其他人抹消’,后者附帶暴露我的風險?!?/br> 金眼睛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合作內容很簡單。你需要盡量和我一起行動,提供支援,并且為我保密。作為回報,我可以保證你的安全?!?/br> 阮閑吸了口氣,強行壓下被冒犯的怒火。 情況可疑,對方出現得又突兀。他不會蠢到乖乖交代自身情況,再來番十萬個為什么。如今他能確定的只有一點——看研究所的破敗程度,以及突然跳躍的武器技術,自己的確身在十二年后。至于發生在身邊的種種異常,古怪歸古怪,還不足以推斷出大環境的狀況。 這位陌生人無疑加重了現實的違和感。 來人面貌著實出色,甚至出色得過了頭。比起真實的人,更像是一個虛擬出的完美形象。 面前人的皮膚有著和環境絲毫不搭的細膩,微長的頭發干凈清爽。四肢修長結實,指甲剪得圓潤整齊。衣服樣式接近于不少尸骸身上的制服,有點褪色,卻板板正正、沒有多少破損,連袖口都十分干凈。 要是沒有相對穩定的生活環境,人們很難維持住這樣的儀表。 或許情況不像自己預想的那樣糟。 阮閑斜了眼陰影中龐大的怪物尸體。尸體離這邊不遠,那人卻看都沒看一眼,也沒露出半點緊張情緒。他特地仔細觀察了那人的裝備,沒有發現類似武器的東西。 身上的高熱還未完全消退,借著調整腿部姿勢的幾秒,阮閑瘋狂運轉仍有點遲鈍的思緒。 如果這不是某個精心設計的玩笑,來人的實力應該有保證。雖說不清楚“s型初始機”和“標記”的詳情,這不妨礙他進行推斷。 從“退而求其次”的說法看來,金眼睛的第一目標應該是那個所謂的初始機。它不知為何和自己扯上了關系,對方不得不通過合作來達成目的;至于保密,阮閑目前無法猜出金眼睛指的是什么。但看對方語氣,那似乎是自己“應該”知道的事情。 兩者都無法成為有力的籌碼。 若是金眼睛對初始機勢在必得,或者極度在意自己的秘密,言語上勢必會更加慎重。誘導的方式有很多,對方沒有費心去選擇最為滴水不漏的那種。阮閑也無法從語氣里讀出傾向,似乎“合作”或“抹消”對那人而言沒有太大區別。 這完全不是一場平等的談判,更像是單方面的告知。對方比他之前接觸過的所有人都難應付。 虛張聲勢、憤怒或說謊,人們總有各式各樣的表情破綻,可金眼青年臉上一片空白。無法分析對方的情緒,他能做的選擇并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