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節
有時候他們帶著瑪麗去從參加一些親子活動,會看到別家的孩子有哭鬧、任性的行為出現,但是張瑪麗小朋友從來都沒有過。對比之下,張雅顯然看不上那些不能嚴格地遵照指導手冊教育孩子的父母。 也是因為這樣,科索從來都沒想過,張雅這么理性的人,竟然會出現過度依戀癥。 “那是你離開之后的事了……”張雅回憶起來,眼中的茫然消失了,嘴角竟泛起了淡淡的笑意。 那些美好的回憶,到這時候都還是鮮活的,令人一想起來,歡喜、快樂和幸福之類的感覺就會充塞胸臆。 那時候姜妙還在上幼兒園,張雅也還沒有達到今天的成就,那時候的她還只是個上升階段的中層主管。某日跟大boss開一個重要的會議,會議一再延長,眼睜睜地看著時間跳過了幼兒園放學的點。 當會議終于結束,張雅急匆匆地趕去幼兒園。 她以前也不是沒有遲到過。也見過別的孩子因為撫養人來遲而哭泣甚至哭鬧。姜妙從來沒有過。 但那天她去得真的是太晚了,在路上情不自禁地擔心,瑪麗她會哭嗎? 在張雅來說,哭泣是自我管理失控的表現。但是她想,這一回的確是她的過失,瑪麗如果難過哭泣,她可以原諒她這一回。 幼兒園里已經沒有人了,所有的老師都下班回家了。其他的教室都關著燈的情況下,唯一還亮著燈的那間教室便格外的顯眼。 張雅步履匆匆地趕過去,沖進了教室的門。 教室里干凈且空曠。 小小的女孩在娃娃角里用那些柔軟的布偶為自己搭出舒服的小窩,把撫育機器人和安保機器人都召在身邊陪伴,正在安靜地讀著書。 聽見門響,她抬起頭來,看見了張雅。 那一刻,張雅看到那張圓如蘋果的臉上綻開了燦爛的笑容。 張瑪麗小朋友把書丟到了一遍,張開rou乎乎的小手,向她跑過來:“mama!你來了!” 她撲進了她的懷里,那一刻,張雅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了電流擊中般的悸動。 “那時候我還沒有意識到我的內心里發生了怎么樣的變化。我只是覺得,她是個可愛的天使?!睆堁鸥嬖V科索,“那時候我完全沒有想到那些驅動我去生孩子的動力,積分、系數、人生體驗……通通都沒有。我那時候什么都沒想,只是蹲下去把她抱在懷里,然后想,她怎么不哭呢?她要是在我懷里哭了,我一定不會責備她的?!?/br> “可她沒有,是吧?!笨扑餍α?,“在我記憶中,她除了那次不小心摔倒蹭破一大片腿上的皮,流了些血之外,從來沒有因為疼痛之外的事情哭過的?!?/br> “是啊,她很少很少哭的?!睆堁耪f,“我去的那樣晚,整個幼兒園只剩下她和機器人,她不哭,差點哭的人是我。我不知道為什么,內心里就充滿了歉疚。后來第二天,我給她買了‘甜美星空’的蛋糕。但那天并不是星期三?!?/br> “啊噢!”科索對從前的事還記得很清楚呢,“你只允許她每周用一次額外的甜點?!?/br> “是的,為了保護牙齒?!?/br> “而且為了不讓她生出‘周末就可以放縱’的感覺,你把她的甜點日安排在了周三?!笨扑髡f,“我都還記得呢?!?/br> 所以張雅竟然在不是甜點日的日子里,允許姜妙用了甜點。以科索對張雅的了解來說,這是她對自己的原則的突破。 太令人驚訝了。 “是的。我的理性在那時候完全被感性的心態cao縱了?!睆堁艊@息,“甚至,我并不覺得后悔。因為她打開盒子,看到自己最喜歡的蛋糕的時候露出的驚喜,真的……難以描述。更不可思議的事,那種驚喜甚至通過空氣傳染給了我?!?/br> “所以你才會發現自己出現了過度依戀的癥狀?”科索猜出來了。 “是的。在后來,這種感性壓過理性的情況越來越多,我才終于驚覺了?!睆堁懦姓J。 科索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忍不住問:“我想問一下,如果冒犯了,請你原諒?!?/br> 看張雅點頭,他小心地問:“雖然你現在能夠客觀地分辨出這種情況,但在當時呢,我是說,就像你在不是甜點日的日子里允許瑪麗吃甜點,當這種事情發生的當時,你其實并不會覺得不好或者不對或者厭惡是嗎?” 受主流價值觀影響,并且沒有親身經歷過的人大概就是科索這樣的。 張雅也并不生氣,如果不是這些事情都發生在她自己是身上,也是很難體會的。 “是的,非但不會覺得不好,甚至會上癮?!彼忉?,“那種時刻,常常會伴隨著愉悅感和幸福感,明明做的是有違原則的放縱的事,卻覺得很快樂?!?/br> 科索握著下巴想了許久,想不通:“這是個悖論啊?!隽钭约河鋹偟氖隆?,本來就是我們該做的啊??蔀槭裁绰湓谶@件事上,就又成了錯誤的、病態的?” 這個問題,身陷過度依戀癥的張雅自然不能解答。 “好吧,哪怕即便是錯誤的、病態的,但它既然讓你感到快樂,為什么不能繼續下去呢?”科索又忍不住說。 “不能?!睆堁乓豢诜駴Q。 她苦笑:“你不知道,瑪麗她很尊敬我,她……她是以我為榜樣而努力的。她其實是個大大咧咧的性子,活潑又咋呼,但她總是悄悄地模仿我的言行舉止。她還曾經不止一次說過,想要成為像我一樣的女性?!?/br> “科索,我承受不了她對我的失望?!睆堁耪f,“我不能讓這孩子有一天發現,原來張雅竟是一個對自己的孩子過度依戀,人格并不完整,心理有疾病的人?!?/br> “我,承受不了?!?/br> 這場談話的最后,科索問她:“那瑪麗的撫養權……” 張雅頷首道:“我會遵照醫囑,堅持將她撫育到讀大學。夏目醫生說,完整的完成撫養任務,是自我完善的一步,能夠令自己面對自己的時候問心無愧,沒有遺憾,那些病態的心理便很難趁虛而入了?!?/br> 科索許久沒有聯系過姜妙了,對她的近況不甚了解,下意識地問:“那離她上大學還有……” “不久了?!睆堁耪f,“你離開她太早,你不知道她是個多么聰明又努力的孩子。你不知道她有多優秀!” 那么你一定不知道,當你提起這孩子的時候,臉上會放光,眼中充滿了驕傲,科索保持著微笑,默默地想。 張雅在和科索這一次例常的聚會之后回到家里,時間已經有些晚。 當她進了家門,此時還叫作張瑪麗的姜妙聽到ai的提示,從自己的房間里走到客廳迎她。 “您回來啦?”她笑得很甜,“今天有點晚呢?是約會去了嗎?對方是位什么樣的男士呢?” 明明是活潑的性子,說話的時候卻要壓著自己的本性,努力模仿張雅的淡然、知性。 她越是這樣,張雅就越無法面對她。 更何況她還問起約會的對象。實則張雅去見的,是她的生父韋恩·科索,談的是張雅的心理疾病。沒有一條是張雅可以或者愿意跟她分享的。 張雅便繃起面孔,盡量不泄露任何情緒,淡淡地說:“這些事不方便和你談,時間不早了,你該睡了?!?/br> 她說完,與其說是走回了自己的臥室,不如說是不敢面對姜妙而逃回了自己的臥室。 而那時候還依然叫作張瑪麗的姜妙,則難過地垂下了頭。 打擾到她的生活了,她想,明明小時候,她還會帶約會的對象回家,可從她漸漸長大成為少女,張雅就很少這么做了。 她的存在,打擾到了張雅作為一個成年女性的私生活。 姜妙垂頭喪氣地回到自己的臥室,激活已經關閉的學習機,決定再做一套數據模擬運算。 她畢竟不是真的少女,作為一個穿越者,她對自己對張雅的生活產生的影響十分內疚。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學習,爭取早點考上大學,把張雅的生活還給她。 張雅和姜妙,這兩個在一起生活了十幾年,彼此陪伴了十幾年的女性,隔著一堵墻壁,各自默默承受著自己的那一份難過。 后來,姜妙十五歲考上了首都星圈2號衛星上的知名大學。 張雅將這一消息通知了科索,科索當時在別的星球出差,趕不回去,慷慨地給姜妙買了頭等艙的船票。 張雅遵照醫生的建議,堅持將姜妙撫育到她考上大學,對于生養她這件事做到了問心無愧。果然如醫生所說的那樣,內心感到堅定了很多。 她于是又按照醫生的建議,將姜妙幾乎全部常用的東西都給她打包一并送去了首都星。那些沒必要帶走的,她都處置掉了。 如醫生所要求的那樣,盡力將這孩子對自己的影響,從生活中抹消。 這些事,她都跟科索分享了。 科索出差歸來,特意去探望她。 他以為會看到一個重振精神,找回自己生活的張雅。不料迎接他的,卻是一個會伏在他肩頭啜泣的張雅。 那種壓抑的感情讓人難過。 科索將張雅摟在懷中,情不自禁地吻了她。 那天他留在了那里過夜,那之后,他們在一起了。 這些,姜妙通通都不知道。甚至,她十八歲時跟他們兩個分別通的那一通道別的電話,實際上,兩個人都在張雅的房子里,只是在不同的房間。 張雅重新裝修過房子,所以姜妙從視頻完全沒有看出來。她不知道,當她跟一個人通電話的時候,另一個人就在光屏的一側旁聽。 所以她說的“再見”,張雅聽了兩遍。 第065章 母女 “如果那么難過, 去聯系她吧?!睆堁诺霓k公室里, 屏幕中的科索溫柔地說。 張雅卻沒有立即回答。剛剛那些回憶在她腦中走馬燈般地過了一遍, 她在重新找回自己的理性, 重新構架自己的思維邏輯。 “這不對?!彼f。 她放下手, 看著屏幕里的科索。她此時的目光又變得清明犀利起來,當她能克制住那些非理性的因素的時候,她就又是那個在辦公室里被稱為鐵腕冷血的張雅了。 但當她以這種理性思維,換了一個角度來重新審視整個事情的時候,她卻第一次得出了一個與以往不同的結論。 “什么不對?”科索莫名。 “整件事情,整個社會, 我們從小就被教育的主流價值觀!”張雅說。 科索訝然。 “你知道我是個什么樣的人, 韋恩?!睆堁派钗豢跉? “我可以自信地說,當我有計劃地去做一件事, 很少會不成功。但是,你看……我遵守了所有的醫囑,我堅持撫養她到考入大學, 我抹消了她在我生活中的痕跡, 我隔絕了與她的聯系長達八年。醫生讓我做的,不管有多難, 我全部都做到了。但結果呢?” “結果就是, 她用一張照片,就讓所有這些我努力出來的成果全都煙消瓦解了!” “看到那照片的第一眼,我所有以為正確的東西都被壓制了, 我腦子里想的只有她!就在剛才,不不,就是現在,我終于意識到,這是什么!” “這是本能??!”張雅說,“這是天性!” 科索同意:“是的,人的本能和天性,常常和理性沖突?!?/br> “但問題是,我們為什么要壓制這天性?”張雅緊抿著唇,“還記得幾年前你對我說過的嗎?你說‘這是個悖論’。你說的沒錯,既然這種本能和天性能使我們感到愉悅快樂甚至幸福,我們為什么要壓制它,把它當做病態來處理?我們不是從小就被教育,要實現自我,愉悅自我嗎?” 科索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這太奇怪了,科索,你難道感覺不到嗎?這太奇怪了!”張雅說。 科索沉吟了一下,說:“其實,我這次在達翰爾克出差,碰到了羅耶夫斯基,他們在這里正好有一場行業峰會?!?/br> 羅耶夫斯基便是科索的心理醫生朋友,也是他介紹了夏目醫生給張雅。 “我和他及他的同行們一起吃了兩頓飯,還參加了一個沙龍,談了很多?!笨扑髡f,“張雅,你知道嗎,他們私底下給了我一些讓人吃驚的數據?!?/br> “我們一直都以為,像你這樣對孩子產生過度依戀的人是少數群體。哦,張雅,我們都錯了。你根本無法想象,這個群體的數量有多么的龐大,你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像你一樣,隱瞞住身邊的朋友同事甚至情侶,悄悄就醫問診?!笨扑髡f,“羅耶夫斯基他們喝多了,悄悄告訴我,這其實是他們行業公開的秘密。但這些數據是不被允許公開的,政府強制要求整個行業不得進行區域間數據互通,也不允許對外泄露。羅耶夫斯基掌握的也只是僅僅我們星系的數據,甚至不是整個星區的,那數據就已經很驚人了?!?/br> 他報了一個數值給張雅,張雅十分震驚。 “可星系的總人口才……”張雅喃喃地說,“這么說的話,發病比率竟然高到這種程度嗎?” 張雅低頭沉思了一會兒,霍然抬頭,質問:“韋恩,這真的是我的問題嗎?是我有問題,或者是我們這些人有問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