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節
宋三郎擔心了半個多時辰,此時一朝放下心緒,就想把真相弄個清楚明白。見到他爹若有所悟的模樣,立刻就忍不住出聲了。 宋文朔性子謹慎,沒有經過驗證的話一向不會輕易出口,被小兒子戳破后,還想訓他一頓,可看著馮氏也把眼睛看了過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道:“這件事情,倒像是太后娘娘的手筆?!?/br> 他說完這句話,宋師竹立刻就察覺到自家二嬸神色變了,她后知后覺地想起來,和自家有淵源的長公主便是當今太后的親閨女。 宋師竹暗嘆了口氣,其實在船上時,李隨玉就曾無意中說過幾回李老太太與當今太后交好的事。 當時出于知己知彼的心情,宋師竹問了好些太后的性情喜惡,總結起來,這就是一個不好惹且性情固執的女人。 自家二叔的補充也證明宋師竹判斷的正確性。 宋文朔三言兩語便把他的猜測說了,他搖搖頭道:“皇上年輕氣盛,太后性格卻是老辣,素來不是吃虧的性子。若是知道有人算計叛變,這種以牙還牙以血換血的手段才符合她的性情?!?/br> 宋大郎突然道:“我在學里聽人說過,先前皇上提出恩科改革,京里反對者眾,太后娘娘把這些朝臣家里的女眷都請進宮中一一談話,談了兩日一夜,逼得這些大人不得不到皇上面前請托,太后才把官眷們都放了出來。許多女眷私下都說太后娘娘除了一對兒女,誰在她面前都沒有好果子吃?!?/br> 他說完這句話后,宋師竹覺得三個堂兄的神色也不對勁了。 屋里陷入一片詭異的沉默。 半響,還是馮氏打破安靜道:“既然都知道是什么事了,都各自回去歇息吧?!碧旒倚睦镒杂兄鲝?,他們這些人算得了什么。 馮氏不容分說地讓眾人散了回屋。 宋師竹想著太后長公主的這些事情,回去之后發呆了好一會兒,才覺出封恒一直沒有出聲。 她問了一句,封恒也沒有隱瞞,他就是想到自家表哥了:“……經了這一回,錦衣衛的名聲一定不甚好?!?/br> 宋師竹這才記起來魏表哥的身份。宋文朔先前能平調進京,都是多虧了魏琛的幫忙。宋師竹對魏表哥心中也是感激的。 她握住封恒的手,嘆道:“上有所令……這也是沒辦法的?!?/br> 說完這句話之后,宋師竹突然想起來,昨日去魏家時,魏姨母說魏琛兩日沒回家了……應該就是為了今日這件事了。 封恒心緒已然安靜了下來。他為自家表哥憂慮,但并不打算增加宋師竹的心理負擔。 妻子昨日那般憂心忡忡的樣子還在眼前,他安慰她道:“錦衣衛行事這般心狠手辣,這場亂子至多下午便會結束了?!?/br> 他頓了頓,“今年是恩科的年份,時間再長下去,就止不住天下悠悠之口了?!?/br> 宋師竹聽完之后,趕緊讓螺獅跑一趟把封恒的判斷告訴二叔二嬸。 見妻子對他這么有信心,封恒哭笑不得:“你也不怕我說錯了鬧笑話?!碑吘顾仓皇请S口一猜。 宋師竹唇角彎彎:“錯了就錯了,反正二叔他們也不會到外頭說?!倍际亲约胰?,二嬸昨日給了她那么多東西她都厚著臉皮收下了,封恒就算猜測錯誤也只是丟一回臉罷了。 她其實心里也有些小心思,外頭這般森嚴,剛才氣氛又那么不對勁,有件好事總能讓人的心情好起來。 馮氏聽到宋師竹讓人傳來的消息后,便搖搖頭,讓人下去了。 宋文朔看著面上無甚表情的馮氏,找著話題道:“真是沒想到竹姐兒和侄女婿這回上京,還能有這等功勞?!?/br> 聽丈夫說起宋師竹,馮氏眉眼頓時柔和了下來:“這也是竹姐兒的造化?!?/br> 宋文朔沉默,直到到了京城,他們才知道大駙馬為何那么憂心公主知道這件事。 他嘆了口氣,不過是一樁閨閣丑聞,里頭卻藏著許多干系。先頭他們受了半輩子的影響,現下卻也束手手腳——長公主雖生性好妒,又早早逝去,卻有一個對她寵愛到極致的母親,還有一個如今已是皇帝的親弟弟。 按著妻子多年的怨恨,她到了京城后,就該把那對兄妹鬧得呆不下去,如今一直留著一線隱忍,就是擔心捅破天后,會出現別的大婁子。 第108章 (改錯字) 無論如何,戒嚴總是一件叫人心中惶惶的事情。為了不惹麻煩,馮氏并沒有把宋師竹嘴里的消息透露出去。 因此臨近午膳時分,外頭突然咚咚敲響的一陣門環聲,簡直讓宋家的門房嚇破了膽。 在弄清楚來的人是李家的管事后,門房才心驚膽戰地放了他們進來,直接就把人領到客院去了。 宋師竹和封恒一整個上午都呆在屋子里沒有出去。 外頭的大事影響不了九月的會試。封恒正在書案旁抓緊時間溫書,宋師竹則是在整理這段日子各項收入支出。 屋里的氣氛靜謐而溫馨。 宋師竹手里拿著一根毛筆,將一項事先預備好的房屋租金從賬本上劃掉。 倒不是決定昧下馮氏給的房契——這兩日,她和二嬸交涉了好幾回,都沒能讓她改變主意。因著馮氏實在固執,宋師竹和封恒商量過后,便打算等到他們日后在京中置產,再找借口還屋子。 封恒見宋師竹突然停下筆,便把眼睛看過去,打趣道:“舍不得了?” “你才舍不得!”宋師竹立刻回嘴。 宅子就在隔壁,位置這么好,以后家里堂兄成親分家都能用上,她拿在手里實在覺得燙手。要不是二嬸把事情上升到看不起她這個長輩的高度,宋師竹一定會拒絕的。她現在有的是錢呢。 說起來,二嬸當真對她極好。他們搬進這座客院時,就連案上的妝奩都盛滿了金玉首飾,紅漆螺鈿衣柜里也都是她能穿的絲綢夏衣。做工衣料針腳款式樣樣精致,看著便知道是馮氏精心備下的,當然也沒有少了封恒的一份。 她對封恒道:“我桌案上,就連一盒胭脂都是上等的?!本┏俏飪r這么高,就算先前二叔一家有些積攢,也抵不住這么花費。 她正想和封恒再說一說她在院子里的種種意外發現,外頭便傳來一陣匆匆的腳步聲。 封恒的小廝封印進來稟報消息。宋師竹見到他時還有些好奇:“螺獅哪兒去了?” 她和封恒兩人相處時,外頭不是螺獅就是秦嬤嬤,用的都是她使喚慣的人。封印和封平這兩個小廝干的都是出門辦事的事情。 封印鎮定道:“她去廚房提膳了?!?/br> 封恒突然看了自家小廝一眼,了然地笑了笑。這些日子他經常和宋師竹呆在一塊,用得著封印的地方便少。再加上新買進來的封平雖然缺了半個手掌,在武力上卻著實有些優勢,封印最近應該被搶了不少活計。 封印確實是這么想的。 明明他才是跟著自家少爺從豐華縣出來的! 但現在就連封平那個傻大個都比他得用。 剛才他看到李家過來的管事,便熱絡地貼了上去,就指望著能多打聽消息,在自家少爺少奶奶多得些臉面。 偏偏過來的管事口風極緊,封印一句都問不出來。 他正郁悶著呢,就聽著宋師竹問了他身后的李家管事同樣的問題:“家里老太太可好,李先生和隨玉meimei如何了,還有騰大爺他們怎么樣了?” 管事在宋師竹面前倒是一改先前的守口如瓶,十分爽快,什么都說出來了:“我們家老太太和二老爺昨夜便進宮了,騰大爺也被委任了要事,家里如今由大少奶奶管著,二姑娘在一旁幫著,眾位主子都是極好的?!?/br> 先前在船上,李家許多下人奴仆都得過宋師竹和封恒的恩情。若是封家下人打聽,管事當然不需要給面子,可宋師竹相詢便不一樣了??吹剿麄儫o事,管事心里也是極為安慰的。 宋師竹聽到眾人安好,便放心下來了。 封恒突然出聲問道:“你怎么能過來,外頭戒嚴解了嗎?” 管事答非所問,含糊道:“先前騰大爺傳話回來,說是得到午后才解禁,封舉人且安心等著?!?/br> 這個時間點倒是和封恒猜的差不多,宋師竹忍不住一笑,接著就聽到管事壓低聲音道,“兩位別擔心,騰大爺知道你們住平清坊呢,昨晚那些叛軍,騰大爺都沒放他們進坊里來。平民坊那邊被燒死了好幾十人,平清坊只死了兩個鬼鬼祟祟的小賊?!?/br> 宋師竹這才知道為什么她一聲喧嘩都沒聽到,原來是李騰在外頭關照著。不過管事說的這些,也夠叫她心驚膽戰的了。相隔不到幾千米的地方死了這么多人,宋師竹頓時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見自己把宋師竹嚇著,那人輕輕煽了自己一個嘴巴子:“封娘子一向心善,小的就不該在您面前胡說八道!” 心里卻是慶幸了一回他沒有把石壩碼頭血流成河的話說出來,否則封娘子要是知道自己下船的碼頭不過幾日就變了個樣,肯定又要被嚇到了。 宋師竹搖頭道:“與你無關……”她定了定心,又拜托了他一件事。 這位管事現在能出來,說明李家手里肯定有些不同的權力,她便拜托他順路去李玉隱那里看看,管事也答應得很痛快。 管事的態度這么利索,簡直叫一旁的封印郁悶不已。 送完李家管事后,他便緊緊守在屋外,打定主意不隨便離開。宋師竹看著他這么積極,想了想便給了他一個任務,叫他到馮氏那里跑一趟,把消息傳遞出去。 封印當下便樂呵地應下了。 等到封印走了之后,封恒才笑道:“封印沒什么壞心眼,就是想掙表現罷了?!?/br> 宋師竹不好意思道:“我就是用慣了自己的人?!狈夂銓沂乱幌蚴莻€甩手掌柜,無論她怎么安排,他就怎么接受。 在這點上他們兩人頗有默契,家里一向維持的是男主外女主內的格局。宋師竹也不愿意他在庶務上花費太多心思——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要是賬目事務樣樣都要他過目出主意,一定會耽誤他讀書的時間。 不過封恒相信她,把家里內事全都交付在她手上,宋師竹對他身邊的人也沒有打壓的想法。橫豎不過是一個小廝,又不是丫鬟,她一點都不擔心。 封恒聽她嘴里一口一個放心,心里欣慰的同時又覺得有些不對。 他回想著兩人成親這一年的日子,宋師竹似乎從來就沒有擔心他會做出不好的事。 琢磨了一下這個意外的發現,封恒突然便有些不是滋味。 若說剛成親那時,宋師竹對他還有些好奇和矜持,可到了府城之后,兩人朝夕相見,褪去那層新婚時的小心翼翼,兩人許多事情都是有商有量,床笫間也十分和諧。 但就是太和諧了,他才會遲鈍到現在才發現妻子對他好像少了一份情濃的熱烈,就像春水一般細水長流,反應卻總是十分平和。 宋師竹覺得封恒看著她的目光有些別的深意,卻領會不出他的意思。因著覺得不會是什么大事,她也沒有多想。 午后,外頭果然解禁。但經歷了一早的惶恐不安,街上還是一個行人都沒有,百姓們就跟烏龜一樣,深深躲在自家的龜殼里不敢外出。 宋家門前卻有一個京營的小兵,過來通知宋文朔明日大朝,接著不等門房多留,便直往下一戶去了。 次日上朝后,宋文朔回來時便帶回了一個消息。 昨日作亂的是皇帝的親叔叔,當今吳王殿下。 宋文朔看到妻子侄女臉上都是迷茫,便把他打聽到的有關吳王殿下的資料說了一遍。 吳王是先帝的親弟弟,先帝去后在京城里雖然沉寂不少,可先前幾十年卻是京中一霸,十分蠻橫,百姓都極為怕他。這位吳王一向不喜性情強勢的嫂子,先帝在世時就屢屢跟章太后有沖突。 許是擔心皇帝侄子龍椅坐穩之后,章太后會清算他先前的所作所為。吳王便腦子一抽,想著效仿草船借箭,來一招江船借刀,若不是宋師竹發現了,以皇家對李家的信任,還真有可能被他借成功。 宋文朔道:“章太后知道這件事后,便設了一個局……” 宋文朔是戶部五品員外郎,雖然沒有資格站在金鑾殿里,但今日為了讓朝臣都知道叛王所作所為,大太監一趟趟往外傳話,他也全部聽全了。 就跟宋師竹昨夜猜測的那般,章太后設了一個甕中捉鱉、人賬俱獲的局。 李家船上發生水賊的事后,太后十分震怒,怕幕后黑手跑了,即時下令所有知情人對事情保密。若是泄露,便視為叛黨同伙。 因著遭賊之事發生在江心,附近沒有別的船只,當時只有水營官兵趕來救援,這件事還真是被瞞得密不透風。 所以才能打了叛王一個措手不及。 吳王的想法其實極好的,他把兵器和人分成兩批運進京。最近因為臨近恩科,京城里人員混雜,正好給了他可趁之機。 可惜一著不慎,在取刀時就被人層層圍住。一場慘烈廝殺后,新帝登基后的第一場叛亂半日便告結束。 宋二郎忍不住道:“幸好太后行事利索?!彼稳赡昙o小,也跟著點頭。 他才說完,宋文朔便瞪了自家兩個兒子一眼。宋大郎看著弟弟,也有些不贊同。 宋二郎笑道:“我說得不對嗎?這一回要是沒有太后雷厲風行,叫叛王先知道消息,下回要抓人就不容易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