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節
船上空間小,寧氏的丫鬟在廚房哭泣求饒的聲音迎著風吹來隱隱卓卓,半刻鐘后像被誰卡住了喉嚨一般突然夏然而止。 因著是李家家事,宋師竹并不想過多參與,便讓螺獅晚兩刻鐘去提膳。 所幸李家膳房沒有因這場折騰就敷衍他們,菜色比起平日來還更豐盛。螺獅提膳回來后,說是李家廚子感念他們的恩情,自個掏腰包給他們提的份例。 封恒受傷的左胳膊吊在胸前,也慶幸李老太太沒事,不過他慶幸的重點和宋師竹不一樣——他嘆了一聲,要是老太太這一回真出了事,他家先生就得回家侍疾了。 封恒為宋師竹夾了一筷子青菜,道:“咱們待會過去看看老太太?!?/br> 這是應有之義。宋師竹點了點頭,他們過去時順路接上了李玉隱,同是搭李家順風船的人,李玉隱過去探望也是應當的。 宋師竹看著李玉隱眼下的黑圈,默了一下,忍不住道:“表哥肯定沒吃我先前讓人送過去的安神丸?!?/br> 宋師竹的語氣十分肯定。 李玉隱從小就不愛吃藥。 怕他一直想著那一夜的事情睡不著覺,先前讓螺獅送藥時,她還特地叮囑過叫他一定要吃?,F在瞧他的面色,肯定是陽奉陰違了。 她忍不住氣了一下,舅舅和舅母讓他們一塊上路,就是打著互相關照的意思。雖說她一直盡量避嫌,但她和李玉隱畢竟是表兄妹,看他憔悴成這樣,她也不大好受。 李玉隱瞧著有些炸毛的表妹,心中一暖,只覺得這兩日一直沸騰不停的腦袋有些降溫下來,他溫和地對宋師竹道:“我沒事的?!?/br> 狗屁沒事! 李玉隱的面色和李老太太相比,也是相差無幾。 宋師竹進門之后看到榻上的李老太太后,便深深吸了一口氣,之后才上前和李老太太說話。 封恒和李玉隱都在外頭,由李騰作陪。內室中,韓氏和李隨玉卻是一人一邊服侍在李老太太身邊。 韓氏這兩日真是忙得不可開交。 雖然對外的事有李騰幫著,可船上也有不少事要她管著。不僅要打發丫鬟嬤嬤收拾當夜被砸得亂七八糟的艙室,整理總結這一回各項損失,還要對參加保衛戰的鏢師和家丁進行獎賞撫慰。 事情一樁一樁的,寧氏還盡給她添麻煩。 事態究竟是怎么發展到這一步的,韓氏每每想到這個問題,都想嘆一口氣。 李老太太病了之后,韓氏心中真是火燒般的氣憤。她沒想到寧氏居然有膽子把老祖宗給氣暈了。 她從昨夜到現在,跟著李隨玉兩人排班侍疾,熬得臉色發黃,眼底都是血絲。 李老太太看著她那樣子,搖頭道:“你先回去睡一覺,總不能倒了我一個,還要再把你也拖累得倒了?!?/br> 韓氏卻是道:“我年輕,老祖宗才剛醒,我在這里多看著一會兒?!?/br> 聽她這么說,李老太太突然對宋師竹道:“我家這兩個曾孫媳,要是能平均一下便好了?!?/br> 寧氏現在可是李家的禁忌話題,宋師竹正想著如何應答,在她身邊的韓氏和李隨玉,卻都是提起了心,還以為李老太太要發作把她氣暈的寧氏。 以李老太太現在的情況,可經不起折騰了。 沒想到李老太太卻轉了一個話頭,對宋師竹笑道:“前日船上硝煙未散,我本想好好謝謝你,可場面太混亂了,也不好說話?!?/br> 她說著,就讓人把外頭的李騰三人也叫進來,對著封恒和宋師竹三人笑了笑:“之前的事多虧你們相幫,以后要是你們有急難的事,我李家一定會鼎力相助?!?/br> 李老太太此話一出,韓氏便意識到自己的錯處了,臉上不禁飛起一抹難堪的羞紅。 她這兩日實在忙,本來想著把手上的事處理之后再找宋師竹說話,可李老太太暈過去之后,就連交代丫鬟給宋師竹送些禮物的事,她也給忘了。 封恒正好站在她對面,把她的表情瞧個正著,頓了一下后,才對李老太太道:“老太太這話便太見外了。師徒如父子,我是正經拜入老師門墻的,前夜的事不過是守望相助罷了?!?/br> 李玉隱也跟著道:“同在一只船上,本來就要同舟共濟?!?/br> 李老太太卻是搖頭:“這些客套話,你們也別說了?!?/br> 有些事情不是說出來的。剛才她醒來之后,已經聽韓氏匯報了她這兩日做的事情。在聽到她忙得連一句謝的時間都沒有時,她便覺得有些嘆氣。 這一行的中饋全都由韓氏負責,她這幾日做了什么,下人們可都看在眼里。 她能看得出來,經了那一夜之后,韓氏對宋師竹等人也是感激的??墒沁@份感激卻排在諸多事情之后——拖得太遲,便顯得敷衍含糊了。 聽完李老太太的話,韓氏下定決心一般,站出來對著宋師竹三人斂衽下拜:“前夜幸得宋meimei封師弟和李舉人相助,才使我李家人保住性命,請受我一拜?!?/br> 宋師竹趕緊把她和跟在她后頭的李隨玉也扶?。骸岸倌棠踢@話太嚴重了?!?/br> 李隨玉面上猶豫了一下,她到底和宋師竹要好,便順著她的手勢站起來。 “就跟表哥說的,前夜咱們同在一艘船上——”她停了一下,開玩笑道:“水賊那么多,我們可才有三個人,沒有船上家丁幫著打退水賊,我們幾個的腦袋瓜子都不夠砍的。若是要謝,我們不是先要把家丁們一個個都謝過來嗎?” 宋師竹言辭詼諧,韓氏便也緩緩站直了身子,心里只覺得免了一場屈辱,笑道:“家里的家丁自有護衛的職責,可不能扯為一談?!?/br> “所以也不好分得太清?!彼螏熤窠恿艘痪?。古人早就說了,深恩幾于仇,她看得出來韓氏是被李老太太逼著下拜的,也不想讓韓氏對自己這一跪一直耿耿于懷。 眼看著韓氏面色終于放緩,宋師竹心中才松了一口氣。她深深覺得,雖然韓氏并無惡意,但跟她說話真是挺累人的。 第103章 (改錯字) 李老太太精神并不甚好,宋師竹等人只是略略坐了片刻便離開了。 船上華燈初上,這一段水道水流較緩,耳邊水聲有如情人的溫柔細語,聽得人心里的不快都漸漸消失了。 其實這幾日外頭的風景都是極好的,就是他們雜事太多,沒有心思去欣賞。 宋師竹對著水面上的一彎新月,也不大愿意去想剛才屋里的事了。李老太太是一番好意,但總沒有押著人感激的道理。剛才的情況也實在太尷尬了。 宋師竹深深呼了一口氣,將胸腔中的濁悶都釋放出去,看著波光粼粼的江面突發奇想道:“咱們不如存幾罐江心水,等到十月放榜后用來泡茶?” 她記得在封家時便看過封恒存放的江心水。雖然前日江面十分恐怖,可今日已經離了京陸渠,宋師竹說起這句話來也沒有壓力……反正水是流動的。 封恒和李玉隱見她這么有興致,也樂見她不再想著剛才的事。 三人也沒有等到白日再行事,找李家借了五六個大甕,裝滿之后就停下了。 他們這邊干得熱火朝天,李家路過的家丁看到是他們幾個,都提著燈籠過來幫著照明。 船舷上圍了一圈的人,其中一個有經驗的說得頭頭是道:“我看家里二老爺做過,取完江心水后,要用青竹棍攪動一百下,再用箬篷蓋蓋好,放置三日。三日后下面的泥渣才能沉淀下來?!?/br> “老羅頭,你靠不靠譜???別浪費了封舉人他們辛辛苦苦取的水?!?/br> “二老爺每回取水都是我陪著的!”那人反駁了一句,又悄摸著看了一眼宋師竹,見她聽得津津有味才放松下來。 因著周圍有人相催,他便繼續說道:“我都是因為封娘子在這里,才會跟你們這些不懂風雅的人說這么多……” 他頭:“要喝江心水可不簡單,放置三日后,還要用木勺把上面的凈水舀入另外的缸子里,三日后再換缸,如此三遍又三遍,再把水用灶鍋煮開,放入三錢冰糖粉,兩個月后才能喝呢?!?/br> 宋師竹先前也在書上看過江心水的處理方法,卻不知道最后一步還要放入冰糖粉,她自覺學到了許多新東西,臉上便笑得很是開心。 就是可惜李家家丁身上有防守任務,否則她還想著多聽一些風雅知識。 看到宋師竹臉上的遺憾,那人猶豫了一下,把他每日的巡防時辰跟宋師竹說了:“封娘子和兩位舉人老爺要是不嫌棄我羅嗦,我便多班門弄斧幾回了?!?/br> 只是費些嘴皮子罷了。若沒有這兩位的提醒,他們這些人當晚能不能活命都不一定。 家丁說完話后,臉上有些不好意思,但這份明顯的善意卻讓宋師竹笑得眉眼彎彎,封恒臉上也是微露笑意,幫著妻子應承下來。 他胳膊受傷后,李騰分配防衛任務時也不好使喚一個傷殘人士,封恒便空出許多時間,正好可以陪她出來遛彎。 家丁走了之后,宋師竹興致勃勃地讓家里小廝把大甕拉到屋里。李玉隱自覺沒有自己什么事,便想要告辭,沒想到宋師竹立刻就想起來先前的事了。 李玉隱無奈道:“我待會一定好好吃藥,放心吧?!?/br> 剛才看著她笑得兩個梨渦都出來了,李玉隱心情也跟著緩緩放松。他從前夜到現在,一閉眼腦子里便閃過那些血rou橫飛的場面,如今吹著涼爽的涼風,聽著耳邊下人的閑談嘮嗑,才覺得過度發熱的心臟平靜了下來。 但宋師竹卻不相信他的話,一定要眼見為實盯著他吃藥。見她這般堅持,李玉隱頓了一下,突然不想拒絕。 封恒和李玉隱的目光微微相觸一瞬,便知道李玉隱是成心的。 ………… 回屋之后,宋師竹幫胳膊不方便的封恒卸了腰帶和外衣,一邊脫一邊道:“你和大表哥也太幼稚了!” 剛才氣氛的怪異之處宋師竹當然也察覺到了。封恒在一旁陪坐了半刻鐘,李玉隱時不時便要朝他別有深意地笑一笑,封恒也撐著要笑不笑也看了回去,兩人那種幼稚的互相挑釁,宋師竹看著便滿臉黑線。 其實這段日子她也看明白了,只要大表哥不故意招惹,封恒還是能和他坦蕩相處。 就是不知道為什么,大表哥突然又和封恒置起氣來。 聽她這么問,封恒突然道:“你表哥是在為你出氣?!?/br> 宋師竹:“……” 看宋師竹一腦袋的漿糊,封恒突然有種李玉隱俏眼做給瞎子看的感覺,心里頓時覺得十分解氣。他把她攬進懷里,片刻后才道:“這一陣……辛苦你了?!?/br> 李玉隱先后兩回對他發難,都是覺得他讓宋師竹受委屈。 剛才許是又覺得今夜宋師竹會那般尷尬都是因著他的緣故,才會故意跟他作對。 聽著封恒嘴里的話,宋師竹不禁第二回評價:“大表哥確實幼稚!”要是封恒是個心胸狹窄的,在別處吃了癟,回頭就能把郁悶發泄到她身上了。 封恒聽宋師竹這么說,嘴角輕輕彎起,雖沒有跟著一塊抹黑李玉隱,也忍不住道了一句:“他是多事了些?!辈贿^……也是因著李玉隱這份維護出自真心,他才會強忍了下去。 想起李玉隱這么干的前因,封恒默了片刻,宋師竹看不下他這副模樣,伸手捏捏他的耳垂,覺得手感頗好,又捏了一下,成功地把封恒的目光爭取過來,笑道:“你別想得太多了?!?/br> 她就沒想那么多。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雖然寧氏一直覺得她是縣城的土包子,但她未嫁時在豐華縣的日子真叫一個舒適愜意。那時有誰敢得罪她這個縣里二把手家的大姑娘,就連知縣家小姐她也能跟她吵起來。 可人總不能偏安一隅,坐井觀天。想要走出去,爬金字塔的過程總是艱辛的。 而今夜發生的事怎么說呢? 宋師竹輕輕嘆了一口氣,道:“二少奶奶其實人不壞?!彼螏熤襁€記得先前她在宴上被徐夫人刁難時韓氏的回護,無論如何,韓氏對外的態度一直很明確。 宋師竹搖了搖頭,她和韓氏先前沒有齟齬,現在也不愿意再多一個像寧氏那樣討厭她的人。 “……你倒是想得通?!狈夂銋s沒想到宋師竹對韓氏是這種評價,剛才看到韓氏在屋里的別扭樣,封恒對李家女眷的耐心真是徹底告罄,覺得李家的少奶奶就沒有一個靠譜人。 他撫摸著她的頭發,下定決心道:“先前我寫信托二堂兄幫咱們尋了一處宅子,等咱們進京后,我閉門讀書,李家那邊若是有人來請,你也別過去了?!?/br> 在他功名未成前,無論李家對他們有多少感激,總歸他們家底氣不夠,宋師竹跟人交際時姿態便要先低三分。 宋師竹也是這么想的,厚著臉皮搭完這一程后,她一定要好好休息幾日。舟車勞頓,加上人際交往,還是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小日子舒心。 油燈下,韓氏正在挑禮物。 在宋師竹走后,李老太太似乎還想說些什么,李騰一下便阻止了。 韓氏心知肚明,大堂伯不是怕她這個侄媳婦丟臉,而是擔心李老太太心神耗費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