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節
當然寧氏這么喜歡侄子也是有原因的,京里的道婆告訴過她,要多親近男娃才能有子。自此之后,她對家里侄子便一直捧在手心里疼愛。 “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痛?!睂幨相托α艘宦?。禍事歷歷在目,宋師竹舅家表弟一年多前可是差點害了李昀,這些人心可真大。 她深深呼出一口氣道:“算了,反正也不是我兒子?!?/br> “少奶奶別這么想,昀少爺不過一個小小的孩子,想去哪兒都是由大人cao縱的。要是讓他自己選,昀少爺不一定愿意去那邊呢?!毖诀邉竦?。 她這么說,李氏反倒想起這段日子與她關系有些疏遠的韓氏。她想了想,道:“二嫂身邊的嬤嬤還是避著你嗎?” 丫鬟點頭。寧氏的臉立刻陰沉起來。她為什么對宋師竹一直十分厭惡,便是因著這個原因。 馮家那些人,從年前纏她到現在,都是因為宋師竹之前不愿答應和解的緣故。 要不是打著她在這件事中沒有出力的借口,那些人哪敢獅子大開口,提出要國子監名額的事。 還一口氣就要了五個,說是馮氏在京城的讀書子弟受到波及,想讓他們幫忙分擔影響。 從開朝之今,每個有爵之家恩蔭名額只有一個,這五個名額她能從哪兒湊?就算是回京后把這件事告訴家里,怕是家里也不好cao作。 就是如此,先前她才會試探著跟韓氏提起讓她娘家幫忙的事。 寧氏想著能多湊一個就便多減輕娘家一份負擔,卻沒想到韓氏一口便拒絕了,之后便避她如蛇蝎。 “先前我對昀哥兒多好,就是想讓她幫一個小忙而已,她都不肯?!睂幨仙钌钣X得妯娌翻臉無情,“我倒要看看她以后是不是用不著我幫忙了?!?/br> 寧氏這句話說得有些賭氣。 丫鬟卻憂心道:“可是要是沒有湊夠名額,馮族長不愿意跟宋氏義絕怎么辦?” “那個女人能在京城胡亂說話,都是因著有丈夫兒子撐腰,只要他們兩個家族義絕了,馮族長便能順理成章讓人上京把她帶回來?!?/br> 寧氏也是有這樣的擔心,她雖然還沒回京,可猜也能猜出來她娘家受到多少沖擊,現在已經有人提起二堂兄當年背著公主養外室的事了。 公主雖然不在世,可總歸是新帝的親jiejie。 要不是礙著這個把柄,一個低微如螻蟻的小家族,怎么敢跟她拿喬。 寧氏深深呼出一口氣,咬咬牙:“我再去找二嫂試試?!蹦芗捱M李家,韓氏也是家里父母的掌上明珠,只要她答應幫忙,名額不過用個幾年罷了,馮家人難道還能長長久久地霸著嗎。過了這兩年便還給韓家了。 韓氏最近確實一直在躲著妯娌。先前在瓊州府時的種種,足以讓她看清寧氏的心胸和眼界,在加上寧氏提出了那等無理的要求,最近小姑子把兒子抱到封家馬車消磨時間也是她默認的。 不得不說這一招還是挺有用的。寧氏生性傲氣,不會放下身段去封家馬車抱孩子,這樣就能完美隔開她跟自個兒子了。 韓氏嘆了一聲,真是覺得十分心累,趕路累,耍心計也累,里里外外一大家子她都要cao心,妯娌還盡給她找麻煩。 從安陸省到京城,除了出省這一段能做馬車外,車馬行到至京安渡口,便要下馬車,換船南下。 因為這幾日一直被寧氏纏著,韓氏對過來接應他們的座船驗看了身份文書和接應的人外,其他的便沒有多加注意。 倒是宋師竹,一下馬車聞著撲面而來的咸澀江風,看著在岸邊停泊的十幾條大船,眼皮子就一直在跳。 不遠處封恒正在和李教習說話。說起來這位府學原來的教習,宋師竹先前一直只聞其聲,不聞其人。這些日子見倒是見著了,卻覺得他的模樣不像是被人一攛掇便好大喜功的人。 許是因為她臨時要找封恒,李教習對著她的方向嘿嘿兩聲,在封惟耳邊說了幾句什么,接著才讓他過來。 封恒心里也有些好笑,北邊人大多沒見過座船,渡口處等著搭船的北人臉上都是有些畏懼,他還以為宋師竹也是跟那些人一樣害怕了,卻沒想到她會跟自己說,覺得這些船不大對勁。 第96章 (改錯字) 封恒原本臉上一直笑著的,在聽到宋師竹這句話的一剎那,立刻冷靜下來了。 他正想說話,旁邊有一個腳夫模樣的年輕人忍不住搭話:“這位夫人,不用怕的,周家船行這船才下水兩年,穩當得很?!北钡貋淼暮跌喿佣寂伦?,他已經看了好幾個這樣的人了。 封恒和宋師竹對視了一眼,封恒拱手客氣道:“這位小哥,內人第一回搭船,能不能請你介紹一下這些船的情況?” 宋師竹也把眼睛看了過去,極力表示自己真的很擔心。 年輕腳夫臉上卻是突然現出一些畏懼,擺擺手道:“別問我了,我就是個干苦力的?!?/br> 只看他突然諱莫如深的模樣,宋師竹就知道肯定有內情。正好他們也要雇人搬運行李,宋師竹給了螺獅一個眼色,螺獅便出面雇了他和另外幾個腳夫。 半個時辰不到,雇傭的腳夫便把行李全都搬完了。之后宋師竹又讓螺獅送點心送茶水的,其他人受得心安理得,年輕腳夫吃著這些精致的糕點,卻有些食不知味,對著封恒的方向十分猶豫,最后還是走了過去。 比起宋師竹還要折騰自己的行李,寧氏便完全是個甩手掌柜。李家這一回帶著的輜重不少,怕家里人等得不耐煩,韓氏便讓人把渡口旁邊的客店包起來讓人歇息。 寧氏正好在大堂坐著,就看著封恒在跟一個腳夫搭話。 她一邊甩著帕子納涼,一邊百無聊賴對丫鬟道:“那邊在嘀嘀咕咕些什么?”出發時是四月底,到了渡口已經是五月中了,天氣實在太熱,寧氏心情便不免有些煩躁。 丫鬟也熱,不過寧氏出聲問了,她還是頂著大日頭去打聽了一下,回來就笑道:“封娘子沒坐過船有些害怕,封舉人為了安撫她,正在跟腳夫打聽這些江船的情況呢?!?/br> “真是土包子?!睂幨铣靶α艘宦?,她從京城到瓊州府便是坐船過來的,當時一連搭了十天船,寧氏現在還沒上船,心里看著都覺得煩。 眼看著宋師竹還在那邊站著,她嗤笑道:“她好歹也是個舉人娘子,就這么大咧咧地站在那聽那些粗鄙人說話,可真是一點都不嫌臟?!?/br> 丫鬟想著剛才上前聽到的那些話,也和寧氏有同樣的感受,她搖頭道:“封娘子還讓人拿糕點給他們吃,客氣得很?!痹谘诀呖磥?,那些腳夫為了幾個臭錢什么都干,只要錢給足了什么問不出來? 何必這么紆尊降貴呢。 正好寧氏也是這么想的,兩主仆合起伙來嘲笑了一陣封家兩口子。 要是宋師竹知道寧氏和丫鬟覺得有錢就是萬能,她肯定要找他們說理去。他們打聽消息還是很費勁的。 客店的上房里,螺獅拿著食盒對宋師竹道:“咱們把后面幾日的點心都送出去了?!?/br> 宋師竹看著只剩下碎屑的點心盒,心痛地點了點頭。 “周家船行真是壞?!甭莳{忍不住道,剛才封恒問話時,秦嬤嬤守著宋師竹,她去分點心,全都聽得明明白白的。 京安渡口的船居然只有周家船能???,而且他們還派了好些家丁盯著渡口不準別家船???,一有未經他們允許的船進來,便糾結人上前找麻煩。 典型的惡霸行徑。 宋師竹想了想,道:“你讓秦嬤嬤拿些錢去給剛才那個人,避著人一些?!?/br> 她也是問完話后才想到的。 那人年紀還小,見她一臉不安,言辭又和氣,心軟下就多說了幾句。剛才周圍也有年紀大的腳夫,那些人卻是一聲都不敢吭,宋師竹覺著,肯定是怕得罪了周家以后沒飯吃。 所以之后她對著外頭都說是她害怕坐船,就是怕他被周家人找麻煩。 螺獅聽著,也有些擔心他們砸了那個人的飯碗。 宋師竹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所以你大方些?!彼腻X匣子都是螺獅管著的,許是家里出得多,進得少,這些日子一見著她賞周家下人,螺獅便是一臉心疼。 螺獅深深吸了一口氣,接著便拿出來一個紅木匣子,摸出兩錠白銀,每個都是重五兩,足夠普通家庭一兩年的嚼用了。她出了外間交給秦嬤嬤,接著回來時還有些嘆氣。 宋師竹也沒有心情再安慰她。 李家行李實在多,統共十五條大船,便有十二條是行李船。宋師竹剛才看了一下,覺得按照進度,起碼得到午后才能開船了。 正好給她和封恒爭取了些時間。 其實具體讓宋師竹說哪里不好,她也說不上來。她就是覺得上去之后一定會有事情發生。 幸得封恒一直相信她,否則這一回的危機就要進入地獄模式了。 她嘆了一聲,沉下心來整理思緒。 首先,肯定是不能上船的。要是在江面出現什么問題,真是叫救命都來不及了。宋師竹一想到在千里碧波的江里無人救援的場景,便深深吸了一口氣。 第二,一定要早點找到究竟是什么原因觸發了她的危機感。沒有一個合適的理由,李家連著主子下人加起來得有一兩百人,絕不會在渡口一直等著。 對于第二點,宋師竹想破了腦袋都不知道想不明白是什么原因。 螺獅想了想,小聲道:“先前少奶奶覺得不對的事,基本上都會有預感的。只有和姑爺相關的,才不會提示。會不會是……”螺獅其實不大想把懷疑的目光指向封恒,不過事關性命,她也只能硬著頭皮說出來。 宋師竹頓了一下,迅速在腦子里回憶起那本小畫冊,她記憶力不如封恒好,想了好幾回都不大記得細節,索性本子她一直帶在身邊,瞧著屋里沒有外人,她干脆就翻出來一頁頁對照。 但是其中根本沒有一幅背景畫了大船。 不過因著什么都翻不出來,倒是給她提供了另一個思路,她對螺獅道:“咱們想想這里頭哪些場景能在船上發生?” 螺獅覺得有些困難,外頭的大船遠遠看起來就像一座龐然大物,站在船板上肯定就跟平地一樣,怎么能分析出來。 她想了想,出了個餿主意:“少奶奶不如睡一覺?”宋師竹睡覺一向很靈的。但凡危及到生命之事,睡一覺起來就能解決了。 見著宋師竹偏頭看了一眼看著外面的大日頭,螺獅又趕緊給她鼓勁。 宋師竹不是不想睡,而是:“……現在太熱了,我睡不著?!彼龜偸值?。 睡覺也是需要狀態的,五月的天已經有些熱了,雖然客店提供了冰盆,宋師竹身上還是汗水涔涔。不用去試,她就知道她一定不能成功和周公會合。 不過……其實有些事情不用睡覺也能達到目的的,宋師竹雖然一直面無表情地端坐著,可心里的小人卻一直祈禱老天爺能給點提示。 這回她也要跟著一塊上船的! 要是她跟著一塊出了事,以后老天爺就少了一個虔誠的信徒了! 宋師竹就這么在心里念叨了一遍又一遍,突然覺得有些感覺,卻見著螺獅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神牌過來了。 自家丫鬟比自己的還要迷信這事,宋師竹早就知道,卻沒想到螺獅會費那么大勁從行李里翻出神牌,而且配套的香案和線香也找了出來了。 對著丫鬟過度信任的目光,宋師竹突然有種特別的羞恥感。 宋師竹這邊折騰著,封恒也在十分努力在找證據。 他自然是相信宋師竹的。雖然大半年沒有聽到妻子這種話,可先前發生的那些事都證明她是對的。 但沒有合適的理由,封恒也不能對著李家人信口胡說。尤其是妻子這一回連一個確定的危險方向都沒有,封恒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從哪個點切入的。 他帶著身邊的兩個小廝在渡口走了一圈,頂著船老大不滿的目光在主船和客船上里里外外走了好幾遍,就連船工住的底艙都下去了,還是沒發現有問題。 不過他想了想,還是去找了負責這一回路上安防的李教習。 李教習大名李騰。 李騰正在岸邊盯著人搬運行囊,封恒一走過去,他便打趣道:“弟妹不怕了嗎?”封娘子害怕坐船的事已經傳了出去,李騰想起下人說封恒為了安撫妻子、到處打聽江船消息的模樣,心里也覺得好笑。 因著頭一回執教就出現紕漏,李騰被自家二伯罵了個狗血淋頭,早就發誓不再做教書育人的活兒,此時和封恒相處起來,就頗有些哥倆好的意思。 “李大哥別取笑我了?!狈夂沔偠ǖ?。 李騰滿意道:“我還是聽你叫我大哥覺得順耳?!?/br> 一路上封恒沿襲府學的習慣叫他“教習”時,李騰便忍不住想起那匹被尖木刺出渾身血洞的大馬,真是渾身起雞皮疙瘩,已經糾正了封恒好幾回了。 他看了一下行李搬運的進度,又問封恒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這么個大熱天,在客店納涼多好。若不是有事找他,怎么會想到外面跟他一塊曬著。 封恒湊過去在李騰說了幾句話,李騰的臉色立刻便警惕起來,他問道:“你沒看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