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節
侍者一頭霧水地跟著他回屋。 寒風蕭瑟,落雪紛飛,疊翠假山和虬曲的古木上積了一層薄薄的新雪,石階間斑駁陰濕的苔痕被初雪覆蓋,院中池水漸漸凍住,水面結了一層剔透的冰凌。 廊廡空蕩蕩的,北風呼嘯而過,從袖口、領子鉆進去,宛如一條冰冷的蛇在身上盤旋游走。 十六歲的羅云瑾頭戴尖棕帽,身上穿一件單薄的青色圓領袍,手里托了只剔紅茶盤,像一縷游蕩的幽魂,快步穿過曲折的回廊。 他走得很快,似乎急著見什么人,袖子被風鼓滿,衣袍獵獵。 曲廊盡頭彩漆剝落的月洞門前忽然傳來一陣人聲笑語,一個聲音尖細,另一個嗓音婉轉圓潤,又清脆又嬌柔。 羅云瑾面色不變,腳步卻放慢了一點,面無表情地繼續往前走,抬手掀開垂落在月洞門前的藤蔓。 兩名身著貼里的小內官坐在月洞門前的小凳子上,旁邊燒了兩只爐子,爐子上兩只銅壺,火舌溫柔地舔舐著焦黑的壺底。小內官一邊打扇一邊說悄悄話,聽到腳步聲靠近,連忙站起身后退幾步,屏息凝神,束手緊貼在墻根下,腦袋垂得低低的。 羅云瑾看一眼爐子里躍動的火苗“熬了多久了” 其中一名小內官立刻抬起了臉,杏臉桃腮,明眸皓齒,一雙含笑的眸子,長睫忽閃了幾下,笑瞇瞇地望著他“云瑾哥” 他淡淡地嗯了一聲,對另一名小內官道“我在這里看著,你去御茶房討點茶葉來,告訴管事的,只要四川薄片?!?/br> 小內官很怕他,答應著去了。 圓臉小內官歡歡喜喜湊到羅云瑾跟前,扒著他的衣袖仔細端詳他幾眼,微微蹙眉“云瑾哥,聽說今天皇上帶著鄭貴妃在浮碧亭觀魚,你是不是在池邊站了一天冷不冷” 一邊說,一邊招呼他坐下。 “快坐過來烤烤火,我在爐灰里燜了幾只芋頭,馬上就熟了?!?/br> 羅云瑾掃一眼鼻尖凍得通紅的小內官,放下茶盤“在這里守多久了” 小內官想了想,手里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蒲扇,小聲說“也沒多久五哥最近犯咳嗽了,我給他煮一盅止咳的湯水喝,他胃口不好,不能吃藥?!?/br> 羅云瑾皺了皺眉。 爐火雖然燒得熾熱,但月洞門前四處漏風,熱氣早就被風吹散。小內官衣著單薄,蜷成小小的一團,凍得直打哆嗦。 羅云瑾冷聲道“今天不該你當值,回去吧,你身份不一般,別到處亂跑,讓人撞見了不好?!?/br> 湯水哪里都能煎,用不著守在雪地里吹冷風。 小內官抬頭看他一眼,眼睛濕漉漉的,鼻尖紅透,可憐巴巴地道“云瑾哥,我好久沒見著你了他們說你今天管茶水,我才會來的。我知道分寸,不會亂跑” 羅云瑾似乎承受不住她清冽的目光,頓了一下,輕輕扭開了臉。 小內官眉眼彎彎,接著道“你果然來了” 羅云瑾沒說話,往爐子里加了幾塊炭。 小內官偷偷看他一眼,搬起自己的小凳子,一點一點挪到他身邊,又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見他沒有露出嫌惡的表情,繼續挪。 他掩唇輕輕地咳嗽了一聲,她立刻僵住了,趕緊坐下,安靜了片刻后又偷偷瞥他一眼,開始挪。 羅云瑾不動聲色。 小內官整個人幾乎挨在他手臂上,這回滿意了,放好凳子,坐穩了,拿起鉗子撥了撥爐灰,夾出一只芋頭,手指按了按,道“還沒熟,再等一會兒?!庇职延箢^夾回爐灰里蓋好。 羅云瑾低頭咳嗽。 小內官眉尖輕蹙“云瑾哥,你是不是受涼了”說著伸出手,手掌落在羅云瑾的額頭上。 羅云瑾渾身緊繃。 她的手又柔又軟,剛才撥爐火的時候一直握著鐵鉗,手心干燥溫暖,指尖卻冰涼,輕輕地籠在他額前。 他輕輕地顫栗了一下,覺得這種感覺很陌生。 “沒有發熱一定是風吹著了,浮碧亭那邊風大,你吹了冷風就會嗓子不舒服?!彼栈厥?,臉上寫滿擔憂,“剛好我給五哥熬了冰糖枇杷水,云瑾哥你也喝一點,這個治咳嗽?!?/br> 羅云瑾冷淡地道“不必了,我不喜歡枇杷?!?/br> 她笑了“不是枇杷,是曬干的枇杷葉我夏天的時候收集的,五哥總是咳嗽,又不能一直吃藥,我怕不夠用,曬了一大簍子呢。那幾棵枇杷樹快被我摘禿了,幸好我跑得快,不然就被管園子的照管太監抓住了?!?/br> 枇杷水煮好了,她果然先倒出一碗逼羅云瑾喝。他接過瓷碗,皺著眉頭,面無表情地喝了幾口。 她坐在一邊和他閑話“等我攢夠了錢,也想和黃爺爺他們那樣在大內外面置一間宅子,到時候院子里就種枇杷樹?!?/br> 他喝著甜絲絲的湯水,干癢的嗓子舒服了很多“喜歡吃枇杷” 她扒拉出烤熟的芋頭,按在地上滾掉爐灰,笑著說“不喜歡吃,我嫌枇杷酸,果核又大不過枇杷漂亮,熟透了以后黃澄澄的掛在枝頭,多好看吶東園載酒西園醉,摘盡枇杷一樹金,枇杷樹也好看,四季常青,葉子又肥又綠” 羅云瑾嗤笑了一聲,她就是這樣,喜歡一切好看的東西。 包括他。 她居然喜歡一個閹人。 月洞門前四處透風,鉛云翻涌,雪落無聲,羅云瑾坐在爐火前,低頭喝一口枇杷水,心道她果然腦子有病。 羅云瑾從夢中醒來,聞到一股淡淡的清苦氣。 天還沒亮,帳中光線朦朧,他垂眸,看到枕邊幾片碎裂的枇杷葉。 圓圓,我在宮外買了間你說的大宅子,種滿了你喜歡的枇杷樹。 他出了一會兒神,翻身坐起。 今天他當值。 第73章 說動 今天嘉平帝依舊不上朝,頭戴紫金七星道冠,穿了一件繡了太極陰陽圖的錦袍,站在祭臺前,神色肅穆鄭重,兩名穿法衣的道士在一旁焚燒祝文,口中喃喃念誦,臺前縷縷青煙繚繞。 一名內官從乾清宮的方向快步走過來,上前通稟,內閣大臣徐甫求見。 羅云瑾搖了搖手,嘉平帝齋醮時不喜歡被人打擾,文淵閣大學士也一樣。 內官小聲道“羅公公,小的攔不住徐老先生誰攔徐老先生就罵誰,還說要斬了我們徐老先生口才了得,小的們招架不住” 羅云瑾冷笑了一聲,心中雪亮。徐甫言辭犀利,得罪了這幫小宦官,宦官們故意放他進來打擾嘉平帝求神問道,到時候嘉平帝震怒,吃虧的是徐甫。 內官話音剛落,果然聽得長廊深處傳來一片吵嚷聲。 幾名內官邊跑邊叫“老先生留步老先生留步”煞有介事地攔著一臉怒容的徐甫,實則故意將他往祭壇這邊引。 徐甫臉色鐵青,悶著頭往里沖。 羅云瑾皺了皺眉。嘉平帝沉迷長生之術,若齋醮之時被人中途打斷,恐怕不僅僅只是震怒而已。 徐甫是皇太子的老師,世人將徐甫的升遷視作嘉平帝對太子的肯定。 羅云瑾抬起手,鳳眸淡淡地掃一眼廊下佩刀侍立的緹騎。 緹騎們會意,立刻出列,幾步躍上石階,攔住盛怒的徐甫。 徐甫怒不可遏,抬起頭,目光落到一身赤色織金云肩纻絲蟒服的羅云瑾身上,眼神銳利而冰冷。 羅云瑾知道徐甫心里在想什么,無非是在罵他閹豎、jian猾。他才思敏捷,駢文寫得生動漂亮,嘉平帝時常命他寫青詞,祭臺上焚燒的祝文就是他親筆寫的。朝臣為此多次彈劾他,斥責他引誘嘉平帝沉迷神仙道術。 他冷聲道“老先生請回?!?/br> 徐甫怒氣沖沖,奈何緹騎個個人高馬大,鐵杵一樣擋在身前,他氣得來回踱步,滿面怒容。他知道自己硬闖過去眼前這幫緹騎未必敢真殺了他,可司禮監的太監不能輕易得罪。 羅云瑾站在廊前,負手而立,凝望朱紅殿門后彌漫的青煙,等徐甫轉了十幾圈稍稍冷靜下來之后,才慢慢地道“未知老先生來之前可曾知會太子” 徐甫一愣。 羅云瑾轉過身,沒有再看他。 徐甫心驚rou跳了一會兒,冷汗涔涔,雙眼微瞇,打量了羅云瑾幾眼,轉身離去。 一串腳步聲響起,兩個作道士打扮的清秀小僮從里面走了出來,皺眉問“圣上問剛才誰在外邊吵鬧” 回廊里鴉雀無聲,眾人大氣不敢出一聲。 沉默中,羅云瑾淡淡地道“剛才跑來了一只貓,已經趕跑了?!?/br> 兩名小僮將信將疑,環顧一圈,廊前廊下侍立的禁衛、緹騎、內官個個屏息凝神,沒有一個敢插話的,兩人對視一眼,沒有多問,轉身回去復命。 羅統領說吵鬧的是一只貓,那就只能是貓。 徐甫剛出了偏殿,正好碰到兩個過來勸阻他的東宮內官。 “老先生怎么來了這里圣上齋醮之時最不喜歡被大臣打擾您真要勸諫也該尋個好時機?!眱裙倏吹剿?,擦了擦頭上的冷汗,大松一口氣,小聲道。 徐甫苦笑“我也是急糊涂了” 想當初他還勸謝太傅不要沖動莽撞,結果今天他差點犯了和謝太傅一樣的錯誤。幸好羅云瑾攔住了他,不然他一頭沖進去,必定會觸怒嘉平帝。 徐甫嘆口氣。 嘉平帝天天不上朝,內閣大臣十天半個月見不著圣顏,宮里宮外只能通過司禮監批答奏折來傳遞消息,司禮監牢牢把控朝政。他之前幾次上疏,嘉平帝一點反應都沒有,他早就窩了一肚子火。今早他聽說嘉平帝聽信錢興的讒言采用了工部侍郎的治河策略,一時間又氣又急又怒,邪火怎么都壓不住,趕去乾清宮進諫,又聽說嘉平帝在偏殿設祭壇做法祈福,他當即忿然作色,想也不想就往偏殿沖去。 萬幸今天陪侍天子左右的人不是錢興的黨羽。 徐甫心有余悸,回到值房。 房中幾名官員看他回來了,都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徐甫嘆口氣,走到桌案前,對伏案研究輿圖的皇太子朱瑄道“今天老朽太沖動了?!?/br> 朱瑄站起身,微笑著說“老先生也是心系百姓?!蹦樕喜o一點責怪的意思,接過內官遞上來的茶,送到徐甫手上,溫和地道,“先生喝口茶罷?!?/br> 溫文儒雅,讓人如沫春風。 徐甫臉色緩和了幾分,接過茶盞。 朱瑄回頭繼續看輿圖。桌案上一片凌亂,年輕官員不斷從閣中翻找出記載各地水路、陸路的輿圖送到值房里,一卷卷鋪開,桌案擺不下就直接攤在地面上。 徐甫喝了幾口茶,定定神,上前問“殿下聽說劉敬上疏的事了” 朱瑄點點頭。 劉敬前幾日突然上疏反對宋素卿疏浚賈魯故道的治河方法,提出朝廷應該先集中物力財力修復開通昭陽湖西南之南陽到留城的新河。若在以往,錢興一定會支持自己提拔起來的宋素卿,但是現在明眼人都知道宋素卿的治河工程必然是為朱瑄作嫁衣裳,所以錢興這一次公開支持劉敬,并趁嘉平帝服用丹藥之后神思昏沉之際舉薦劉敬,嘉平帝今早已經下旨,命劉敬開始修復新河。 徐甫聽說這個消息的時候,氣得渾身打顫賈魯故道還未疏浚,戶部已經幾次找借口不撥銀子,現在嘉平帝又要戶部撥銀子給劉敬開鑿新河,這不是成心添亂么太子和宋素卿舉步維艱也就算了,到最后受苦的終究是老百姓 他急怒攻心,出了值房直奔乾清宮。 等朱瑄趕到值房的時候,徐甫已經走了,他知道來不及阻攔,只能派兩個內官前去打聽消息,若是徐甫真的惹怒嘉平帝,他再想辦法轉圜。 徐甫收起頹唐之色,回過神,道“皇上讓劉敬開鑿新河,六部大臣未必會通過,興許還有辦法阻止?!?/br> 朱瑄垂眸望著輿圖上密密麻麻的線條,唇邊掠過一絲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