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金蘭呆了一呆,認真地想了想,茫然地摸摸自己的臉:“我沒戲文上說的那么漂亮吧……” 剪春仔細打量自家小姐,圓臉長睫,珠圓玉潤,膚光細膩如雪,滿臉青春朝氣,笑起來的時候水汪汪的眼睛像一對月牙兒,除了有些呆氣之外,哪一點不漂亮了? 金蘭沒敢抬眼,舉起袖子擋住自己的臉,手指頭藏在袖子底下指指那位官大人的方向,“可他比我好看啊……” 剪春一噎。 還真是,自家小姐漂亮是漂亮,但這位官大人卻是那種一萬個人里也挑不出來的俊秀人物,誰看了都會忍不住感嘆一句:真是個標致的美男子。 這樣的人舉世罕見,光是靜靜地往那里一站,其他人立馬被他襯得黯然失色。 剪春馬上改口:“那他就是看上咱們賀家的什么東西了!” 金蘭也想到賀枝玉了,心口猛地一跳,“他是不是想陷害我們?” 前幾天傳話的內侍明明再三叮囑讓她和祝氏一同赴宴,今天那個小內侍卻說什么都不讓她進去。 她不懂規矩,沒有深想,現在細想,處處透著古怪。 如果這個官大人是鄭貴妃的人,想從自己這里下手陷害賀枝玉…… 難道這其中有陰謀? 金蘭越想越覺得有這個可能,臉上血色褪盡:她什么都不懂,萬一中了對方的陷阱,連累到枝玉可怎么辦呀? 主仆倆緊緊靠在一起,瑟瑟發抖。 嘚嘚的馬蹄聲響起,錦袍男子靠近車廂,望著金蘭。 “跟我走?!?/br> 嗓音有些低沉。 金蘭還沒反應過來,兩名緹騎已經飛快下馬,一左一右挾住馬車夫,示意他駕車。 車夫抖如篩糠,抬手揚鞭。 馬車晃蕩了一下,車輪軋過平整的泥地,往西苑相反的方向駛去。 遠處的護衛猶豫了片刻,沒有上前阻攔錦袍男子帶走金蘭。 金蘭簡直魂飛魄散。 深居簡出的深閨小娘子,哪里見過眼前這種陣仗? 這種時候就不必指望養娘、丫鬟了,那些皇家守衛都不敢攔這個男人,養娘丫鬟一老一弱,怎么幫她? 哭鬧喊叫也沒用,錦衣衛可不是心慈手軟之人。 主仆幾個只能任人魚rou。 金蘭捏緊拳頭,哆嗦著揮開簾子,鼓起所有勇氣質問對方,“你是什么人?怎么能無緣無故挾持我?” 她已經很努力了,但說話的聲音還是在發顫。 錦袍男子沒有回頭。 金蘭閉了閉眼,摸索著拔下發髻間的一根銀簪子,滑入掌心。 她不能害了賀枝玉的前程,如果這錦袍男子看上她了,那還好說,如果他是沖著枝玉來的,她就自我了斷,不能讓鄭貴妃陰謀得逞…… 決心好定,但金蘭怕疼,手指碰到冰冷的銀簪,想到可能要用這簪子劃破自己的喉嚨,寒意頃刻間爬滿全身,眼圈不由自主就紅了。 那得多疼??? 她才十四歲,平生沒做過壞事。 金蘭想哭,可她明白哭沒有用。 耳畔一陣撕心裂肺的抽氣聲,剪春已經嚇得大哭起來:“當官的都這么蠻橫么?他想帶小姐去哪兒?” 錦衣衛在大庭廣眾下搶人,真的沒人敢管? 金蘭心如亂麻,聽見剪春哭,反倒鎮定了些,握住剪春的手,安撫道:“別哭,省點力氣。枝玉可是秀女,他們不敢把我們怎么樣的?!?/br> 她畢竟是主子,見她還算沉著,剪春也跟著冷靜下來,低頭抹去淚花。 馬車夫在外,車廂里只有金蘭和剪春,其他仆從應該被錦衣衛趕去其他地方看管了起來。 宮宴傍晚結束,總會有人發現金蘭被擄走,到時候也許會有人來詰問錦袍男子。 金蘭越來越低沉:以祝氏的性子,很可能反過來幫著錦衣衛掩飾她的失蹤,因為祝氏不想牽扯到賀枝玉。 只有表哥和枝玉會救她,但表哥一無所知,又無權無勢,枝玉還只是個小小的秀女,怎么救她? 掌心的銀簪冰涼如雪。 馬車已經離了官道,離西苑越來越遠。 一名緹騎在車窗外道:“羅統領,我們直接出城?” 錦袍男子嗯一聲。 緹騎們不明所以,沒敢多問,緊緊跟在錦袍男子身后。 再次聽到“統領”這個稱呼,剪春眼皮直跳,心念電轉,仔細回想剛才那錦袍男子的種種。 總覺得對方怪怪的,但哪里怪,好像又說不上來。 剪春心跳如鼓。 緹騎回話的時候,稱呼這位大人什么? 羅統領? 聽起來好像有點耳熟…… 等等,錦袍男子氣質陰柔,是武人打扮,但舉止不似武人…… 媽呀! 剪春喃喃了一聲,整個人像打過霜的茄子一樣——徹底蔫了。 她想明白為什么羅統領有點古怪了。 這位羅統領是個閹人! 羅統領的大名,北方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金蘭見識少,剪春的閱歷也沒豐富到哪里去。不過前一陣因為賀枝玉入選秀女,賀家上下被祝氏督促著惡補了很多京師新聞,表舅爺陳父說了一些羅統領的事,所以剪春有些印象。 羅統領原本是個閹人,自幼選入內書堂,據說才氣過人,不輸清流名士,后來在文書房歷練了幾年,被皇帝派去西北督戰——這在本朝不算什么稀奇。恰逢那年草原大亂,敵人突襲,守城的將軍不戰而逃,潰不成軍。羅云瑾一怒之下手刃將軍,自己登上城頭領兵守城。那場仗太難打了,城中將士最后只活下來不到一百人,羅云瑾自己也身受重傷,養了大半年才能下地。 多虧他們死死守住防線,敵人久攻不下,內部出現分裂,被我朝援軍趁機圍殲。 那場大勝過后,北邊一直太平到如今。 羅云瑾養好傷后應召回京,此后自然就是平步青云。 宦官和文官歷來是一對冤家,羅云瑾是唯一一個得到文臣高度評價的太監,當然這一點也不耽誤文臣繼續鄙視羅云瑾的閹人身份。 羅統領的名聲之所以傳遍北方諸省,還因為他相貌出眾,是公認的美男子。民間話本作者編排他貌美如女子,寫了很多烏煙瘴氣的艷文——據說其中賣得最暢銷的幾本是朝中大臣匿名寫就,文官輕賤人的手段不可小覷,一支筆就能毀掉一個人的聲譽。 剪春的腦瓜子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轉得如此快:又是統領,年紀對得上,還生得這么標致,眼前的錦袍男子肯定是羅云瑾無疑了。 她看一眼金蘭,心里發苦。 他們進京的時候就聽人說過,皇帝懶怠政務,寵信宦官,閹人勢力很大,錦衣衛現在是閹人的走狗,內閣大臣也拿閹人沒辦法,進京以后寧可得罪當官的也不能得罪東西廠和錦衣衛的太監,那是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霸! 這當官的還有點底線,閹人底下沒有根,不怕報應,什么事情都干得出來,連不會說話的奶娃娃也照殺不誤! 羅云瑾打過仗,有戰功,還是司禮監太監,太監里面權利最大、最狠最毒的那種! 他們家得罪不起羅云瑾??! 就算賀枝玉當選太子選侍,他們家還是得罪不起羅統領! 剪春忍不住哆嗦起來。 “小姐,他是羅云瑾,是個閹人!還是司禮監的太監!” 小姐真可憐,居然被羅統領給看上了。 金蘭一呆。 宦官也分三六九等,普通內侍只能做粗使活計,而司禮監的掌印太監、秉筆太監卻能代替皇帝批復奏折,左右朝政,大權在握,地位非同一般。 太監? 剪春語帶哭腔,說了羅云瑾的身份,“我聽陳大官人和太太說起過,大太監是鄭貴妃的心腹,羅統領和大太監不和,不是鄭貴妃的人?!?/br> 大太監指的是掌印太監。 金蘭攥緊銀簪。 內侍的聲線大多尖細,剛才聽羅云瑾說話,嗓音偏于低沉,她根本沒往宦官上想。 原來是位俊公公…… 是不是公公不重要,只要不是聽命于鄭貴妃的歹人就好。她不想連累枝玉落選。 金蘭如釋重負。 剪春卻沒心思去想賀枝玉,只擔心金蘭的安危,她淚如雨下,抖個不?。骸傲_統領真的看上您了——他可是閹人吶!” 她這一哆嗦,金蘭也跟著一起發抖。 兩人都是黃花大閨女,其實根本不懂為什么被閹人看上會很凄慘,長輩們也沒細說過,她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反正害怕就對了。 金蘭長這么大,與世無爭風平浪靜,連養娘丫鬟打架都沒見過幾回,青天白日的忽然被個閹人給搶了,一時暈暈乎乎。 那個羅統領一表人才的,怎么是個強取豪奪的惡霸呢? 你自己生得那么漂亮,就不能回家照鏡子么? 蘇州府多寶鏡,光潔雪亮,映照人影毫發畢現,物美價廉,童叟無欺吶! 作者有話要說: 好久不見,大家居然還記得我,群抱么么┭┮﹏┭┮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深水魚雷]的小天使:蟹殼黃燒餅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吃吃吃 6瓶;橙黃橘綠、綠箭薄荷糖 5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