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節
“憑什么?” 頤非指著眼前地動樓搖的景象,一把扯去了假胡子等偽裝,露出本來面目道:“憑這大難臨頭。憑我姓程。憑我……是頤非!” 首領看著他的臉,眼神由茫然轉為驚訝,再轉為更大的驚恐。 *** 秋姜盯著袁宿,確信自己從未見過此人,但時間已不容多想,她決定快刀斬亂麻。 “你看這個?!笔滞筝p轉間,手指里多了一顆藥丸,朱紅如血,“知道這是什么嗎?” 袁宿皺了皺眉。 “這是誅心丸。百殺之中誅心為最。吃了這顆藥,你會想起生平最不愿想起的記憶,重復人生中最痛苦的經歷,你的心會一直一直疼痛……” 袁宿打斷她:“無妨?!?/br> 秋姜一噎。 袁宿看了眼下方在城中肆虐前進的海水,看上去速度不快,但所到之處,吞噬萬物?!鞍雮€時辰,海水就會淹到這里,到時候你我都會死。就算你想凌虐我,也最多半個時辰的時間?!?/br> 秋姜嘆口氣,將藥丸放回懷中,再伸出手指時,里面變成了一顆碧綠色的藥:“罷了。既然要一起死,那么臨死前就做點快樂的事情吧?!?/br> 袁宿看著這顆藥,表情終于變了。 這回輪到秋姜笑:“你認識這個的,對吧?這是特地為你的好女王煉制的銷魂丹,催情用的。你的好女王以國士待你,想必沒邀你同享過。來來來,將死之前狂歡一番,咱倆也算一睡泯恩仇,如何?” 袁宿睜大了眼睛,他很想繼續保持鎮定,可是那顆藥離他的嘴巴越來越近,他再也控制不住地顫抖了起來:“無、無恥!” “你早就知道我是這種人了?!鼻锝f這抓住他的下頷,手指一捏,袁宿的嘴巴就不由自主地打開了,藥丸滑入喉中,他幾乎魂飛魄散。 秋姜松開手,看著面無血色的袁宿,眨了眨眼睛:“袁郎,你喜歡怎么玩?” 袁宿悸顫地盯著她,眼中浮起了一層水光。 秋姜笑著伸出手去解他的衣袍,袁宿終于崩潰,顫聲道:“謝……見?!?/br> “什么?”秋姜的動作沒有停,轉眼間就靈巧地脫去了他的外袍。 “我是謝見!” 秋姜的手指終于停住了,她抬起頭,直勾勾地盯著對方的眼睛,半響后,踉蹌后退了半步。 袁宿的目光落在脖子上的鑌絲上,低聲道:“十二年前,你假扮謝柳,從我家騙走了鑌的配方,三年后,借出嫁假死。父親以為你真的死了,聽到消息嘔血暴斃。母親被族人逼問配方下落。她交不出來,自盡謝罪。我七歲,被族人掃地出門,乞討為生。我本以為一切都只是命不好。直到有一天,我在路上見到你?!?/br> 秋姜又踉蹌地后退了半步。 “你變化很大,但我還是認出了你,可我不敢相信。我遠遠地試圖跟著你,但被人攔住了。那人告訴我沒錯,你的一切都是假的。你是如意門精心為我謝家準備的一顆毒藥,毒得我們家破人亡,失去所有?!?/br> 秋姜沉默地聽著,素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個人對我說,想報仇的話,就得好好地活下去。只有活得比你更久,走得比你更高,才有機會扳倒你?!?/br> 秋姜沉聲道:“那個人是誰?” “你已經殺了那個人了。哦不,是原來的如意夫人殺了她?!?/br> “紅玉?” “她告訴我,她叫瑪瑙?!?/br> 秋姜長長地嘆了口氣。她想起了紅玉臨死前的話,那句“源源不斷的敵人來找你報仇”原來不是無的放矢,在這里等著呢。 “你怎么知道沈瑪瑙死了?” “你以為女王想要在程境內找一個人,又有品從目做幫手,會找不到?” “也就是說……” “我當然知道老如意夫人在哪里,也知道她茍延殘喘不敢出來,我留著她,就是為了等你。雖然很多人都說你已經死了??墒?,我不信。你,怎么可能不死在我的手里?”狂風吹拂著袁宿的臉,沉靜的眉眼已經找不出昔日謝家小公子謝見的模樣。 而且秋姜假扮謝柳時,跟這位弟弟并不親近,因此時隔多年再見,未能認出來。 可對她而言的一場游戲,卻是他一生驚天動地的轉折。 袁宿盯著她,一個字一個字道:“拿了別人的東西,是要還的。如意夫人。而今日蘆灣之難,三萬人之死,不是女王的過錯,是你們!是你們如意門的……罪孽!” 一滴眼淚滑出秋姜的左眼,很快被風吹走。 她心中淡淡地想:我果然連哭的資格都沒有。 *** 蘆灣城內人仰馬翻,人人都跟沒頭蒼蠅似地。只知地動厲害,不知另一頭漫天海水已來。 大家有的開始逃,有的還在家中收拾被震得遍地狼藉的物件。 直到門外羽林軍策馬而過,高呼道:“海嘯來了!往高處逃!往東城門逃!” 逃亂又是一番景象。 有站在自家樓上驚呼:“哇,哇!厲害??!” 有背著自家老母艱難地行走在泥路上,被母親哭求:“放我下去,兒啊你自己逃吧,求求你了!” 有將孩子放在木桶里一邊包裹一邊哭泣的。 更多踉踉蹌蹌攙扶前行的…… “逃!往高處逃!往東城門逃!”成了他們唯一的指望。 可是,當一些人好不容易來到東城門時,卻發現城門被從外鎖死了! 慌亂中,無數人被踩死踩傷。大家拼命撞擊城門,想要逃出去,可是沉達千斤的城門紋絲不動。 就在這時,一隊羽林軍飛奔而來,高聲喊道:“讓開,讓我們來!” 百姓們越發慌亂,像鍋沸騰的稀粥根本讓不出完整的通道來。 領頭的頤非從馬上跳起,手里抓著一面巨大的旗幟,踩著眾人的頭飛奔過去,在東城門前將旗幟迎風展開,上面金絲繡成的蛇形圖騰在如此黯淡的天氣里仍閃閃發光:“廢物!一群廢物們!不就是水嗎?我們是什么?我們是蛟龍之國!每個人都會游泳!能坐船!世世代代不知經歷過多少海嘯風暴。不就是海水倒灌,你們怕什么?慌什么?!” 眾人先被旗子一晃,再被頤非一吼,頓時安靜了下來。 “想死地盡管繼續,不想死地聽我號令!” “你誰呀?”人群中有人喊道。 頤非目光如箭,頓時射在了他臉上,他什么也沒說,只是從脖子里拉出了一根鏈子,鏈子上的比翼鳥,雖然小巧,卻比旗子上的金絲圖騰更耀眼炫目。 離得近的人們看得很清楚,一個漢子頓時驚呼出聲:“蠻蠻!他、他是三殿下!” “真的是三殿下!三殿下回來了!三殿下回來了??!” “三殿下回來了——” 驚喜的歡呼一聲接一聲地傳了出去。更有人已經開始屈膝下跪。 程三皇子離境不過一年。一年時間不算久,起碼,蘆灣的百姓們還沒有完全忘記他。起碼,在這危難時刻,當他再次出現在眾人面前時,象征的不是災難,而是力量——名為希望的光。 *** 品從目將一個老人扶上藏書樓的頂樓。這是三條街內最高的一棟樓,高達四層,占地寬廣,如今已容納了二百余人。 老人含淚看著他:“我都老了,把位置讓給那些孩子們吧?!?/br> “他們會來,你也得留?!?/br> “可這里就能保證一定安全嗎?” “不能。但是,這里是你目前所能抵達的最安全的地方?!彼麑⒗先私唤o一個金門弟子,轉身繼續下樓。 金門弟子急聲道:“先生,您還要下去?” 品從目回頭朝他安慰一笑,然后揮揮袖子,飄然下樓去了。 被他扶上樓的老人忍不住問金門弟子:“請問,那位老先生高壽?” “先生今年七十二歲?!?/br> “比我還小十歲!”老人久久震撼。 除了藏書樓,城中的高樓還有十余處,人們在金門弟子的引領下紛紛前往避難。 東城門處,頤非帶領羽林軍和百姓一起拆了某棟酒樓的柱子,然后抬著柱子開始撞擊城門。 宛大的蘆灣城,在災難面前度過最初的慌亂后,開始顯露出不屈的一面來。 *** 而這時的雀來山上,云雨正濃。 頤殊忽意識到某種不對勁,伸手推云笛:“等等!” 云笛沒有理會。 頤殊急了,剛要說什么,就看見一把劍橫架在了云笛的脖子上。與此同時,一滴冷汗頓時從他額頭滴下來,落在她的胸脯上。 “別動?!币粋€聲音如是道。 云笛雖然沒有轉身,但也聽出了聲音的主人,越發驚悸。 而頤殊則通過他的肩膀,看到了來人——來人一共五個,持劍之人她認得,是品從目身邊的一名銀門死士。說話之人站的稍遠些,身形也最矮小,卻比其他四人可怕一千倍一萬倍。 因為,此人是薛采。 頤殊又急又氣,當即去推云笛,云笛脖子上的劍立刻緊了一分。薛采道:“我說了,別動?!?/br> 頤殊冷笑道:“你一毛都沒長齊的小孩子,竟有看活春宮的嗜好?” “若非你們荒yin至此,怎會連我上山都不知道?”薛采說著笑了笑,“你們的人守在山下,頻頻示警,可惜你們什么都沒聽見?!?/br> 頤殊盯著薛采的笑臉,只覺這真是世上最可惡的一張臉:“你是怎么從蘆灣逃出來的?” “這正是我要告訴陛下的——我都能出來,更何況頤非他們。所以,你的計劃已經破滅了?!?/br> 頤殊死死地咬住下唇,氣得整個人都在哆嗦。 “所以,你原本接下去還想做的那些喪盡天良的事,就此打住吧?!?/br> 頤殊冷冷道:“你知道我還有什么后招?” 薛采看了眼山下的情形,眼中哀色一閃即過,聲音卻越發舒緩:“海水倒灌固然可怕,但總有那么幾棟樓比較結實比較高,能熬過去。那么待在那些樓上的人等海水退去后,就能獲救。所以,你的計劃遠不止引來海水。你鎖死城門,挖空城下,還在其他地方蓋了五個罩子,為的就是把整個蘆灣從島上分開,讓它徹底沉沒。對嗎?” 頤殊臉上露出刺痛之色。 “現在,你要殺的人已經不在城里了。蘆灣可以不必沉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