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節
“別人寫的?!?/br> “誰能替她寫出天下第一的才名?” “言睿?!?/br> 頤非頓時無聲。 言睿是姬嬰的老師,也是唯方第一名儒,只是那樣一個人,也會替人捉刀? “姬家既然要送女兒接掌如意門,讓姬忽徹底死去不是更好?為何還要找人扮演她,讓她入宮?” “為了扶昭尹登基,姬家需要一個女兒,以聯姻的方式表達他們的態度?!?/br> 確實,昭尹是在娶了薛家的嫡女和姬忽后才最終贏了太子、晉王和弘王,坐上了王位。 頤非皺眉沉吟片刻后,又問道:“是你殺了姬嬰?” 品從目的目光閃爍了幾下,“我若說那是意外,你信嗎?” 頤非盯著眼前這個風神娟秀,雖然不會武功,卻莫名給人極大的震懾感的老人,沉聲道:“那么,最后一個問題也是最開始的問題——為何讓我知曉?” 品從目回視著他,眼神平靜,看不出絲毫情緒:“災難發生時,人們都會帶最重要的東西逃,我炸毀螽斯山,故意放紅玉和如意夫人,還有小招走,就是想知道四國譜在哪里?!?/br> 頤非確認了心中的猜測——朱小招其實是品從目的人,是他安插在如意夫人身邊的。 “如意夫人沒有帶上四國譜?” “沒有。她是空著手逃的。此后一年,她們不停地換住處,每個地方我都仔細檢查過,沒有?!?/br> “為什么不直接問她?” “我認識如意夫人半輩子,她不想說的,從沒有人能問出來?!?/br> “所以你改變主意,打算從從秋姜哦不,姬忽……”頤非說著這兩個字,覺得嘴巴莫名有些發苦,“那里入手?” “人通常會在兩種情況下吐露最大的秘密。一,極度信任;二,將死之時。我本以為小招能夠繼承如意門,沒想到他做牛做馬一年多,如意夫人仍只字不提。所以,想知道四國譜的下落,目前看來,只有姬忽才行?!?/br> “你讓鄧熊殺我們?!?/br> “如意夫人生性多疑,姬忽不能回來得太順利,必須要讓如意夫人和紅玉確信你們是九死一生才回來的?!逼窂哪空f到這里,溫文爾雅地笑了笑,“我若真要殺你們,你們現在已經是死人了?!?/br> 頤非的手攥得更緊了,但臉上的表情卻更加放松,也跟著笑了一笑:“如此說來,多謝不殺之恩?!?/br> 品從目用欣賞的眼光看著他:“你是聰明人,而且運氣也很好。我知道薛采、風小雅都在幫你。甚至姬忽,也很看好你?!?/br> “他們不是幫我。他們是在跟我做交易?!?/br> “你還很清醒。這一點很好。清醒的人,往往會做出最明智的選擇?!逼窂哪空f到這里,從坐榻旁捧出一個匣子,打開放在了頤非面前,“這是我的條件。我覺得,我比他們都有誠意?!?/br> 頤非看到匣子里的東西,呼吸不由自主一窒。 “薛采一心想讓姜沉魚坐穩江山;風小雅一心想找回江江除掉如意門;姬忽一心想要接掌如意門重振姬家。他們也許都能助你奪回皇位,但你要付出的是疆土,是利益,是尊嚴,是很多很多東西。而我,只要四國譜。為了得到四國譜,如意門的一切,任你取用?!?/br> 匣子里,厚厚滿滿,全是地契、房契、商鋪契和奴仆的賣身契。 如意門一百二十年的精華沉淀,盡在此中。 頤非只覺嗓子干啞得厲害:“舉國財富,只為了換四國譜?” “是?!逼窂哪康难凵裢高^他落到了很遠的地方,“四國譜是我的執念。我必須在死之前得到它。而我的時間,也不多了?!?/br> 眼前的這個男人,眉眼清透,舉止優雅,整個人顯得無比干凈,年輕時必定是個難得一見的美男子。即使他現在老了,也老成了女人們最喜歡的樣子。 頤非忍不住想,自己老了的話,肯定沒法像他這么好看。 然后他笑了起來,神色越發放松,將匣子的蓋子蓋上,推回到品從目面前:“確實很有誠意。但是,我拒絕?!?/br> 品從目的表情頓時變了。 他收斂了溫雅,緩緩道:“為什么?” “程境內的一切都是我的,我的東西,你憑什么拿來跟我交易?” 品從目微微瞇眼。 “而且,正如你說的,你都老得快死了,也許今晚一覺睡下就再也醒不過來。我為何不選擇旭日,而選夕陽?”頤非的笑又賤又壞,充滿刻意的惡意,是一種讓人看了會迅速憤怒的笑。 品從目卻沒有生氣,而是悠悠道:“有點意思啊,小家伙?!?/br> “謝謝,我一向很有意思?!?/br> 品從目的手在軟塌上輕敲,車壁上頓時冒出了四個箭頭,分別從東南西北四個方向指向頤非。 頤非嘆了口氣:“買賣不成仁義在,何必?” “既然你拒絕,我只能把你送給女王,退而求其次地繼續選她?!卑殡S著最后一個字的尾音,箭頭發出咔擦的機關扣動聲。 咔擦聲后,萬物仿佛靜止。 箭頭依舊卡在孔里,沒有射出來。 品從目挑了挑眉。 頤非噗嗤一笑:“聽說你雖不會武功,但精通機關、毒術。秋姜哦不姬忽的那串佛珠就是你做的。你如此放心地跟我同坐一車,我猜這輛車里肯定藏了很多東西?!?/br> “所以你動了手腳?” “我什么也沒做?!鳖U非無辜地攤開空空如也的雙手。 品從目打了個響指,馬車頓時停了下來。 但,只是停下來,然后是詭異的安靜。那些暗中跟在車旁隨時待命的死士,并沒有出現。 頤非笑得越發開心:“看來,旭日在時,不選擇夕陽的人不止我一個?!?/br> 馬車的車壁突然朝外崩裂倒下,落在地上,發出巨大的震響。 車外,是一棟小樓的前院。院子空曠,除了他們,只有車夫。車夫坐在車轅處,身形格外矮小。他將帽檐往上拉了拉,露出了同樣稚嫩的一張臉。 品從目看到他,表情終于變了:“薛采?!” 車夫正是薛采。 品從目看了頤非一眼:“有點意思……”他突朝箱子踢了一腳,箱蓋彈開,里面的契書像蝴蝶一樣飛了出來。 頤非有一瞬的分神——沒辦法,面對如此多的錢,很少有人能真的不動心。 頤非自覺可以控制的欲望,在這一瞬讓他恍惚了一下。 而就這么一下,一條飛索從遠處甩來,卷住了品從目的腰,將他拉走。 頤非立刻飛撲上前,抓住了品從目的一只腳,正要拖拽,那只腳的鞋子里彈出一把匕首,劃向他的面門。 頤非不得不松手后退。 繩索拉著品從目消失在視線中。等他追過去時,前方就是拱形屋頂的大門,外面狂風肆虐,他一下子就被淋成了落湯雞。 而且風雨中天地一片濃黑,什么也看不見。 頤非啐了一聲,只能轉身回到院內,瞪著依舊坐在車轅上的薛采不滿道:“你為何不出手?” “本以為你的武功足以應付,但我沒想到,金錢的力量實在太大了?!?/br> 頤非的老臉不由得紅了一紅,看著散落一地的契書,還是第一時間選擇了彎腰去撿。 薛采繼續坐在車轅上看他撿,似乎覺得這一幕很有趣。 頤非撿啊撿,覺得不太對勁,拿起契書仔細對著陽光照了照,臉色變得相當難看。 薛采突然一笑。 頤非手一松,契書再次如蝴蝶般飄走:“我就知道如意門的人說的話,一個字都不能信!不管是秋哦不,姬忽,還是品從目!” 契書是假的,上面的印是用朱砂畫上去的。 薛采笑得兩眼彎彎,終于有了他這個年紀的孩子的活潑感。 頤非瞪著他:“你既來了,為何不早出手?為何就自己來?還有你知道嗎?秋姜就是姬忽……” 薛采收了笑,眼神再次變得深邃而復雜:“我知道?!?/br> 頤非震驚:“你知道???!” “主人……”薛采垂下眼睛,出了一會兒神,才道,“去世前,告訴了我四國譜的真相。從那時起,我就知道,如意夫人是他的姑姑,而秋姜……是他的jiejie?!?/br> 頤非氣得鼻子都歪了:“那為何不早說?” “主人說,jiejie既已前塵俱忘,就不要再打攪她。他們兩個之間,起碼有一人可以擺脫命運,是上天之慈?!?/br> 頤非啞然。 白澤侯姬嬰是個什么樣的人呢? 在頤非看來,是天底下第一大傻瓜、倒霉蛋。 他對父母十分孝順,對帝王十分忠誠,對朋友十分義氣,對情人十分專一,對所有人都很和善……看似完美無瑕。然而,孝是愚孝,忠是愚忠,朋友全都受其牽連,情人更是被他大方地“讓”出去了。 最后,還出師未捷身先死,留下一堆爛攤子。 頤非很不認同姬嬰,而且,因為姜沉魚仰慕姬嬰的緣故,他還有那么點難以啟齒地嫉妒姬嬰??呻S著姬嬰離世,沉魚稱后,一切都已俱往矣。此刻再想起姬嬰,其他情緒都已淡去,只剩下感慨萬千。 不管怎么說,姬嬰是個好人。 所以,這個好人在得知jiejie失憶后,為她做出了一個滿含深情的選擇:哪怕是在云蒙山上做個可憐的棄婦,也比回如意門好。 我無法擺脫,但你可以斷舍。 我已絕望,你要幸福。 我已死,你要活。 姬嬰本想用五年時間來慢慢處理姬家,處理如意門。在他的計劃里,也許還有等姬忽的身體好了后,把她接下山另選歸宿的安排,但這一切都隨著他的猝死而中止。 他留下了很多很多遺憾。 他沒來得及跟很多很多人告別。 他的一生,就像夜泉下埋在沙泥中的璧玉,想靠水流的力量沖掉上面的淤泥。然而,沒等洗凈,就已脆弱地提前碎裂。 薛采想到自己的這位前主人,心頭一片悲涼。 頤非默立半響,煩躁地踢了一腳地上的箱子,問:“接下去什么安排?” 薛采反問他:“你想如何?” 頤非不知為何,滿腦子想得都是秋姜當初在沙灘上背著他時那對流血的耳朵。那對耳朵在涔涔流血,流得他心慌意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