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節
秋姜淡淡道:“我不殺賤民。由他們去吧?!?/br> 朱龍不知想到什么,翹了翹唇角,先將紅玉丟上車,再把秋姜放到了頤非身邊。馬車緩緩離開了漁村。 車轱轆轉動,馬車顛簸,秋姜從簾縫里看到茅屋越來越遠,眼神復雜。 頤非挑了挑眉:“想報仇?” 秋姜低聲道:“看這地方,不過是普通漁村,這些人,只是打漁為生的普通鄉民。在遇到落難的陌生人時,第一反應不是救,而是殺和賣……這樣的風氣,是多少年熏化而成的?而你將來,又要用多少年,才能驅散?” 頤非沉默了很久很久,才說了一句:“你說的……我好像肯定是位明君似地?!?/br> “不是肯定是,而是必須是?!鼻锝纳裆珮O為嚴肅,帶了克制和凝重,“為何千百年來律法要求文士推崇百姓呼吁都要明君?因為不是明君,國必死!” 她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出來,但頤非卻在心里接上了——“而程國,已經在死的路上了?!?/br> 唯方大地,四國分立。燕王雷厲風行,宜王風雅有趣,便是璧國,都有個政見不足但仁愛公正的皇后。唯獨程國,像條盤踞島上龐大而貪婪的巨蛇,無情地吞噬一切可吃之物,吃到后來,將自己的尾巴也吞了進去,變成了一個蛇環。若不及時解開,必死無疑。 兩人各懷心事,神色全很凝重。 一旁的紅玉看看她又看看頤非,突然吱吱嗚嗚表示有話要說。頤非便將她嘴里的布團取了出來:“說吧?!?/br> 紅玉道:“她是不是騙你說能幫你干掉頤殊,扶你當皇帝?她都快死了,你殺了她,我幫你!我……” 話還沒說完,頤非又將布團給她塞了回去。 紅玉急得直瞪眼,秋姜不禁莞爾。原本心事重重的氣氛,便因這一笑而煙消云散了。 無論如何,事在人為。 就像朱龍的出現一般。 雖然一路諸多波折,但關鍵時刻,總能絕境逢生。 因為,他們彼此擁有這個世界上最可靠的同行者,風雨共濟,生死默契。 *** 馬車馳入一家賣香粉的“朱家鋪子”,在后院停下了。 頤非對秋姜解釋道:“我跟小狐貍約好,派朱爺來此隨時接應。本還擔心朱爺比我們晚到,幸好趕上了?!?/br> 秋姜注視著這家鋪子,眉頭卻微微地皺了起來。 一旁的紅玉發出幾聲含糊不清的冷笑。 頤非瞥了她一眼:“這般呱噪,為何不殺了她?” 紅玉立刻安靜了。 秋姜淡淡道:“螽斯山倒,夫人的下落還要從她入手?!?/br> 紅玉沉下臉,陰戾地盯著她。 秋姜便又道:“不過看著確實討厭,先打暈吧?!?/br> 紅玉剛要反抗,脖后挨了一記手刀,頓時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朱龍將她拎下車,鎖進柴房,再抱頤非和秋姜直接上二樓?!罢f來運氣不錯,剛得知東璧侯就在二十里外的鳳縣,已派人去請?!?/br> 頤非大喜,對秋姜道:“太好了,那你的傷就能治好了!” “東璧侯?” 頤非剛想解釋,就見朱龍道:“就是江淮那個不成器的兒子?!?/br> 秋姜露出想起來了的表情:“玉倌啊?!?/br> 頤非咦了一聲:“你認得他?” “嗯,知道一些。不過不知他封侯了?!鼻锝f著咳嗽起來,又咳出一堆血沫。 朱龍連忙扶她躺下:“你睡一會兒吧?!?/br> “此地恐不安全?!?/br> “越危險的地方越安全。放心?!?/br> 頤非不滿道:“你們在說什么?” 朱龍道:“此地本是如意門的據點,香粉鋪的老板朱小招是頗梨門的弟子?!?/br> 頤非驚訝:“那你怎么選這?” “他去宜國跟制香大師阿鳩婆修習,已近一年沒回來了。此地目前被我們占著,伙計都是白澤的人,非常安全?!?/br> 頤非靠坐在窗邊的榻上,見樓下就是大街,街上行人如織,十分熱鬧,滿眼都是不輸蘆灣的繁華,不禁感慨道:“柳腰款款風月地,櫻唇漫漫美人鄉。如此紙醉金迷、歌舞升平的瀲滟城?!?/br> 天還沒黑,路上已亮起了街燈,點點紅光交映,可以清楚看見一家家賭坊青樓,生意絡繹不絕。 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則是街道的另一面,沒有燈光,茅屋鴿籠般密密麻麻地堆積在一起,狹窄的小路上污水橫流,許多孩子光著腳跑來跑去,更有裸著上身的粗狂大漢三五成群的行走其中,看見孩子和狗就踢一腳,所到之處雞飛狗跳。 朱家鋪子就像一道門,分開了兩個世界。 倚在窗邊的頤非靜靜地看著這兩個世界,身體一陣冷一陣熱,如置身爐上,裹著冰雪一起燉。 偶爾回頭看一眼榻上的秋姜,秋姜已睡著了。 她的話卻再次回響在耳邊:“這樣的風氣,是多少年熏化而成的?而你將來,又要用多少年,才能驅散?” 他不知道。 甚至在此次回程之前,他并沒有想過這一點。只是這一路上,所見所感,令他不知不覺中有了一些別的想法。 很少的一點想法,做起來很難很難。但是,因為一個人的存在,仿佛無論耗上多少年,都可以忍受。 ——只要有你同行。 頤非想到這里時,也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他做了個夢。 夢見母親在海上,依舊不肯回到陸地上來。于是他站在岸旁,對她道:“我用雪填平這骯臟之地,待春歸之際,草木復生,以碧樹紅花為道,再接您歸來?!?/br> 然后,鵝毛大雪紛紛落下。 大雪遮住萬物,天地一片酷寒。他行走其中,只覺又冷又累,放眼望去,滿目蒼茫,找不到路,也找不到前行的方向。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秋姜。 秋姜穿著白衣,本應該跟雪景融為一體,可她的頭發和眼睛是那么黑,那么鮮明地出現了他眼中。 于是他大喜,揮手叫她:“秋姜——秋姜——” 秋姜沒有反應,行色匆匆,走的很快。 他想起來,對了,她不叫秋姜。 于是他又喊:“七兒——七兒——” 可她還是沒有反應。眼看她的黑發越走越遠,他由歡喜變成了慌亂,連忙追上去:“瑪瑙?瑪瑙?謝柳?謝柳?阿秋?阿秋?江江?江江——” 可是,無論他怎么喊,秋姜全都沒有反應,再然后,她就徹底消失在了風雪中。 雪水從鞋底一直滲進來,濡濕他的腳,寒氣一個勁地往上爬,像藤蔓般將他裹了一層又一層。 他忽然意識到——他不知道她是誰。 頤非一下子睜開眼睛,從夢境中掙脫出來。 “醒了?”一個聲音在身側悠悠響起,頤非扭頭,就看見桔黃色的燭火上,一雙手正在烤針。 銀針細長,那雙手白凈靈巧骨節分明。 頤非不由得笑了,熟稔地招呼道:“又見面啦?!?/br> 這個正在秋姜榻旁為她針灸的人,正是東璧侯江晚衣。去年他曾作為璧國的使臣來為父王賀壽,結果頤殊貪他秀雅,半夜找他私會,被他斷然拒絕。頤殊大怒,反誣陷他跟父王的寵妃羅紫有染,鬧出一場不小的動靜。不知是不是那次程國之行讓他非常抵觸,他回璧國不久就辭官致仕遠離朝堂,繼續游走四方看病救人。 頤非去年見他,便覺此人像棉花,溫吞柔軟,潔白無瑕??此瓶梢噪S意捏搓,但不改其質。 此刻再見,他雖憔悴了許多,面含風霜,但神色堅定,就像棉花被揉成小球,有了密實的輪廓。 他平生見過妙人無數,其他人包括他自己都是凡塵俗物,唯獨此人超凡脫俗,像個謫仙。 頤非將目光轉向榻上的秋姜,夢境中那種焦慮緊迫的感覺似還殘留在心間,燭影搖曳,令得秋姜的臉看上去很不真實。 她……到底是誰? “她的傷如何?” “還好?!?/br> “還好是多好?” “傷勢雖重,但她底子好,又意志堅定。靜心休養半年便能康復?!苯硪抡f著收起銀針,起身凈手。 一旁的朱龍看著頤非:“我們沒有半年可以耽誤?!本嚯x九月初九只剩下半個月。 頤非注視著燭光下的秋姜,沉吟片刻道:“那就讓她在此養病,我們自己去蘆灣?!?/br> “能放心?”朱龍有些懷疑,“之前她失去記憶,也就罷了。而今,你說她已恢復了記憶,就不該讓她離開視線……” “你在擔心什么?” 朱龍看著昏迷不醒的秋姜,嚴肅道:“她畢竟是如意門的人,毫無節cao,狡詐多變?!?/br> 頤非便輕笑起來:“我知道小狐貍一向多疑,從不輕易信任別人。但他信我,便如我此刻信她。你若真要防著她,不如也防備防備我?!?/br> 朱龍皺眉,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頤非微笑地回視著他,須臾不讓。 兩人間的氣氛有點繃,江晚衣揉了揉眉心道:“我先去抓藥了?!闭f完轉身就走,半點不肯多待。 朱龍低嘆道:“臨行前相爺曾有交代,秋姜若一直失憶,便算了。一旦恢復記憶……” “如何?”頤非心中微沉。 “看緊她,等他親自前來?!?/br> 頤非很驚訝,沒想到薛采竟如此重視秋姜。為什么?就算秋姜就是七兒,是曾經的如意夫人繼承人。但她畢竟失憶多年,如意門發生了很多事,如意夫人自身難保。照理說,現在的如意門分崩離析,就算沒有外力打擊,里面也一團散沙,難成氣候。為何薛采這么不放心秋姜?生怕她恢復記憶? 秋姜恢復記憶也有好幾天了,除了性格更沉悶果決外,并沒有太大的異樣。薛采在擔心什么? 如果是別人,可能是杞人憂天。但薛采絕不是那樣的人。 也就是說,他的擔憂一定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