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節
大本營已毀,如意夫人現在何處? 不知是不是因為失血的緣故,身體冷得不行,這個時候要是喝上一壺酒就好了……正當她這么想時,遠處傳來腳步聲。 秋姜心中一喜,連忙回頭,就見老嫗帶著一個六七歲的男孩回來了。 “三姥姥,就是這兩人嗎?”男孩好奇而天真地打量他們。 老嫗點頭。 秋姜道:“老人家……”她剛想問找大夫的事,就見老嫗舉起手中的拐杖狠狠地朝她砸下來! 秋姜雖然極度虛弱,但身體還是自然而然地閃躲了一下,那一拐沒能砸中她的頭,而是砸到了肩膀上。 秋姜噗地吐了一大口血,怒道:“為什么?” 老嫗不回答,只是繼續用拐杖打她。秋姜再也沒力氣躲避,身上挨了好幾下。幸好老嫗年邁無力,雖使上了全身的力,但還能忍受。 秋姜咬牙硬挺著,頤非突然撲過來,將她護在身下,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老嫗的拐杖。 男童叫喊起來:“三姥姥,這個男人也還活著呀!” “動手!”老嫗叱了一聲。男童從屋里掄出一條木凳,二話不說就往頤非身上砸。 一時間,無論是頤非還是被他護在身下的秋姜,都挨了好多下。 秋姜去扣佛珠,卻發現里面的毒藥早已用完了,十八顆珠子里只剩鑌絲。她眼中閃過一絲殺意,剛想動用鑌絲,卻被頤非按住。 頤非臉白如紙,對她笑了一笑,輕輕道:“不殺賤民……” 秋姜的手指一顫,松開了。 男童砸累了,放下板凳氣喘吁吁道:“三姥姥,他們怎么還沒死呀?” “別殺我們……”頤非軟綿綿地求饒道,“我們有很多很多錢……” “三姥姥說,你們一看就是大麻煩,只有死了才能變成不麻煩?!?/br> 頤非苦笑。 秋姜盯著同樣氣喘吁吁的老嫗,沉聲道:“你錯了。我們死了,我們的人會徹查此事,你們絕無僥幸置身事外?!?/br> 男童笑嘻嘻道:“唬誰呢?你們死了,往海里一扔,海魚吃得干干凈凈的,哪有什么痕跡?” 秋姜看著他因天真稚嫩而越顯殘忍的臉,一時間不知該說什么。 頤非軟軟道:“真的沒得商量?我們真的有很多很多錢……” “那就更留不得!”老嫗再次舉起了拐杖…… 頤非附在秋姜耳旁低聲道:“我纏著他們,你能跑就跑?!?/br> “我若有力氣,早打趴他們兩個了!”秋姜有些氣憤地說道。 頤非哈哈一笑:“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虎落平陽吧?!?/br> 見他這種時候還笑得出來,秋姜也是心生佩服。 “既然都跑不了,那就一起死吧?!鳖U非說著,將她摟得更緊了些,“死了就不用愁那么多事了,也挺好的?!?/br> 秋姜心中一咯噔。 確實,于她和他而言,活著都太累了。要做的事情太多,太難,太痛苦,死反而是解脫??墒?,在沉泥中苦苦掙扎了那么久,若在此刻放棄,豈非之前的所有心血全部白費? 有太多太多的不甘心。 不甘心死。不甘心失敗。不甘心被背叛了沒能問個明白。 秋姜的手指深深地摳進土里,咬牙道:“就算死,也要見到夫人再死!”說到這里,她積蓄了全身的力量頂開頤非,一把將老嫗撲倒,張嘴咬在她的脖子上。 老嫗痛得尖叫起來。 男童連忙上前搶救,但秋姜咬得極緊,老嫗的驚呼變成了慘叫,鼻涕眼淚全都涌出來。 “殺人了!殺人了?。?!”男童轉身高喊著跑掉了。 過不多時,他帶著兩人回來。兩人全是老頭,跟老嫗一樣又干又瘦。 他們上來一起用力,秋姜背上挨了重重兩下,喉嚨一甜,再次咳嗽起來。這一咳嗽,牙就松開了。眾人趁機將老嫗從她身下拖走。 老嫗捂著脖子道:“殺了她!殺了她??!” “瀲火城南容巷的朱家鋪子欠我五十金。你們只要去跟老板說句話,就能拿到五十金!”地上的頤非突然高聲道。 “別聽他們的,快殺了他們!”老嫗大急,但兩老頭一聽說五十金,眼睛都直了。一人顫抖著回頭看向頤非:“真的?” 頤非的表情誠懇到不能再誠懇:“你們這就去取,取不到再回來殺我們也不遲?!?/br> “別信,假的!他拖延時間呢!” “你不講信用,拿了我的金葉子,不給我請大夫!”秋姜也高聲道,“把你袖中的金葉子拿出來,給這兩位老人家!” 老嫗頓時慌了,去捂自己的袖子:“什、什么金葉子?胡說八道胡說八道!” 兩個老頭對視了一眼,雙雙撲過去一人制住老嫗,一人搜她的袖子,果然從里面掏出了一片金葉子。 二人看著金葉子,目光大亮。 頤非趁機再次加價:“我們很有錢!只要你們不殺我們,要多少給多少!” 老嫗面如死灰:“不能貪??!不能貪!不殺了他們,他們肯定會找機會報仇,到時候我們全都有錢拿沒命享??!” “滾!”一個老頭一腳踹在她頭上,將她踢得滾了好幾個圈,“就知道你這婆子小氣,成日吃獨食,五十金的買賣都不叫我們,也不想想你自己一人能成嗎?” 老嫗急道:“五十金??!加我們全村人也成不了!” 兩個老頭對視了一眼,老嫗心中一沉,知道自己說錯了話,連忙朝男童喊道:“阿棟,快跑!” 男童還在不明所以,一老頭已撲過去將他按住捆了起來。另一老頭則將老嫗捆了起來。 老嫗破口大罵道:“你們兩個瘋了?這是要干……”話沒說完,“我覺得這五十金我們兩個分就夠了,人越少越好?!崩项^說著抄起掉在一旁的拐杖,朝老嫗頭上砸落,只一下,腦袋就開了瓤,白紅二色流了一地。 男童剛想驚呼,被木凳一砸,也追著老嫗而去。 這兩人想用拐杖和木凳殺秋姜和頤非,最終反而自己死在了拐杖和木凳之下。 幾滴血噴濺到頤非臉上,頤非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幕,眸底涌動著無法言說的情緒。 兩個老頭將老嫗和男童的尸體先拖進屋中藏好,再走到頤非面前道:“說吧。去跟朱家鋪子的老板說什么話?” 另一人恐嚇道:“你最好別?;?,不然,那對祖孫就是你們的下場?!?/br> 頤非露出畏懼之色道:“不敢不敢。你們跟朱老板說三花公子要喝酒,一種名叫相思的酒,取五十金來?!?/br> 兩老頭走到一旁嘰里咕嚕商量了一會兒,其中一個去取金,另一個留下來看著二人。 左右無事,老頭拿了張破漁網來補,粗糙的手指從網線中穿過,卻是十分靈活。 頤非搭訕道:“老人家怎么稱呼?” “田?!崩项^愛答不理道。 頤非問:“得了五十金后想做點什么?” 這個問到了點子上,田老頭頓時來了興趣:“我就買艘新船,買張新漁網,再包個塘,養點鱉!現今這鱉可好賣了,送去酒樓一只能得二十文!貴人們都愛吃?!?/br> 看來此人是個務實派。秋姜想,拿了那么多錢居然不想著吃喝玩樂。 “送酒樓一只不過二十,若自己烹制了賣,可高達七八十。不想自己開家酒樓么?” 田老頭被說動,眼睛閃亮,但片刻后又暗了下去:“咱沒那命,不圖那利?!?/br> 頤非注視著他骨關節格外粗壯的手指,悠悠道:“你怎知沒那命?” “我們這種人,每次出海都是把命押上,老天不管,才能活著回來,老天若看你一眼,你便死了……”田老頭說著補完了漁網,佝僂著站了起來,回視著頤非道,“我知道你跟我套近乎,想逃。因為你知道,老孫頭拿不到錢回來,你們會死;他拿了錢回來,你們還是會死。我勸你們認命。這塊破地,大家都得認命?!?/br> 頤非沉默了。 田老頭出去了,從屋外鎖上了門。如此一來,破舊發霉的小屋里,只剩下秋姜和頤非兩人,還有藏在柴堆下的兩具尸體。 秋姜身受重傷,耳目仍在流血。 頤非身中奇毒,發著高燒。 兩人都已油盡燈枯。 看來不用等老孫頭回來,他們兩個就會沒命。 頤非發了會兒呆,強打精神,轉向秋姜道:“是我拖累了你。若有下輩子,你希望我如何補償你?” “下輩子……”秋姜的眼神恍惚了一下,然后變得陰沉,“我不想要下輩子!” 頤非笑了:“好吧好吧,那你就飛上天去當神仙,保佑下輩子的我吧?!?/br> “你想要怎樣的下輩子?”秋姜好奇。 “我想跟母親重逢,有一個寬厚溫柔的父親。不必有錢有勢,哪怕跟這里一樣窮困,但大家都很努力,很和睦?!彼粗婆f的茅屋,唇角的微笑越發輕柔了起來,“我從小就跟父親一起出海,帶著比我個頭還高的魚回來送給母親,母親一邊夸我一邊數落我又弄破了衣服,我把魚眼下的葡萄rou割下來,偷偷送去給隔壁最好看的阿花。再長大些,我就娶阿花為妻,生好多孩子,母親一邊喊帶娃好辛苦,一邊讓我脫下衣服給她補……” 秋姜聽著夢囈般的這番話,想著頤非的生平,覺得世事真是諷刺。 頤非雖然幼時吃了很多苦,但畢竟是天潢貴胄,他的前半生各種算計,養晦韜光,玩世不恭,都是為了一件事——爭奪皇位。 奪位失敗,流落異國,投靠姜皇后,隱忍不發,也是為了能夠東山再起。 此后與她相遇,結伴同行,看他跟云笛綢繆,步步為營,更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之人。 然而此刻的他,卻說下輩子要當個平凡人? 這是他內心深處最大的渴望?還是最大的遺憾?又或者,只是一種自我慰藉的假象?似乎有了那樣歲月靜好放馬南山的幻想,便有力量在這血腥世界中繼續殺戮前行? 秋姜終于開口,聲音平靜:“你在這村子長大,酷吏常來盤剝,程王動不動就加稅,你們一家三口連飯都吃不飽。你母親雖不再遭受丈夫虐待,但會生病,病后無錢醫治,只能躺在榻上等死。大海無情,每次出海都會死人。你父會死。你也會死。就算你不死,隔壁阿花也一心想嫁有錢人,逃離這個破舊貧窮的漁村。你會跟老孫頭和田老頭一樣,一輩子光棍,根本娶不到老婆?!?/br> 頤非定定地看著她,輕笑變成了苦笑:“都快死了,就不能讓我做個好夢么?” “我說這些,就是要告訴你,沒有來世,沒有再來一次的機會。不想認命,就得把這一輩子改了!”秋姜說著一個翻身,奮力朝一旁的灶臺爬過去。 現在放棄,就真的完了。 只要還有力氣,就還有一線生機。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一幕幕畫面從她腦中閃過,全是加入如意門后的,那些殘忍嚴苛的訓練,那些九死一生的考驗,那些必須放棄尊嚴放棄自我放棄一切才能完成的任務,那些只要有一絲軟弱就會被痛苦吞噬的抉擇……她經歷過了那么那么多。 憑什么?憑什么?憑什么死在這里? 秋姜用胳膊一點點地挪動著,努力朝灶臺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