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節
“不就是大六歲么?你的那些姬妾通通比你小二三十歲!為什么男人比女人大可以,女人比男人大就不行?”她記得自己當時氣急敗壞地反駁,也記得父親的眼神冷如冰霜:“我可以用錢逼迫她們,你可以嗎?” 是啊,縱是天下首富的女兒又如何?薛采……可是一國之相啊…… 父親騙她。她根本沒有公主矜貴。所以,程王頤殊可以明目張膽地指認薛采為夫婿候選人,而她胡倩娘說要嫁,世人都道是樁笑柄。 胡倩娘擦掉臉上的眼淚,卻越擦越多,正在委屈時,忽聽船夫尖叫起來。 她心中不悅,訓斥道:“鬼叫什么?沒看見我在想事情么?” “小、小姐!漏、漏水了?。?!” 胡倩娘大吃一驚,連忙回身,就見船底不知哪里漏了,正汩汩地往里進水。船夫找了個水桶拼命往外勺水,然而倒的沒有進的快,很快船身就開始下沉了。 胡倩娘氣得直跺腳:“出發時你不檢查的嗎?” “我檢查過了,是好的呀。而且當時您催得急……” “廢物!快放焰火求救!” 船夫手忙腳亂地從某個箱子里找出焰火,面色頓變:“沾水了……” 胡倩娘放目眺望,此刻她們距離“玖仙號”已經很遠了,但她水性極好,應該能游得回去,她一咬牙,翻出水靠穿上:“拆船!抓著木板游回去!” 剛要拆船,船夫忽然看見一物,面色大喜:“不、不用游啦!那邊!那邊有船!” 胡倩娘扭頭,就看見遙遠的海邊,出現了一艘戰船,旗幟上繡著“云”圖騰。 她松了口氣。 *** 玖仙號上,氣氛仿佛凍結。 只因風小雅這句“騎象出行”。 誰不知道此乃馬康生平最恥辱的事情,如今被風小雅毫不留情地扔到馬覆臉上,這位名譽程國的后起之秀臉色明顯一僵。 他瞇起眼睛,沉聲道:“聽聞鶴公武藝精絕,世間罕見……” 風小雅笑了起來:“你要與我決斗么?” 馬覆將抱著的古琴橫托胸前,神色極為嚴肅:“長琴不才,請鶴公賜教?!?/br> 客人們一聽有架打,立刻精神振奮,睜大了眼睛看熱鬧。 艾小小連忙打圓場:“宴席已經準備完畢,不如大家先用膳……”話沒說完,胡九仙給了他一個眼色,艾小小心頭一怔,當即收音,但心中疑惑漸濃——老爺不阻止?成心想要客人們打架么? 葛先生也是唏噓不已。他可是快活宴的老客,總共參加過四次,往年宴客縱有矛盾,表面上還能和和氣氣虛情假意,今年倒好,撕破臉直接開打了。風小雅和馬覆按理說都不是一點就燃的爆竹脾氣,現在三言兩語就要大打出手,莫非真是氣場不合? 艾小小使個眼色,本在歌舞的美人們全都退了出去,讓出空曠的大堂來。 馬覆手在琴上輕輕一撥,金玉之聲鏗鏘響起,他的眉眼一片肅殺。 風小雅收了笑,示意焦不棄離開自己。 焦不棄雖有遲疑,但還是照做了,退后了幾步。 頤非低聲對秋姜道:“來押注誰贏?” 云閃閃一聽,立刻道:“當然是風小雅!” 頤非涼涼掃了他一眼:“你還有錢押?” 云閃閃立馬不說話了。 秋姜則在皺眉,片刻后道:“薄幸交上去了?” “交上去啦。放心吧,晚宴吃得差不多時就會開始賣了,耽誤不了你的事?!?/br> 秋姜嗯了一聲,又低下了頭,顯得對風小雅和長琴之間的決斗毫無興趣。 頤非轉了轉眼珠,不再說話,專心看向場內。 那邊,馬覆沉聲道:“我的琴,雖不及長琴太子有五十弦,但也有十五根。每一根上都有玄機。鶴公要小心?!?/br> 風小雅淡淡回應:“好?!?/br> 他的話音剛落,馬覆就長袖輕揮,手指宛如點水的蜻蜓一般在琴上彈了起來。伴隨著急促的琴聲,周遭人全都感到一股巨大的壓力以馬覆為圓心迅速擴散,連忙將各自的幾案又后挪了些許,免得被殃及。 而身為目標對向的風小雅卻安然不動。 琴上一根弦斷,筆直朝他飛去。眼看那根斷弦就要刺中風小雅的眉心時,他左手一翻,突從滑竿下拔出一把傘。 傘面砰地旋轉打開,風小雅的人也跟著飛了起來。 那是一把淺藍色的油紙傘,在彌漫的雪花中,看起來像一朵優雅綻開的蘭花。 馬覆手指不停,第二根、第三根弦急速飛出。 在場的客人都是身份尊貴頗有見識的,卻無一人說的出他彈的是什么曲子,只覺那琴聲十分激躍,聽得人血液沸騰莫名煩躁,恨不得也沖上去大開殺戒。 頤非原本散漫的表情變得嚴肅了起來,低聲道:“天界大戰,阪泉之爭,長琴一曲炎怒,令萬物凋零……這是炎怒曲?!?/br> 云閃閃扭頭:“你知道曲名?” 頤非道:“不止,你且看著,會有火……” 他剛說出火字,飛舞在空中的兩根斷弦就蓬地一下跳起了火光,火光宛如巨龍,緊緊追逐著風小雅的傘,看起來,便猶如雙龍奪珠一般。 火龍雖急,雪傘更輕。 如果說馬覆的攻擊呈現的是力量迅疾之美,那么風小雅的防御則是風流靈動之美。他就那么漫不經心地一點、一踩、一跳,就讓火龍的攻擊全部落了空。 頤非忍不住贊道:“好武功?!被仡^又看秋姜,心中感慨真是英雄難過美人關。風小雅如此武功,照理說當世已無人能在他身側殺人,偏偏娶錯女人,最終讓枕邊人禍害了自己父親。 風樂天竟是死在秋姜之手,雖不知其中是否另有原由,但也足夠令人唏噓。 場中馬覆眼看久戰不下,又一振琴弦,變了曲調。 琴聲由急轉緩,由重轉輕。之前分明萬馬奔騰,突然間,鳥語花香,就剩下了一只小鹿在歡快奔跑。 頤非悠悠道:“唔,這是放鹿曲?!?/br> 第四根弦脫離琴架,盤旋著朝風小雅刺去。 風小雅手一抖,傘面嗖地合起,他整個人也輕飄飄地落到了甲板上,然后立住不再四下飛躍,而是以傘為劍,將攻擊一一接住,并反彈回去。 頤非嘆道:“剛才以柔克剛,現在以靜制動。不愧是鶴公?!?/br> 云閃閃問道:“也就說馬覆要輸了?” 頤非搖頭:“那倒未必。坂泉、涿鹿兩場,長琴一方本就是輸的。但到了不周山,就……” 仿佛為了回應他的這句點評,馬覆的曲子又變了,變得忽急忽慢,不可捉摸起來。 與此同時,剩下的十一根琴弦同時脫手,漫天遍地地朝風小雅飛去。 眼看風小雅整個人都被罩在弦中,難以脫身,所有人都看得心中一緊—— 他突然不見了。 就那樣——憑!空!消!失! 馬覆一驚,連忙抱著琴跳過去。 宛大的甲板上有一個洞。 原來是千軍一發之際,風小雅踩破地上的木板,順勢掉了下去。 比試至此,馬覆也實在拉不下臉跳下去繼續糾纏,只好冷哼一聲,轉身一言不發地走回到位子上。 云閃閃啐了一聲:“小爺飯都不吃了就給我看這個?沒勁?!?/br> 眾人也跟著議論紛紛。 艾小小哈哈一笑道:“不愧是鴜鷜長琴,兩大圖騰的主人。這一場比賽真是不分上下、精彩紛呈,令我等大開眼界!今日就先點到為止吧,時候不早,咱們趕緊開宴,菜涼了廚子們該哭了!” 豐肌秀骨的美貌侍女們將美酒佳肴一一端上,大廳西側有一高臺,花團錦簇的帷幕后方,八音迭奏,舞姬們重新回到場內翩翩起舞,婢女們陸續開始上菜,艾小小則轉身去了艙底。 頤非剛要跟秋姜說話,扭過頭,卻發現秋姜已不見蹤影?!笆裁磿r候走的?”他問云閃閃,云閃閃瞪大了眼睛:“連你都沒發覺,我怎么會知道?” *** 艾小小來到甲板下,正要進破洞所在的艙室,被提前一步下來的孟不離攔在門外:“公子、更衣中,稍候?!?/br> 艾小小連忙應是,跟他一起等在外面。 一門之隔的室內,焦不棄幫著風小雅將外袍脫去,只見里面的褻衣已被汗水浸透。 風小雅的身子搖了搖,站立不住。焦不棄連忙扶著他平躺在地,拿了汗巾幫他擦汗。 “公子,你覺得怎樣?”焦不棄關切地問道,“要我讓不離進來一起幫您嗎?” 風小雅緊閉眼睛調整呼吸,體內內力紊亂,令他痛苦得完全說不出話來。 焦不棄從懷中取出一支香點著,奇異的香味很快擴散開來,風小雅的呼吸慢慢地穩了些許。 焦不棄守在一旁,他知道如今正是公子運功的關鍵時刻,不可有任何打攪,因此格外戒備。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腳步聲。 焦不棄立刻回頭,卻只看見了花白的頭發,連對方的臉都沒看清,就暈了過去。 來人抱住焦不棄倒下的身軀,輕輕放在地上,她已足夠小聲,但閉著眼睛的風小雅還是聽見了,耳朵動了動,一張臉徒然漲紅,額頭青筋鼓起,顯得面目有些扭曲。 就在這時,一雙微涼的手輕輕地捧住了他的臉龐。 原本躁動不安的風小雅先是一僵,然后神奇地平靜了下來。 那雙手將源源不斷的內力輸入他體內,伴隨著滿室的熏香,像夜月下起伏卻又平靜的海水,一遍遍地、不厭其煩地將凌亂的貝殼、海蟹等雜物沖走,最后留下平坦如毯的沙灘。 風小雅覺得整個人在極度緊繃后再極度放松,都快要睡著了。 突然,他一個激靈,睜開眼睛。 一旁的香只燒了三分之一。 室內只有躺在地上的焦不棄,并無第二人。 焦不棄揉著眼睛坐了起來:“我睡著了?等等!剛才有人來過!”可等他跳起,看清周遭的情形后,迷惑道,“那老頭呢?” 風小雅的表情變得很古怪:“不是老頭?!?/br> “那是老太婆?”焦不棄搜查室內的物件試圖找出什么蛛絲馬跡。 “是秋姜?!?/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