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節
“我來告訴你。我接下去說的每個字都很重要,你要聽好……”秋姜拿起酒壺呷了一口,看著溫黃的爐火,思緒有些飛揚,“一,如意夫人,只是個代號。每一任如意門的掌權者,都叫這個名字。二,如意夫人是女人。因此,如意七寶也多以女性居多?!?/br> 風小雅意外地揚了揚眉:“據我探查到的,如今的如意七寶,除了你,其他皆是男子?!?/br> “對。因為女的都被我殺了?!鼻锝f這話時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在說天氣很好。 但卻聽得風小雅心頭劇烈一跳。 他的手下意識握緊,再慢慢地松開——這不是她的錯,她在如意門中,要生存,只能如此。 “這半年,你拼命觀察我,考驗我,試探我,想證明我還是個人,還心存善念……”秋姜雖是對他說話,但平視前方,目光穿過墻壁仿佛在看著遙遠的什么人,“但別忘了,如意七寶,各個擅長偽裝。也許我所表現出的,甚至我現在所說的,都是假的,故意展現給你看的?!?/br> 風小雅沉默片刻,方道:“我自己會判斷?!?/br> 秋姜無所謂地笑了笑,繼續道:“因為如意七寶目前只有我是女的,所以大家覺得我會是下一任如意夫人。但是,如意七寶是隨時可以換的。也就是說,在七寶之外,夫人還看中了幾個弟子,里面必有女子。我‘死’之后,那個女子,就會被提拔為新的七兒?!?/br> 風小雅的眉頭皺了起來,喃喃道:“百足之蟲……” “鈺菁公主跟夫人素有往來,她們醞釀了一個叫做‘奏春’的計劃,如果我沒猜錯,是針對燕王的。但執行者不是我,也不是我所知道的任何一人。你要提醒燕王,務必小心?!?/br> 風小雅終于躺不住了,坐了起來,直勾勾地盯著她:“為何對我交代這些?”像……是遺言。 秋姜一口將壺內的酒咕咚咕咚全干了,然后把壺一扔,搖搖擺擺地起身走到他面前,將他一推。 風小雅始料未及,被推回到榻上,再次躺平。 秋姜橫跨上去,坐在了他腰上。 “你……”風小雅的耳朵騰地紅了。 秋姜伸手開始解他的衣帶。 風小雅試圖掙扎,被她按住,一時間,震驚到了極點,也慌亂到了極點。然而紊亂中還有那么一絲莫名的歡喜、忐忑的期待。 “你、你不必如此……”風小雅放棄抵抗,低聲恍如嘆息,“我……” 他的外袍被脫掉了。 風小雅忍不住閉上眼睛。 然而,秋姜并沒有下一步動作。 風小雅等了一會兒,見她始終不動,便睜開了眼睛。然后他就發現,她在看他的心口——心臟上方,有一塊皮膚被割掉了,愈結成了銅錢大小的疤痕。 他的心陡然一緊,但身體卻放松了。 秋姜盯著那個疤看了許久后,捂了把臉,頹然倒向一邊,躺在他的身旁。 風小雅心亂如麻。有很多很多話想問,卻又不知如何問起。 你這些年……到底是怎么度過的? 你還記得……小時候的事嗎? 你是不是……不舍得我死? 你是不是、是不是……覺得……我……還不錯? 風小雅的眼瞳由淺轉濃,忽又變成了悲涼。身體里七股內力各種亂竄,他的手腳都提不起絲毫力量,如此廢物的自己,就算有個不錯的皮囊,溫良的性情,又怎樣? 風小雅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將頭側過一點,看向秋姜。秋姜卻已閉著眼睛睡著了,溫熱的含著酒氣的呼吸噴在他臉上,癢而真實。 許久之后,他伸手拉過被子,將她和他一起罩住。 “睡吧?!?/br> 愿你此后夢中,沒有苦難,唯有歡喜。 愿你千錘萬練,百折不屈,仍能回到人間。 *** 臘月廿九時,玉京過年的氣氛已經很濃了。 家家戶戶掛起了紅燈籠,貼上了紅窗紙,寫起了春聯。 而這一天,秋姜走進堂屋時,發現姜花竟然冒出了花骨朵,再有幾日便能開放了。她蹲下身,撫摸著幼小的花苞,喃喃道:“老蛤蟆竟真有兩下子啊……” 當即就要找風小雅來看,結果風小雅不在住處,仆婢回答說一大早就進宮去了。 秋姜只好折返,途經風樂天的院子,發現他在院子里擺了長案,正在寫春聯,一旁還有個紅衣美人為他侍墨。 風樂天看見她,笑著招了招手:“十一啊,過來看看這三幅對聯,哪幅最好?” 秋姜負手走進院中。隨著距離的拉近,紅衣美人的面容也清楚了起來。此人長眉大嘴,額頭寬大,顴骨高聳,五官有著女人罕見的硬朗,看得出是個做事極有魄力之人,再聯想到她對風樂天的恭敬和親昵,當即笑著向二人依次行禮:“公爹。大夫人?!?/br> 這位紅衣盛裝的美人,想必就是風小雅的正妻,有女白圭之稱的龔小慧。 龔小慧沒有笑,帶著幾分探究和倨傲地將秋姜細細打量了一番,點了下頭便做回應了。 秋姜沒有介意她的反應,走到風樂天身旁看向那三幅寫好的春聯,指著中間一幅道:“我最喜歡這一副?!?/br> 對聯寫的是“擁篲折節無嫌猜,輸肝剖膽效英才”。 風樂天哈哈一笑,將這幅卷起,遞給一旁的隨從:“去貼我院門上?!?/br> 隨從應聲而去。 風樂天又將另一幅“山水有靈驚知己,性情所得未忘言”遞給龔小慧:“這幅給你?!?/br> 龔小慧連忙跪謝道:“多謝公爹?!?/br> 風樂天再看向秋姜:“這最后一幅給你?” 最后一幅寫得是“春露不染色,秋霜不改條”,確實挺配她的名字??上А锝?,可惜我并不叫秋姜。 但她沒說什么,溫順地接過了對聯:“多謝公爹?!?/br> 這時隨從端來清水,龔小慧親自絞了帕子,一邊為風樂天凈手一邊道:“父親,我從青海侍珠人手中買得一顆極品紫珠,磨粉后服用,可延年益壽?!?/br> 風樂天不以為意地哈哈一笑:“珍珠這種東西還是你們小姑娘吃吧。給我這糟老頭,純屬浪費?!?/br> 龔小慧放下帕子拍了拍手,兩個銀甲少女便推著一輛獨輪車走了進來,車上赫然擺了十二壇酒。 風樂天和秋姜的眼睛同時亮了起來,然后注意到彼此垂涎的表情,相視一笑。 “怎么辦呢?”龔小慧嘆了口氣,“已加到酒里了。父親不要,那我就……” “等等!”風樂天連忙按住車軸,“都送來了就不要浪費了!來來來,十一咱倆對半分!” “是,公爹!”秋姜脆生生地應了一聲,提議道,“不如叫廚房切塊鹿rou來,咱們圍著火爐喝酒炙rou?” “嘖嘖嘖……”風樂天給了她一個“你最懂我”的眼神,親自搬著酒壇進屋去了。 秋姜正要跟進去,龔小慧有意無意地攔在她前方,低聲道:“父親身子不好,悠著點?!?/br> “是?!?/br> “還有……”龔小慧面色凝重地盯著她,似還要說什么,一名銀甲少女走進院來道:“夫人,賬房先生們都到了?!?/br> 龔小慧只好轉身離去。 秋姜想,原來是年底要對賬,這位大夫人才回來的啊。而這些銀甲少女,表面上是風小雅的侍女,其實是龔小慧的。按理說,她跟風小雅有名無實,為何卻對自己充滿敵意?唔……難道是多年夫妻假戲真做出了感情?還是……她知道自己是如意門弟子,所以心生厭惡? 秋姜一邊想,一邊抱著酒壇走進屋,隨從端著切好的鹿rou和火爐進來,風樂天則擺好了矮幾軟塌,邀她對坐。 秋姜夾起幾片鹿rou放在鐵架上,隨意聊天道:“公爹今日休沐?” 風樂天淡淡一笑:“我已向陛下辭官啦?!?/br> 秋姜一怔——這么快?但一想他為自己修建的退隱之所陶鶴山莊已建好多年,又覺得不快了。 只是這個時候辭官……燕王會頭疼吧? 燕王去年雖成功打壓龐岳兩大世家,開科舉選拔人才,但畢竟時間太短,羽翼尚未豐足。而其他世家,因為目睹龐岳之亡,人人自危,反而聯手起來意圖阻撓新政。這個時候宰相換人……不是吉兆啊。 再看風樂天,見他不停擦汗,呼吸急促,聲雜而氣濁,確是有病之軀,但眼神溫和,笑容滿面,又感覺不到虛弱之相。如果說,風小雅的病態是繃直外放的,那么他父親的病態則是克制內斂的。 不愧是父子。 秋姜想到這里,親自為風樂天將酒斟滿:“是因為身子的緣故嗎?可請名醫看過?” “我才不看。他們會勸我戒酒忌rou,那樣活著還有什么意思?”風樂天說著夾起一片烤得外焦里嫩的鹿rou放入口中咀嚼,滿足地吁了口氣。 秋姜心想,此人如此嗜酒好吃,難怪胖成這樣。 風樂天又感慨道:“活著本身,是一件很沒意思的事,再不找點開心的事,怎么熬一輩子?” “公爹身為大燕之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竟也如此想?”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啊……”風樂天眸光微沉,輕輕一笑,“我十五志于學,三十九歲封相,算是風云人物了吧?可我父隕于天災,我妻死于人禍,我唯一的兒子,更像一個無底洞,投多少心血下去,都不見希望……再看我自己,看似位極人臣風光無限,但將來史書寫我,必不會贊我,為什么?” 秋姜心頭觸動,有些難掩的驚悸。 “二十年前滅戎之戰,雖擴大了燕的版圖,但死了三十萬將士,為了打仗強征糧草兵役,又餓死了兩百萬百姓,至今邊疆六州仍是荒蕪一片,千里無人煙。掌權三十載,養出了龐岳兩條毒蛇,雖借新帝雷霆之勢將其覆滅,但如今國庫空虛人心不穩,一場風暴即將來臨,而我已無力再戰。更有略人之惡,在燕境內泛濫成災,可久居高堂,花團錦繡迷惑了我的老眼;靡靡之音塞住了我的耳朵,若不是江江丟失,還不知要被蒙蔽到何時……百年后史書寫我,最多夸我一個無私,卻無智、無德、無大才?!憋L樂天說到此處,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秋姜上前為他拍背,他擺了擺手,繼續道:“虧我壯年時自比管仲姜尚,到老了才知連許昌都不如,都不如啊……”風樂天咳嗽地越發急了,說到后來,噗地吐了一口血出來。 血沫如梅花般濺落于地,風樂天和秋姜都盯著那口血,好久沒說話。 如此又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風樂天才抬起頭,對秋姜緩緩道:“是我們這些長輩太沒用了,沒能給你們創造一個盛世,反而留了個大爛攤子,要你們背負……” 秋姜一震,顫抖地抬起睫毛。 “你是個好孩子?!憋L樂天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用一種說不出的慈愛眼神注視著她,然后輕輕說了一句話。 聽到那句話后的秋姜,眼眶一下子紅了起來,一時間,手都在抖,帶著不敢置信,帶著極度惶恐。她的耳朵嗡嗡作響…… *** 秋姜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竟不知何時睡著了。 是夢???! 她一愣,松了口氣。對啊,風樂天怎么可能對她說那么古怪的話,原來是夢…… 秋姜找了木屐穿上,走到窗邊,外面天已經黑了,不知誰家在放煙火,噼噼啪啪,煞是好看。 秋姜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焰火,竟看得癡了。 一件外袍輕輕地罩在她身上。她回頭,看見了風小雅。 風小雅的衣服還殘留著外界帶來的寒意,秋姜伸手去摸他的手,果然也是冰涼冰涼的:“回來了?” “你在等我?” “嗯。跟我來?!鼻锝獱恐氖?,提了盞燈,小跑著走進堂屋,姜花的花骨朵果然又多了一些,“今早看見,便想邀你共賞?!?/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