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節
當做到“天塌下來,也能先好好睡一覺”時,就會發現,已經沒什么難事了。 *** 心大得不行的秋姜美美睡了一覺,起來發現廚子竟在灶里留了幾個烤芋艿,還熱著,想必是刻意留給她的早飯。 她便一邊剝著芋艿一邊溜達出門,看看能不能搭輛便車去玉京。結果還沒走到車行,就看見了謝長晏。 謝長晏站在車行門前,深吸口氣,臉上帶著一種遠超年齡的決絕,昂首挺胸地走了進去。 秋姜頓時好奇,偷摸進去看她想做什么。一聽壁腳才知道,謝長晏正在給車行老板推薦一種特別的馬車,想以此換取錢財。 咦? 堂堂大燕的前準皇后,居然缺錢?落魄到來車行乞討? 最重要的是,老板根本不吃這套,讓伙計將她趕了出去。 “滾滾滾!再來胡說八道,就報官抓你!” 謝長晏被扔在地上,灰頭土臉,一臉挫敗。 秋姜忍不住噗嗤一笑。 謝長晏聽到聲音轉過頭,就見她坐在馬廄的柵欄上,好整以暇地跟著眾人一起看熱鬧。 謝長晏默默地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塵土。 秋姜嘆道:“明明可以靠臉賺錢,非要靠腦子?!?/br> 謝長晏白了她一眼,轉身就走。 秋姜慢悠悠地跟著她,繼續道:“腦子雖然不錯,眼光卻是不好呢?!?/br> “怎的不好?”謝長晏顯得很不服氣。 秋姜挑眉:“這是請教于人的態度嗎么?” 謝長晏想了想,居然畢恭畢敬地向她行了一禮:“還請夫人賜教?!?/br> 夫人這個詞莫名取悅了秋姜,秋姜笑道:“但凡扒手行竊,首選老人和懷抱孩子的婦人,其次選臉上寫著心事眼神恍惚之人,再選呼朋喚友的富家子弟。因為這三類人最易下手?!?/br> 見謝長晏一頭霧水,秋姜又道:“同理,騙子行騙,首選貪婪之人,其次畏縮之輩,最末才選愚昧之徒。為何?” “容易?” 孺子可教!“所以,你要忽悠人送你馬車,就得選好對象?!?/br> “我不是忽悠,我是真心獻策啊?!?/br> “良策也要有慧眼識得才行啊。你畫的那個餅太大,尋常商人第一從沒想過,第二看到了也不敢吃。再看你選的這家車行,在此鎮經營三十年還是這么點門面,說明什么?” 謝長晏很認真地思索了一番,答道:“不思進取,墨守成規?!?/br> “是啊,所以你向他獻策,等于將美人送給了瞎子?!鼻锝τ乜粗?,“甘羅智辯,若遇到的不是秦始皇;馮諼彈鋏,若遇到的不是孟嘗君,又有何用呢?” 謝長晏整個人一震,若有所悟。 秋姜問道:“所以,現在你知道該做什么了?” “知道。我去找姓胡的那個商人?!?/br> 這下輪到秋姜詫異:她怎么會想到胡智仁呢?“為何?” “他于凍河之時第一個想出蹚冰出海,是個有主見有魄力更有執行力之人。我去向他獻策,必能成功?!?/br> 秋姜不置可否地一笑。 謝長晏想到就做,當即去找胡智仁了。 陽光下,她的長發一蕩一蕩,高挑的身軀里滿是活力。 秋姜望著她的背影,眸光卻逐漸深沉:“胡智仁這條魚,就要靠你這只餌幫我釣釣看了……小丫頭?!?/br> 奏春計劃肯定有執行者和監視者。 此等重大事件,夫人不會派普通弟子出面,所以,會來的只會是核心弟子。 而此刻在玉京附近現身的如意門核心弟子,只有她和四兒。 不是她也不是四兒,會是誰? 如意七寶中,她目前見過一兒、二兒、四兒和五兒。 三兒、六兒是誰,尚不得知。 胡智仁會不會就是其中之一? 如果是,他出現在此地就不是巧合。 秋姜一邊想著,一邊暗中跟著謝長晏,只見她真的去拜會了胡智仁。 胡智仁客客氣氣地在花廳接見了她,耐耐心心地聽她介紹了她所構設的那種古怪馬車,并毫不猶豫地取了十兩金,表示愿意資助她造車。 謝長晏松一大口氣,高興地拿了金子告辭。 胡智仁微笑著親自將她送到門口。他身旁的小廝滿臉狐疑道:“公子,她說的是真的?這種馬車真能賺錢?” “……你可知此女是誰?” 伏在屋頂的秋姜聽到這里,心想胡智仁果然認出了謝長晏。 胡智仁對小廝道:“聽聞隱洲謝氏十九娘被選為帝妻,卻以難堪重責為由推了這門婚事。如果我沒猜錯,就是這位謝姑娘?!?/br> 小廝很震驚。 “從天子身畔來的人的消息,怎能不聽?你派人跟著她,若她有什么難處,暗中解決了?!?/br> 小廝道:“公子想施恩于她?!?/br> “經商人家,怎能不知奇貨可居之術。去吧?!焙侨蚀虬l了小廝。 一切到此為止都很正常,但之后,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一口氣,悠悠道:“屋頂天寒地凍的,七主何不下來喝杯熱茶?” 秋姜一聽,這是發現自己了啊,索性從窗戶跳了進去,在他對面坐下:“昨日相見還不相識,今日就肯與我相認了?” 胡智仁親自為她沏茶:“在下愚鈍,未能第一時間認出七主,回來后琢磨再三,越想越不對勁,傳訊問過四兒,這才確定,果真是你?!?/br> 秋姜瞇起眼睛:“那么我該如何稱呼你?三兒,還是六兒?” “七主抬舉,在下只是赤珠門一普通弟子,尚不是門主?!?/br> 秋姜想起去年曾聽聞六兒執行任務時不慎受傷,如今看,他的傷怕是不會好了。所以,夫人想換掉六兒,升此人接替赤珠之名。 而要成為七寶,光武功超越門主是不夠的,還要對組織有巨大貢獻。她當年能成為瑪瑙,靠的就是得到了南沿謝家的足鑌配方。而此人的貢獻……也許就是奏春計劃。 秋姜迅速想通了此中玄機,再看胡智仁時,目光就已不同。 她反手將茶潑了,哥倆好地摟上對方的肩,笑道:“誒,我看你天庭飽滿地閣方圓,生得一臉福相,赤珠之號必是你的。今后你是六兒我是七兒,咱們就是好兄妹。好哥哥,咱不喝茶,喝點酒行嗎?” 胡智仁忍俊不禁,忙讓小廝取了酒來。秋姜喝了一口,眼睛大亮:“二十年的汾酒,美??!” “之前不曾聽聞七主嗜酒,沒想到竟是行家?!?/br> “之前呢,是任務之中不敢碰酒。這次的任務好,必須擅酒,趁機大飽口福?!鼻锝室庵鲃犹峒白约旱娜蝿?,以看看對方到底知道多少。 胡智仁道:“風丞相確實嗜好美酒?!?/br> 秋姜放下酒杯,嘆了口氣。 “七主怎么了?”胡智仁幫她將酒滿上。 “夫人讓我速殺風樂天,可我試了好幾次,根本半點機會都沒有?!?/br> “風丞相號稱大燕當官的人里武功最好的;會武功的人里官職最高的。確實不好對付?!?/br> 秋姜一怔——風樂天會武功?不可能!她那次在陶鶴山莊與他見面,他分明腳步沉重,不會武功! “但你身為兒媳,難道也沒有下毒的機會?” “父子兩人都狡猾的很……只能等年夜飯時看看有沒有機會了?!鼻锝f著盯著杯中的汾酒,似想起了什么地問道,“你這邊呢?奏春開始了?” 胡智仁含蓄地點頭一笑:“目前一切順利。就等風樂天死?!?/br> 秋姜心中一沉——殺風樂天,果然是奏春計劃的一部分。風樂天是燕王最倚重的臣子,他死了,燕王就等于斷了一條手臂。 眼看胡智仁并不打算深談此事,她轉移了話題:“你覺得謝長晏如何?” “異想天開、大膽活潑?!?/br> 秋姜想,倒是跟自己的結論一樣。 胡智仁又補充道:“身上有一種被寵愛的特質。大概是先被她母親寵溺著長大,后又被燕王捧在手心里呵護的緣故,讓人也很想慣著她依著她?!?/br> 秋姜敏銳地愣了一下——胡智仁的眼睛里閃著光,那是男人對女人感興趣時才有的危險的、充滿某種不可說的意圖的表情。 但胡智仁很快收斂了那種眼神——事實上,若非秋姜,尋常人也察覺不出他的這點異樣,恢復成溫文爾雅的模樣:“七主是跟著她來到我這的吧?七主對她也有興趣?” “本以為是大燕皇后,自是有興趣?,F在不過一小姑娘,就不覺有趣了。我主要還是來見你的?!鼻锝χe杯道,“我獨在大燕,沒有人手。唯一的聯絡人四兒,懶得要死住得又偏。想來想去,還是你比較方便……” 胡智仁笑道:“如有差遣,盡管直言?!?/br> “爽快。那敬你一杯,未來的六哥?!?/br> “我也祝七主一切順利,早返圣境?!?/br> 兩人對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 秋姜喝完酒,又從胡智仁那要了輛馬車和車夫,舒舒服服地躺著回京了。 馬車極穩,錦榻的被褥都用木樨花香薰染過,柔軟得像云層。 然而秋姜躺在榻上,卻半點享受之色都沒有,反而眉頭深鎖,心事重重。 胡智仁說話滴水不漏,她旁敲側擊半天,也沒能從他口中套出什么有用的訊息。目前只知道:一,他確實是赤珠門弟子,還沒取代原來的六兒。二,他和她都是如意夫人派到燕國來執行任務的,但彼此獨立,互不干擾。三,奏春計劃里針對風樂天的一項,是夫人單獨拎出來給她的,沒安排別人。四,胡智仁應該只是奏春計劃的監視者,而不是執行者。 為什么? 秋姜深思一番后,覺得是因為他身份不夠。 胡智仁再有錢,也不過是一低賤商人,這個身份興風作浪可以,但想撼動大燕政局,換掉皇帝,不可能! 所以,必定還有另外的執行者。會是誰?是已經出現了,但被自己忽視掉了,還是至今還沒出現? 而所有的疑惑,歸根結底一個原因——如意夫人并沒有真的將她當做未來的繼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