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節
昨晚她見鈺菁公主時,鈺菁就提過“風樂天不死,燕王不倒”,今日收到夫人的指令,看來,她們果然等不及了。聽聞燕國的奏春計劃已醞釀了很多年,為何偏偏今年開始行動?是什么讓他們覺得時機成熟了?因為她來了玉京?還是因為……謝長晏也來了玉京?! 秋姜將字條和筆一起扔入爐灶燒掉,轉身就走。 四兒欲言又止,最終沒有出聲。 他繼續將剩下的木頭砍完,然后走進廚房,掀開鍋蓋,里面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兩人份的飯食。 四兒盯著飯食看了許久,最后默默地將兩份都吃掉了。 *** 風樂天已不在陶鶴山莊了。 不止他,風小雅和他的隨從也不見了。 陶鶴山莊空無一人,除了地窖里少了的兩壇酒,沒有留下任何有人來過的痕跡。秋姜很想再喝兩壇酒,但又擔心酒氣泄露行蹤,只能作罷。 “等我有機會了再來喝你們!”她對一地窖的酒壇十分遺憾地說道。 而等她回到草木居時,風氏父子依舊不在,聽下人們的意思,竟是失蹤了。 難道風小雅反噬得太嚴重,所以他爹送他就醫去了? 秋姜一邊沉吟一邊潛入風小雅的院子。難得小狐貍和老狐貍都不在,此時不查更待何時? 她閃進了風小雅的書房。 書房極大,但被雜物堆得滿滿的。各種琴、瑟、簫、笙琳瑯滿目地擺在架上,乍看之下還以為是進了樂器行,最離譜的是還看到了箜篌和編鐘。 看來世人皆道風小雅極精音律,各種樂器信手拈來不是虛言,就不知他拖著那樣一具身體是如何學樂的。 墻角還有半人多高的矮柜,上面密密麻麻地塞著書冊。秋姜隨手翻了幾本,全是曲譜。 秋姜轉了一圈,得出一個結論:風小雅不怎么讀書,書房里除了曲譜,一本別的書都沒有。 書房有一側小門,推開后,里面是風小雅的臥室。 床頭拴著一串銅鈴鐺,想必是身體不適時用來召喚隨從的。 床榻旁是一組矮柜,里面瓶瓶罐罐全是藥。 除此外,她還看到了一盆姜花。 這盆姜花就放在枕頭旁,雖是寒冬,但因為屋內生著地龍十分溫暖的緣故,開放正艷,花朵純白無暇。枕頭旁還放著一把銅制藥杵,比一般藥杵要小許多,杵桿一端刻著一個“江”字。 秋姜心神微悸——這恐怕是江江兒時用過之物。 杵身蹭亮,顯然有人常常把玩。 想到這么多年,風小雅手握此物追思江江的畫面,饒是她自認無心,也不由得有些癡了。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腳步聲,立刻放下藥杵躍起,跳上橫梁,伏在上面。 片刻后,門被輕輕推開,進來一人,卻是孟不離,肩膀上還蹲了只黃色的貍貓。 秋姜屏住呼吸。 孟不離沒有發現她,而是徑自走到柜中取了一件風氅出來,他肩上的貓,在他彎身的一瞬跳到他背上,孟不離笑著轉身抱住它—— 秋姜暗道一聲不妙,將身子又縮了縮。 但孟不離并沒有抬頭,抱住貓后,拿著風氅就出去了。 秋姜當機立斷,立刻翻身落地。這風氅自然是給風小雅的,跟著孟不離,就能知道風小雅去哪里了。 她追了出去。 孟不離獨自一人來到馬廄,牽了一匹馬走。秋姜不敢靠得太近,但又不能被馬落得太遠,追得十分辛苦,心中第一百次咒罵起燕國的冬天。 幸好孟不離的目的地并不遠,半盞茶功夫就到了。他停在知止居外,卻不進去,而是將馬拴在樹下,自己翻身躍過了圍墻。 難道風小雅藏在知止居?秋姜心中越發疑惑,當即也翻墻潛了進去。 知止居內一團混亂。 仆婢們正進進出出地收拾東西,偶爾幾句私語飄入她耳中—— “謝姑娘怎么敢這樣做???也不怕殺頭!” “可陛下沒殺她頭,還應允了謝夫人的退婚請求……” 什么什么?!秋姜大吃一驚。 “退了也好,我本就覺得她不夠資格當咱們大燕的皇后,舉止粗魯,成日里嘻嘻哈哈的,沒個大家閨秀的樣?!?/br> “別說了,人都要走了,留點口德吧?!?/br> “我是實事求是呀。你覺得她像皇后的樣子么?還有謝夫人,摳摳搜搜的,也是一股子小家子氣……” 秋姜沒再聽下去,摸索著去了謝長晏的屋子。 閨房窗戶半開,里面有兩個人。一個是三十出頭的婦人,衣著樸素,鬢發微白,臉上還有兩道較深的法令紋,面相顯得有些凄苦;另一個則是個跟婦人差不多高的少女。 秋姜在樹杈間蹲了下來,心想,這就是謝長晏啊,倒是跟想象中的很不一樣。 之前聽她在馬車中說話,還以為是個嬌俏軟萌的小姑娘,沒想到,長得如此棱角分明,眉目深長,不甜美也不可愛,帶著些許銳氣。真不知芝蘭謝氏是怎么養出的這么個異類,居然敢退燕王的婚約? 她可沒忘記謝長晏對彰華說的那一句“我的腳好看嗎?”一聽就是在撒嬌。而彰華回應她的笑聲,也很溫柔親昵。 前幾天還在膩乎的兩個人,今天就毀婚,為什么? 少女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對婦人道:“娘,那些都不必帶,咱們抓緊。趁這會兒天黑,悄悄走,免得被人圍觀?!?/br> 婦人看著一屋子的箱子,頗為不舍地嘆了口氣:“也罷,都是身外之物??梢宰吡??!?/br> 謝長晏燦爛一笑,拎起兩個最大的包袱出了門。 墻角有黑影一閃,秋姜認出來,那是孟不離。 孟不離為何也如此鬼鬼祟祟的? 幸好,幸好她一路十分小心,離得也遠,應該沒被孟不離發現。 秋姜摸索著跟了上去。 知止居的院子里備好了馬車,謝長晏把包袱扔上車,再扶婦人上車,另有兩名婢女也跟上車去。此外所有仆人全部列隊站在門旁恭送。 謝長晏朝她們揮了揮手:“這段日子勞煩各位費心了,有緣再見!”說罷跳上車轅,接過車夫的馬鞭,親自揮了一鞭:“駕——” 馬車碾碎冰雪,馳出了燕王曾經的府邸。 燈籠搖曳,在白雪上晃出一地星星點點的碎光。 旁觀著這一幕的秋姜忍不住想,她可能親眼目睹了一場傳奇—— 若不是謝長晏,換諸于任何一個別的女子,都不敢也不可能退皇帝的婚。 而若不是彰華,換諸于其他皇帝,也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偏偏是這樣的姑娘遇到了這樣的帝王。 這一幕終將記入史冊,石破天驚。 那么,究其背后的真正原因:是皇帝輸了,世家贏了嗎? 秋姜的眸色轉為深沉。 而這時,孟不離也牽回了自己的馬,看樣子要離開。秋姜決定暫時放下謝長晏,還是先找到風樂天要緊。 她沒想到的是,孟不離并不是放棄跟蹤謝長晏,而是先謝長晏一步幫她安排客棧去了。 秋姜在濕滑酷冷的雪地里追了二十里,追到渭陵渡口,看到孟不離在最大的客棧門外停下時,一口血差點沒吐出來。 孟不離向客棧老板展示了一下刻有鶴圖騰的令牌,老板面色頓變,彎腰道:“最好的房間一直留著呢,小人這就領你去?!?/br> 孟不離卻搖搖頭,從懷中掏出一幅人像畫,向他展示了一下:“等會,她來住?!?/br> 客棧老板記下畫上人的模樣,道:“是是,一定安排周全?!?/br> 孟不離點點頭,在大廳里找了個角落坐下,要了杯茶,把帽子一壓遮住臉龐。 他這是在等謝長晏吧? 客棧老板吩咐一名伙計道:“貴客馬上就到,去把地龍燒起來?!?/br> 伙計連忙應了,秋姜趁機跟上伙計。從后門出去是個院子,積雪已掃凈了,露出濕漉漉的青石路,蜿蜒著通向隔壁的院子。那是個一進的小院,共有四間房,西房門前種著一株罕見的梅樹。 伙計把地龍燒了起來,秋姜則趁機把四個房間轉了一遍,沒有發現什么異常。 伙計干完活就走了,而謝長晏還沒來。 秋姜趁機在西屋榻上坐下,捶著酸軟的腿,忍不住自嘲道:“這半年光顧著種花,吃飯保命的本事卻退步了,這可不行啊……” 思緒則情不自禁地飄到了風小雅身上。 他跟他爹到底去哪了?是真的因病離開了,還是聽說如意門要對他們動手,故意躲起來了? 風樂天看似一張笑面,卻能坐鎮大燕朝堂二十年,絕非簡單人物。以他的權勢人脈,沒準知道世家跟鈺菁公主之間有勾結,接到風聲也不奇怪。 那么,他的失蹤絕非簡單的“躲藏”,應該是在布局反擊。自己如若莽撞出手,恐會中計。 還有謝長晏的退婚,是世家博弈的后果,還是皇帝的布局? 秋姜沉吟,決定留下來接觸一下謝長晏,不管怎么說,謝長晏只是個十三歲的小姑娘,應該比風氏父子好對付多了。 她等啊等,等了足足一個時辰,才聽到腳步聲朝這邊過來。 湊到窗邊看了一眼,來的果然是謝長晏她們。 她一個縱身,飛到橫梁上藏好。 謝長晏先將行李拎進東廂,又跟母親說了會話后才走進西廂來。 秋姜聽到她在門外笑著說:“知道啦知道啦,那娘你先休息,我也睡一覺……”但人一進來,關上門后,臉上的笑容就沒了。 不僅不笑了,還低著腦袋,顯得情緒十分低落。 謝長晏走到窗邊,對著窗外的梅樹發呆。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給她鍍了一層金邊。 秋姜從上方打量著她,覺得她像一匹還未馴服的小馬,眼睛里帶著濃烈的愛和恨,雖在發呆,也能看出些許不羈來。 “這是……要凍死了么?”謝長晏忽然喃喃了一句,將身子探出窗外,折了一截梅樹的枝干下來,拿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 秋姜想了想,索性跳下去問道:“你怎么知道?”說罷,將梅枝從她手上奪了過來。 謝長晏迅速轉身,驚道:“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