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節
江江很是聰慧,七歲起就幫家里的鋪子抓藥。因為風小雅天生頑疾,常年用藥,藥堂忙不過來時,便讓女兒送藥。 一來二去的,就認識了。 風樂天十分喜愛這個活潑開朗的小姑娘,一次玩笑道:“若我兒病愈,娶你為妻可好?” 江江回答好呀。 江父聽說后,連忙上門求罪,聲稱齊大非偶不敢高攀。江江生氣地追過來,道:“為人若不守信,與畜生何異?我既已答應,就非風公子不嫁了!” 風樂天本是玩笑,但被江氏父女這么一鬧,反變成了真的。風樂天對江父道:“若我兒病愈,便娶江江為妻。若我兒福薄先走一步,我認江江為女,待她及笄之日,親備嫁妝送她出閣?!?/br> 江江聞言回頭,朝坐在一旁默不作聲的風小雅燦爛一笑,露出缺了門牙的牙齒,顯得很是滑稽。 可那個畫面,卻久久烙在了風小雅的腦海中。 十年了,他其實已不太記得江江的模樣了,只記得那個缺了兩顆門牙的笑容。 江江失蹤后,風樂天下令嚴查,最終抓到一個人販子,稱見過這么個孩子,被押上青花船去了程國。 風樂天派了許多人秘密去程國尋找江江,擔心一旦身份曝光,被人利用拿捏,又或是逼得太緊,對方索性將她滅口。 就這樣,一年年過去了。 根據種種蛛絲馬跡,最后斷定——江江沒有死。不但沒死,還成了如意夫人最喜愛的弟子,當上了如意七寶中的老七。 在如意門潛伏多年的探子回稟時顯得有些猶豫,遲疑再三才道:“她可能跟你們找的那個人,已經完全不一樣了?!?/br> 十年,足夠一個孩子變得面目全非。 更何況,如意門是地獄般的存在。能在那樣的環境里出類拔萃的人,只可能是一種人——壞人中的壞人。 風小雅看著前方堆積如山的檔案,里面寫著七兒這些年做過的事情,雖只查到了一部分,卻已足夠觸目驚心。 他沉默了許久,才一個字一個字道:“即使如此,我也要尋她回來?!?/br> 伊人入魔,本是他過。 既是他過,當由他斷。 *** 秋姜一口酒煞在喉嚨,像被刀子割一樣地疼。 過了好半天,她才勉強將酒咽下,用沙啞的聲音道:“你們覺得我就是江江?” “不是覺得。而是……你就是?!?/br> 秋姜皺眉,“證據?” 風樂天笑了笑:“唔……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 “什么?”秋姜剛問完,就感到自己的身體有些異樣,臉上像有蟲子爬,癢癢的。她忍不住伸手輕撓了一下,然后發現手上也長出了密密麻麻的小紅點。這是什么?! “江江失蹤時不過九歲,面貌與你有些像。但世上相像的人很多,幸好,有一樣東西是偽裝不來的,那就是——江江不能吃茴香。對她來說,茴香是風發之物,食之風邪?!?/br> 秋姜看著手上的紅點,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 風樂天注視著她,眼神又和藹,又悲涼:“我們……找了你十年?!?/br> 秋姜低頭沉默不語。 “我知道你一時間很難接受,沒關系,你可以在此地慢慢想?!憋L樂天起身,走了幾步,回頭朝她一笑,“對了,廚房下有地窖,里面藏了二十壇這種酒,想喝自取?!?/br> 說完他就真的離開了。 秋姜獨自一人坐了許久,她似乎什么也沒想,又似乎想了許多許多。 等她終于站起來時,夕陽已沉,暗幕一點點地熏染了天空。 她來到主院的主屋,找到火石將蠟燭點亮。這里的生活用品一應俱全,正如風樂天所言,確實可以住在這里慢慢想。 但是,主屋的書案上放著一堆冊子,最上面那本的封皮上寫著“玉京復春堂江氏”七個字,擺明了誘她去看。 秋姜在案旁坐下,就著蠟燭拿起手冊打開,里面記錄的正是江江的生平。 江江,祖父江玎,跟璧國太醫院提點江淮系出同宗,世代學醫,但他天賦有限醫術平平,在燕國并無建樹,年紀到了就退了,跟獨子江運在玉京開了一家復春堂的藥鋪。江運有個女兒,其妻早逝,江運又忙,對她疏于管教。 手冊里記錄了一些藥鋪伙計對江江的評語,大多是一個“野”字。 “小姐膽子很大,不讓做的事情非做不可,不讓碰的藥非去碰,有一次好奇誤食了八仙花,腹疼如絞,滿地打滾!病好后仍不改性,還是各種嘗試,并理直氣壯道:‘神農嘗百草,眾koujiao贊,為何我嘗百草,卻受責罰?’” “小姐很是聰慧。有一年我老家梨子大賣,鄉農們紛紛購買梨種,她勸我父不要跟風,應改種柳樹。果然第二年梨子豐收,而我父賣柳枝供鄉農編筐盛梨,收入頗豐。掌柜知道后問小姐為何勸人種柳,她道:‘父親以往采買藥材,但凡某藥豐產,其價必降。物以稀為貴。大家都種梨子,來年梨子泛濫,籮筐必不夠用?!乒裼X得她有經商之才,十分贊賞,更加放任。小姐自此更加膽大妄為……” “小姐對來鋪里賒藥的人各種冷嘲熱諷,天寒地凍,商戶們商量布衣施粥,她總不肯。眾人都笑她摳。但我父病重時,她偷了一株山參送到我家。我父靠山參吊命最終挺過那劫。掌柜發現少了山參,大怒徹查,別的伙計揭發說是我偷的,小姐見瞞不住了便跳出來承認說是她拿的。掌柜當著眾人的面抽了她十藤鞭……小姐的恩情沒齒難忘,我可憐的小姐……” “小姐去丞相府送藥,回來說要嫁給風公子,我們都以為她在說笑話,沒想到后來丞相大人竟然真的上門提親了!掌柜十分不開心,因為風家的那個公子病懨懨的,隨時都會咽氣的樣子。問小姐為何要嫁他,小姐說風公子的病好特別好有趣,她想陪在身旁記錄下來,如果能治好,她就是獨樹一幟的神醫了!對了小姐一直想當大夫,理由是‘看病人拼命求自己,很受用’……” 厚厚書冊,從不同的人口中拼湊出那個名叫江江的小姑娘。 膽大的行動派,頭腦聰明,性格看似跳脫,實則堅毅,還有點小壞。 捫心自問,倒真是跟自己挺像。 秋姜翻看著江江的生平,也看到了這十年風氏父子是如何找她的,用一句“傾舉家之財、耗半生之力”也不為過。若非后來娶了個能干的會賺錢的龔小慧,光靠宰相大人的俸祿,早入不敷出了。 線索很是零碎,拼拼湊湊,無不將矛頭指向七兒。七兒就是江江的可能性很大。 最最重要的是…… 秋姜抬起手臂,紅色的斑點來得快,去得也快,不過這么一會兒工夫,便又褪了個干干凈凈。 遇茴香會風邪——江江一個不為人知的特點。 而她,也如此。 秋姜深吸口氣,將書冊合上,起身舉著蠟燭走向廂房。她方才搜索時來去匆忙,沒有細看,如今走進寢室,才發現主屋的布置跟別院不同。 一張白虎皮軟綿綿地趴在矮幾旁,幾上放著寫了一半的大字,筆跡稚嫩,但十分工整。周圍是與墻等高的藥柜,每個抽屜上都寫著藥材的名字,但里面是空的??勘钡慕锹淅飻[了張錦榻,小巧精致,枕頭被褥上繡著針腳馬虎的小花。 秋姜忽然了然——這是江江兒時的房間。 為了喚醒她的記憶,還真是用心良苦。 秋姜嘆了口氣,索性吹熄蠟燭,在榻上睡下。 藥柜雖是空的,但殘留著各種藥材的味道,秋姜聞著淡淡的藥香,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最后她索性起身,去了廚房的酒窖,里面果然有二十壇酒。 秋姜拎了兩壇回到主屋,跳上屋頂,就著月光開喝。 酒性極烈,入喉如燒。她心口也似燒著一團火,又憋又痛又禁錮著發不出來。 秋姜喃喃:“真是癡兒啊……” 她想了想,還是決定先睡一覺,明早起來再想。這么多年,遇到事情時,如果不那么急,她都讓自己先睡一覺,醒來再思考解決之法。久而久之,就成了習慣。 怪夜色太深,人心亦沉淪。 又怪凡世多難,命不由人。 秋姜正要飛下屋時,忽見遠遠的山莊大門處有了一點微光。 她心頭一驚,立刻伏在了屋頂沒有動。夜色中,黑衣的她與屋脊渾然一體,仿若隱形。 那點微光朝主屋走來,借著月色仔細辨認,是風小雅! 孟不離和焦不棄不在,走在風小雅身邊的人,是風樂天。 秋姜暗嘆口氣,越愁什么越來什么,看樣子是沒法等到明天再想解決之法了。 她以為風小雅是來找她攤牌的,誰知,他走到主屋院外時,卻停步了。 月光淡淡地照在他臉上,為他原本就蒼白的容色又覆上了一層哀愁。 秋姜以往看他,覺得他太過陰郁,現在知道了原由,想到這樣一具行走的rou身中,竟有六道內力互相對沖抗衡,就覺得著實可憐又可敬。 秋姜伏在屋脊上看他。 他則一直盯著主屋的門。 風樂天在旁拍了拍他的肩膀:“進去罷?!?/br> 風小雅卻仍不動。 “最難的話,我都幫你說了?,F在,該輪到你跟她談一談了?!?/br> 風小雅目光閃爍,最終抬步前行,剛走到檐下,突然抬頭—— 秋姜暗道一句不妙,風小雅的武功深不可測,必定是發現她了!當即從另一側屋脊滑落,想也沒想就要跑。 身后風聲襲來,風小雅果然追了上來。 “秋姜!”他叫道。 秋姜回手扔去酒壇,風小雅閃身避開,酒壇落地,哐當砸了個粉碎。 秋姜趁他這一瞬的耽擱,加快腳步,飛身來到圍墻前,腳尖一點,就要越墻,身后風小雅又叫了一聲:“秋姜!” 聲音急促,最后一個姜字破了音。 秋姜抓住墻頭,手臂借力往外跳落時,扭頭看了一眼,正好跟風小雅的目光撞了個對著—— 電光石火,萬語千言。 秋姜心底深處似有一根弦,被他的目光狠狠一撥,發出了一記悲鳴,震得兩耳嗡嗡作響。而就在這時,風小雅素來筆挺的身軀搖晃了兩下,突然倒了下去—— 像一件空衣服,鼓著風,軟綿綿地落地。 秋姜心中一緊,本是按在墻頭借力的雙手,改為抓住墻頭,最后,跳回院內。 她緩緩朝風小雅走去。 風小雅伏在地上,身體抖個不停,似是痛苦到了極點。 是陷阱么?為了拖住她,所以故意示弱么? 秋姜心頭閃過狐疑,但最終強壓下所有不堪的設想,蹲下身,抱起了他的頭。 風小雅定定地看著她,冷汗如雨般劃過他蒼白文弱的臉龐。 他用冰冷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牙齒打顫,吐字模糊。 但秋姜還是聽懂了。 他說的是:“江江?!?/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