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節
風小雅的手從她的手腕移到五指,輕輕握住。 手指被握住的同時,秋姜的心也跟著抖了一下。風小雅的手很涼,很軟,在微熱的季節里被這樣一雙手握住,是很舒服的一件事,卻讓她莫名不安。 秋姜試著掙扎了一下,沒掙脫掉。 于是她立刻明白——風小雅雖然是天下第一大懶人,但他,確確實實,是有武功的。 “不要再殺人,不要再回去。如果答應……”風小雅就那樣不輕不重地握著她的手,眼睛宛如浸在冰雪中的暖玉,“我就娶你?!?/br> 秋姜愣了半響后,唇角輕揚:“好啊?!?/br> 這可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 七月初一。 大紅花轎抬過長街,無數百姓涌過來看熱鬧。 “鶴公又娶新夫人了?這是第十一個了吧?” “這回是逃妾是女囚還是寡婦?” “聽說是個孤女,還是個帶發修行的尼姑?!?/br> “哇……”眾人嘖嘖。 秋姜坐在轎中,流蘇蓋頭蒙住頭,一身錦衣胭脂紅。左手上戴著串顏色暗淡的佛珠。 她輕輕撫摩著佛珠。 這不是普通的珠子,一共十八顆,每顆里都藏著不同的東西。有毒藥,有迷煙,有針,還有一種可以拉得很長的絲。它是南沿謝家的傳家寶,是用一種叫做“鑌”的特殊材質打造而成的,比銀細軟,比水輕,卻比鐵還堅韌。 今晚,會不會用到它,就要看風小雅的造化了。 一旦拿到四國譜,就殺了風小雅。 秋姜將戴著佛珠的手按到胸前,沒有大戰前夕的興奮和激動,有的,只是深入骨髓的平靜。 風小雅拋出了一個十分奢侈的誘餌:跟著他,得到他的庇護,徹底與如意門決裂。換成別的人,可能會就此倒戈??上珜ο笫撬?。 她可是要接掌如意門的人。 對她來說,成為如意夫人,比任何事情都重要。她已為此等了太多太多年。 風小雅雖是寵臣,卻無功名,是白衣之身,因此娶妾也是十分簡單,不用設宴,不用行禮,轎子抬到院中,人扶進廂房,廂房里布置了紅帳紅燭,便算是洞房了。 秋姜沒有自帶的仆婢,全程陪伴她的是兩個銀甲少女,行動間步伐輕快,武功不俗。 秋姜坐在榻上,那兩少女就站在前方死死地盯著她,與其說是陪伴,不如說是監視。 換了旁人,必定不自在,秋姜卻自行揭了蓋頭,拿起矮幾上的瓜果零嘴吃了起來。 兩個銀甲少女對視了一眼,一人道:“請姑娘把蓋頭戴上?!?/br> “熱?!鼻锝贿吙欣?,一邊悠悠道,“還有,叫我夫人?!?/br> 少女明顯一噎,不悅道:“禮不可廢,請夫人忍著熱,蓋上蓋頭?!?/br> 秋姜瞥了她一眼,那一眼,讓少女心中一咯噔,莫名預感到了某種危機,她下意識地按在腰間的劍鞘上。 秋姜微微一笑:“禮不可廢啊……那么請問洞房之內佩劍著甲,是風府獨有的禮節嗎?” 銀甲少女又是一噎,漲紅了臉,想要反駁,被另一少女拉住,兩人同時退出房去。 秋姜何等耳聰目明,聽見二人在門外嘀咕—— “棠棠,你別上她當,真吵起來等會公子面前告你狀?!?/br> “公子才不會偏心偏信!” “你跟個妾計較什么?公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就這幾天新鮮,過幾天就把她給忘了。還有,風箏是風箏,姬妾是姬妾,你既已選擇了要一輩子服侍公子,就別再想有的沒的……” “我沒有!”叫棠棠的少女急得直跺腳,“我才沒有非分之想,純粹是覺得她、她失禮!” “好啦好啦,你忍一忍。很快的,很快這位也要上云蒙山去的……”兩人漸行漸遠,竟是真的走了。 秋姜若有所思地放下梨,迅速在腦海中過了一遍草木居內的格局,雖然精美,但確實不大,不像能住下十個妻妾的樣子,也就是說,那些妾目前不在此地,而在什么云蒙山上么? 那這些風箏又住在哪里?大燕不許豢養私兵,身穿銀甲的風箏們卻是例外,為什么?如意門的情報里沒有這些訊息,是覺得不重要所以沒寫,還是查不出來? 風小雅為什么會有四國譜? 還有鈺菁公主,來玉京這些天,還沒來得及去拜見這位燕國位高權重的大長公主,她是燕王彰華的姑姑,這些年卻始終跟如意門有密切往來,圖得又是什么? 門人都說如意夫人寵愛七兒,都說七主肯定是下一任門主人選,然而,只有她自己清楚,夫人并沒有完全信任她,很多核心機密都沒有告訴她。 只有真正成為如意夫人,才能徹底掌握如意門的命脈。 因此,此次任務至關重要。 秋姜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紅燈綿延,夜已深沉,然而新郎久久不至,令她生出些許不滿,忍不住將手上的佛珠摸了又摸。 大概戌時一刻,才聽到遠處有腳步聲,隔著窗子一看,孟不離和焦不棄抬著滑竿過來了。 秋姜立刻回到榻上坐好,將蓋頭重新蓋上。 房門輕輕打開,滑竿落地,再然后,孟不離和焦不棄抬起滑竿離開。雖然沒有聽見第三個腳步聲,但秋姜知道——風小雅進來了。 視線中出現了一雙鞋,鞋底厚實,鞋身方正,跟他的人一樣,外表緊繃內里柔軟。行走無聲,說明此人的輕功極為精湛——奇怪,他是怎么練的? 秋姜一邊思索著不相關的問題,一邊等待著。 風小雅卻遲遲沒有動作。他只是站在她面前,似在看她。 秋姜笑了起來:“你要讓我等多久?” 風小雅這才如夢初醒般動了,沒有拿挑桿,而是直接伸手慢慢地、一點點地掀起蓋頭。 秋姜抬眼,見他背光而立,面容因暗淡而有些模糊,唯獨一雙眼睛,如水晶燈罩中的燭火,跳躍著,燃燒著,灼灼生輝。 這眼神真復雜,復雜到連她都無法解讀。 但不管如何,風小雅明顯對她很感興趣。只要他對她感興趣,就好辦。 秋姜沖他微微一笑,嬌俏地喊道:“夫君?!?/br> 風小雅的手抖了一下,蓋頭再次落下,遮住了她的眼簾。 秋姜想搞什么啊,忙不迭地自行掀開,卻見風小雅已背過身去,在對面的坐榻上坐下。 他的坐姿向來是很端正的,但這一刻,卻微弓了脊骨,像在忍受什么痛苦。 秋姜連忙湊過去問:“夫君,你怎么了?” 風小雅側目,畫皮骷髏,近在咫尺,一呼一吸,盡是折磨。再將目光轉向胳膊——秋姜的手扶著他的胳膊,她偽裝關切,卻令他痛不欲生。 他的眼中依稀有了淚光。 看得秋姜一愣:不會吧?這是要哭?他哭什么? 風小雅輕輕推開她,挺直脊柱,重新坐正。 秋姜看著自己的手:這是被嫌棄了? 風小雅恢復了平靜和冷漠,完全不像個要洞房的新郎:“坐好,我有話要對你說?!?/br> 秋姜依言坐下。 風小雅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包,放到她面前。 秋姜挑了挑眉:“這是什么?” “姜花的種子?!?/br> 秋姜的睫毛顫了一下。 “院中花圃已清,你明日起便可種植此花……” “等等!”秋姜打斷他,“你是不是有什么誤解?你都知道我的名字是假的……” “你喜歡姜花嗎?” 秋姜愣了愣,咬了下唇,“就算喜歡,也沒想過要自己種……” “那就想一想?!憋L小雅將小包往她面前又推了推,“花開之日,如你所愿?!?/br> 秋姜瞇起了眼睛,“你知我愿是什么?” “無論什么,都可以?!?/br> 秋姜感覺很不好,十分不好。因為在她跟風小雅的這場角逐中,風小雅一直在拋餌,吊著她不得不跟著他的節奏走。她很想逆反地說一句不,手卻伸出去,最終接過了小包。 “我不會種花?!彼?。 “我教你?!?/br> 秋姜無語。 “時候不早,你休息吧?!憋L小雅說罷起身要走。 秋姜驚訝:“你不留下?”洞房花燭夜,新郎官竟要走? 風小雅凝視著她,再次露出那種復雜的、古怪的眼神,過了好一會兒才看了她的佛珠一眼。 秋姜心中一咯噔。雖然風小雅什么也沒說,但她知道——他知道佛珠的秘密。 風小雅開門走了。 秋姜望著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見了,才輕啐了一聲:“欲擒故縱……么?”步步攻心,果是情場高手??上龅剿?。 “我可是個無心之人啊……”秋姜撫摸著佛珠,輕輕道。 *** 秋姜睡了一個好覺。 她已許久未曾做過好夢了。 常年精神戒備緊繃的人,夢境大多都是混亂的,現實中不會表露出來的焦慮煩惱,都在夢里發泄。 可這天晚上不同,不知為何,她夢見了潺潺清澈的溪水,碧草茵茵的草地,迎風招展的鮮花,還有蝴蝶。 她夢見自己跟著蝴蝶飛,無憂無慮,暢快淋漓。 等她醒來時,耳中歡快曲調未歇——不是夢的延續,而是真真切切地從窗外傳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