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節
就像是無數次被血魔取血時,血魔那冰冷的眼神…… 就像是施寧每一次看到他被啃噬血rou時,滿臉冷漠的表情…… 也像是無數關在那山洞里的孩子,冷漠無情,沒有任何生氣…… 熾墨只覺得胸膛一陣緊縮,那雙黑葡萄一樣的眼瞳微微擴大,緊緊的盯著高高在上的菱一,一字一句的道:“就為了那些人?你、要、打、我?” 那個會笑著和他說話的jiejie呢? 那個總是在袖子里摸出許多好玩又新奇的東西的jiejie呢? 那個被煙火的光芒照亮了臉時,那滿臉溫暖,就連眼睛都仿佛點燃了火一樣炙熱的人呢? “就為了那些你都不認識的,毫無用處的、懦弱無能的人?”熾墨問了一句又一句,眼神漸漸變得執拗。 “那些人?”菱一反問了一句,“那些人就不是人了?因為他們只是凡人,而你……擁有掌控他們生死的能力,所以你就能高人一等,就能肆意耍弄他們?讓他們當牛做馬,當做豬狗一般來逗你開心?” “師父似乎對人這個字格外的敏感?!睙肽诹庖坏难凵裣?,倔強的站起身來,他已經只矮了菱一一點點,因為兩個人距離過近,便形成了一種對持的場面。 可怕的是熾墨的眼神十分黑沉,沒有了笑容,整個蒼白的臉和殷紅的唇看起來十分詭異,垂著眼睛也沒有看菱一,卻能感覺到那一股陰沉的氣息瞬間將四周的空氣都擠壓得稀薄了。 他第一次只叫菱一師父,這兩個字從他嘴里念出來,十分的冰冷,沒有絲毫的感情。 他都已經不承認菱一是他的jiejie了,師父這兩個字對他來說或許沒有任何的意義。 菱一心中恍然……終于,這才算是露出真面目來了嗎? 黑化值100,她到是要好好看看! 兩人的氣場絲毫都不弱,也都一步不退,熾墨逼近一步,說:“凡人也好,仙人也罷,又有何不同,人也好,動物也好,甚至一山一石,一張凳子,一個茶杯,又有何不同?強者為尊,既然我比他們強,那么他們的生死就得我說了算,我說他們是人,他們才是人,我說他們是狗,他們就只能是一條狗?!?/br> 菱一緊盯著他,看著這個完全陌生的人,明明才十二歲,可是這種黑沉的氣壓,還有這種病態的執拗,讓他看起來十分強勢,還有一種奇怪的讓人懼怕的氣場。 他道:“他們自己都愿意,自己都不敢反抗,自己都貪生怕死,師父怎么能反過來怪我呢?” “你是說,人在你的眼里,和畜生,甚至和沒有生命感情的物件,都是一樣的?!绷庖粸樗隽丝偨Y。 他歪著腦袋看了菱一一眼,露出病態又滿意的笑來,點了點頭,“對啊,難道不是嗎?” “人是有生命,有感情的?!绷庖簧钌畹奈丝跉?,“懂得是非,能辯善惡,有親人,有愛人,有家人,千絲萬縷系在一處,全在心間?!?/br> “那又怎么樣?”熾墨哼笑了一聲,“不過是個會動,會說話,好玩一些的物件罷了?!?/br> 菱一差點被氣得一個倒仰,只道:“人能懂得痛苦,明白悲傷,會因為欺壓而奮起反抗,會因為逆境而拼搏,正因為人有千萬,心有千萬,也才有了各種千奇百怪的思想,如此人才有了無數的可能,有了無限的未來,才有了仙道,有了修士……你也才有了與天爭命的機緣和資本?!?/br> “別人的痛苦和悲傷與我無關?!睙肽牡溃骸爸劣趲煾杆f的大道,這些人也不過是為了變強而已?!?/br> “人和物件的本質都是一樣的,屬于自己的東西,若是反抗就打斷腿,若是敢逃跑便斬去雙手,再拔了舌頭,戳瞎雙目,你說……如此一來,他不能動,不能說話,不能視物,恐怕就連感情和思想也不會剩下什么了,如此和物件有什么區別嗎?”熾墨的話讓人驚心。 “你與我所說的本就不是一件事情?!绷庖粨u了搖頭,“你如此對待一個人,摧毀了他的思想和感情,將他變成了一個怪物,那他也就不能稱之為人了,甚至都不能算是活著?!?/br> “只要這個物件還在我這里,還屬于我,有什么關系嗎?”熾墨歪著頭的樣子,仿佛一個好奇寶寶,充滿了疑惑,但是言語之間,其實對自己的見解十分的篤定。 “我說過,人有千萬種,每個人都不一樣,心也就不一樣,想法不一樣?!绷庖簧钌畹目戳艘谎蹮肽?,“大道三千,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理解?!?/br> 她沉沉的嘆了一口氣,“如今我總算明白了,我再與你說什么都沒有用,我們的道不一樣,你與我……原來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br> 熾墨有些不解的看著菱一,菱一看了看手中的戒尺,將戒尺收了起來,苦笑道:“我若打你,你也不會服氣吧?” “你真想打我?”熾墨彎了彎眼睛,卻再沒有了明媚開朗的笑眼。 “是?!?/br> 菱一點了點頭,她何止是想打他……簡直是想暴揍一頓,直接打死了算了,難怪以后會是毫無人性,手段殘忍,血腥又暴力的魔尊,動不動要屠人滿門,正是趕盡殺絕,寸草不留。 竟然從根上就是歪的。 他的身世和經歷造就了他的思想,菱一這才發現,或許她一人之力無法改變。 “你可以試試?!睙肽珜⑹稚炝顺鰜?,還十分氣定神閑的看著菱一,臉上又浮起幾分天真來,而且并不相信菱一真的會打他的樣子。 菱一卻是搖了搖頭,“沒有必要了,我說過了,你走吧,我教不了你?!?/br> 說罷,直接轉身離開,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看戲的兩個徒弟,低聲道:“今日的功課記得寫,晚點我來檢查?!?/br> 宵沂和舜華點了點頭,菱一朝他們笑了笑,摸了摸他們的腦袋,直接回了房間,將房門一關,再沒有回頭。 熾墨緊緊皺著眉頭,直到菱一關上了門,他仿佛才明白菱一剛才話里的意思。 她這是不要他了? 熾墨不由得往前一步就要沖過去,卻被舜華一下擋在了身前,“你快走吧,我師父不要你了,你也沒有資格再待在這里了,別去打擾我師父!” ‘我師父’三個字,舜華說得特別重,得意洋洋的仰著腦袋,驕傲的笑著看向熾墨。 “讓開!”熾墨冷冷的盯著舜華,舜華不由得抖了一抖,那種被陰冷的毒蛇盯上的感覺,真的好危險。 “我勸你趁著天還沒全黑,下山還容易就趕緊離開吧!指不定天黑之前,還能找個落腳處?!彼慈A不屑的哼了一聲,擋在他身前一動不動。 他這點小身板,熾墨根本沒看在眼中,手中一動就一掌推了過去,舜華還沒動,旁邊便撫過一個春風一般和煦的靈力,直接將熾墨的掌力化解了。 宵沂這時候才緩緩從院中的椅子上起身,淡淡的道:“可惜了,這里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收起你那一套,拿去對付那些凡人,你不是最擅長這么做了嗎?” 第47章 第47個坑 “你什么意思?”熾墨轉眼盯住宵沂,聽出來他話中有話。 “欺凌弱小罷了,還說什么強者為尊?!毕孰y得的嗤笑了一聲,“強者,不會去欺凌渺小的螞蟻,不會去俯視地下的砂礫,更不會以此為樂?!?/br> “就是?!彼慈A也嗤笑了一聲,“你知道嗎?你這個人,真的壞透了,所以我師父那么好的人都不要你了,你呢……” 舜華想了想,笑道:“就適合待在那些陰沉黑暗的地方,就像是又臟又臭的老鼠,只能躲在暗處,陰森滑膩,冰冷又骯臟,哪怕表面裝得再好,再像是一只小白兔,內里……也還是讓人惡心的老鼠?!?/br> 熾墨身影突然一動,全力朝著舜華打了過去,不為別的……因為舜華說的,就好像是他過往的十年,那十年……他就是那么過來的。 舜華的話像是撕開了一個裂口,將他那十年血淋淋的在陽光下暴曬。 兩人的身影很快都廝打在了一起,熾墨是一招比一招狠,就像他撕開了純善的表面,內里卻是一個陰沉毒辣的魔王。 他的招式也是一樣的,從前那些正氣凌然的劍招,那些大開大合的招式全都成了狠毒并且一招斃命的毒招,陰狠毒辣,不留絲毫退路。 舜華驚訝于他的轉變,好在身手靈活,也比熾墨早修煉,甚至比他多了幾百年的戰斗經驗,雖吃虧在體型比較小,但是卻還能招架。 宵沂站在一邊看著,直到舜華漸漸落入下風,熾墨的手指狠厲的扣向舜華的脖頸,這一下若是抓實了,脖頸瞬間就會被扭斷,一擊斃命。 舜華沒來得及躲開,宵沂伸手輕輕將他往身后一扯,反手抓住了熾墨的手腕穩穩一扣,只聽得‘咔噠’一聲,熾墨的手腕便已經脫臼了。 他似乎不會感覺到疼,眉頭都沒有皺一下,手掌無力的耷拉下來,看起來十分詭異可怕。 他陰沉沉的站在原地,宵沂已經筑基,甚至比一般筑基期的修士厲害得多,而他不過剛修煉……對于他來說,如今的宵沂就像是一道越不過去的墻。 “走吧,別惹師父心煩了?!毕实穆曇粲肋h淡然,這份淡然在他有善意的時候就會變成溫潤的春風,否則這份淡然,就是寒冬里的刺骨的寒風,叫人感受到了由內而外的冷冽。 因為這種淡然就是一種不在乎,甚至是一種漠然的忽視。 熾墨咬著牙,臉頰緊繃,盯著宵沂看了一眼,又轉身深深的看了一眼菱一的屋子,那里面沒有一絲動靜…… 他看著自己垂落的手掌,似乎終于明白了……就算已經如此了,她也不會再關心他了。 熾墨整個人突然像是xiele氣一樣,垂下頭去,轉身一步步離開了小院子,消失在了下山的小道上,身影被漸漸黑下來的天色吞噬。 “他真走了?”舜華有些不敢相信,也是看了一眼還是沒有動靜的屋子,“師父她……真要趕他走?” 以前菱一有多喜歡他??! 宵沂看了一眼舜華,“管好你自己?!?/br> 這句話雖然平常,但是舜華似乎在他的眼睛里看出了一些別的意思? 這是在警告他哦? 舜華滿不在意的哼了一聲,“那東西取出來對我對她都好!” 宵沂不再說話,徑直回了自己的屋子。 菱一在房間里對外界發生的事情其實都是知道的,但是她知道自己該做什么,如果說她之前還說過,想要保護好他們,想要讓他們體會這世間的一切美好…… 如今她自己心里明白,她如今的做法并不算食言。 熾墨的心性扭曲得厲害,不是一頓打,或者是每天教訓就可以扭轉回來的,需得一點一點的來,而從今天兩人對持的場景中,菱一也看出來了,熾墨對她其實并沒有她以為的那么好。 在熾墨心中她根本沒有那么重要,也不過是一件比較有趣,他比較喜歡的物件而已。 想要扭轉熾墨的心性,只能先成為他信任的人,成為他重視的人,成為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所有的善意和美好都不應該是理所應當的,當他身處黑暗之中時,看到的世界也都是黑暗的。 當他需求光明時,他的心就會不由自主的敞開,當自己能夠走近真實的他時……才有可能讓他敞開心扉,讓他接受自己。 只要他愿意接受,那么證明他已經開始轉變了。 菱一知道事情不能急,但是熾墨離開了,她還是悄悄的放出一絲神識跟著他,雖知道沒有危險,但心里始終還是會擔心。 熾墨一個人默默的走下山,森林之中天黑得更快,他還沒來得及走出這片密林,整個林子里就暗了下來,沒有一點的光線,黑得那么純粹。 熾墨停下了腳步,回望凌云谷的方向……可是什么都看不到了,溫暖的屋子,菱一的笑臉,還有搖曳的燈火,都沒有了。 只有一片黑暗,連天空都被厚厚的黑云覆蓋住了,沒有星星,沒有月亮,沒有一絲光線。 熾墨用沒有脫臼的那只手在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來一根煙火棒,點燃了拿在手上,那點光線照亮了他身周一點點的黑暗,他目不轉睛的看著燃燒的焰火…… 不敢放開,手越捏越緊。 可最終煙火棒還沒有燒完,卻被他一把丟在了地上,狠狠的用腳踩了上去,煙火棒熄滅了,世界又恢復了一片黑暗。 原來不行嗎……只是煙火的光亮,不行的嗎? 熾墨開始急躁了起來,抓了抓自己的短發,在原地開始渡步,他的腳步也越來越急切,卻始終圍著一個圓圈不停的打轉,無法再走出去一步…… 拳頭緊緊的捏在一起,脫臼的手在走動時無力的甩來甩去,但是他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他的眼神都無法落在那些濃稠的黑暗上,只能緊盯著自己黑暗中的白色的衣角和鞋面,然后一圈圈的來回走動。 他原來一步……都走不出去。 若不是當初菱一牽著他的手,他永遠都不敢踏出那個洞口一步,他永遠不能站在陽光下。 如今這林子明明是熟悉的,兩年來不知道穿梭了多少次,可如今這森林變得那么陌生,變得那么恐怖……那么黑暗。 原來他那么怕黑的,在黑暗中不敢看,不敢走,甚至不敢想。 熾墨急躁了起來,咬著唇倔強的不肯停下來,但是走動的圈子越來越小,越來越小,直到將他自己困住,他抬腳,再也無法邁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