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節
若若連忙揉了揉眼睛,澀聲道:“昨天沒睡好,眼睛疼?!?/br> 謝淮斂了斂眸,知這是借口,一時凝頓,故作漫不經心道:“不必哭,有朝一日我會回來,就像上次一樣?!?/br> 少年語氣輕輕,但一言既出,心中卻是下定決心,誓死也會守諾。 情深意重,如雨綿綿。 若若心中百轉千回,最終啞聲道:“沒關系,就算不回來也無妨……” 謝淮眉骨凝皺,神色忽冷。 若若卻拭了拭眼淚,捏著青竹傘柄,垂眸道:“就算你不回來,我也會去尋你的?!?/br> 咚—— 河道旁的小青石無意滾落,漸入水中。 謝淮神色凝頓,立在雨下良久。 他抬手,再沒像從前那般捏若若的鼻翼,而是落在她的墨發間,低低笑道:“……那可別死在路上啊,小病秧子?!?/br>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 船舶揚帆遠行,順水而動,載著一腔離別與蒙蒙霧雨,離開待了多年的晉安,朝鎮北遠去。 謝淮立在船側,遠眺朱瓦青檐的晉安。 安小公子以為他憂慮未來,朗笑道:“謝表哥不必擔心,到了鎮北,你便知祖父是很好的人。除了不拘小節了些,脾氣壞了些,下手沒輕沒重了些……便沒什么不好了?!?/br> 謝淮漫不經心地應了應,卻從袖中摸出一枚白青色的香纓,這是方才,小表妹悄悄遞給他的。 他停頓一瞬,輕輕拆開了來。 香纓中,滿是珠玉,一如當年般的俗氣。 謝淮輕笑一聲,卻無意瞧見夾在碧玉翡翠中的一枚折紙。他垂眸,將折紙緩緩展開,見筆跡淺淺,如人清絕—— “明年春草綠,王孫歸不歸?” 安小公子還在喋喋不休:“府中還有一位寄居的裴遠兄長與裴雪meimei,他們二人是兄妹,平日里也很好相處……” 謝淮卻聽不大清了。 …… 多日光景匆匆而過,撥開云霧,終于到了遠在邊境的鎮北。 入眼是黃沙古渡,恢宏屋舍,一往無前的開闊。高聳的城墻威嚴肅穆,將士們身著鐵衣,腰配長刀,來回沿著城道巡邏。 鎮北王府,兩座古獸石像鎮在府門之前。 安小公子才攜著謝淮入了鎮北王府,堪堪行過一方影壁,一枚利箭便擦著謝淮側容疾馳而過。 勁風拂起一縷墨發,謝淮眸中幽幽,回首望著沒入石壁里的利箭。 “……” “晉安小兒,接劍!” 一柄長劍從空中拋來,謝淮側手一握,劍身出鞘,寒光凜冽。 不出一瞬,鎮北王便手掌利刀,從堂中飛越而來,照著謝淮面上便利落劈下。謝淮以劍相抵,刀劍相接,鏗鏘一聲—— “好,再來!” 鎮北王高聲一笑,也不顧謝淮尚且年少,反手又是一刀。 堂中,寄居在鎮北王府的裴遠攜著meimei裴雪行了出來,安小公子連忙問道:“裴哥哥,為何祖父要對謝淮動手?” 裴遠望著執劍游走,神色冷峻的少年,輕笑道:“鎮北王只是為了試探他,無需驚慌?!?/br> 裴雪在一側,聞言望向這位從晉安來的少年。 少年衣袖緊束,身姿勁逸,手執一柄長劍與鎮北王周旋。他神色冷凝,好像寒山孤雪,照著鎮北王的手腕一劍劈下,凌厲得沒有半分猶豫。 裴雪驀然心動:多么出眾的人啊。 卻說鎮北王從軍多年,便是不如年少敏捷,此時也還是略勝謝淮一籌。但他見謝淮處事不驚,招招果決,頗有殺敵風范,心中早已贊許不已。 只是……還需試探一下才行。 鎮北王心緒一轉,忽然抬腕勾拳,面上作勢擒拿謝淮,暗中卻是暴露了弱點,給了謝淮一個有機可乘的機會。 謝淮見此,孤眸一斂,毫不猶豫地執劍側劃。 鎮北王的衣袖頓時破了開來,露出淡淡的一道血痕。 “大膽!” 裴遠皺了眉,縱身朝前幾步,往謝淮的背上落下一掌。謝淮一時不防,重重一咳,雙手緊握利劍撐向地面,俯了俯身。 裴雪心中一驚:“哥哥,住手!” “好了,都別吵了?!?/br> 鎮北王不怒反笑,探手將謝淮扶起,朗聲道:“好一個晉安小兒,行事不忌,殺伐果斷……我喜歡!” 謝淮斂眸,扔了長劍,行禮沉聲道:“師父?!?/br> 鎮北王連聲大笑:“好,好,快下去歇息一二,來日再教導你我的平生所學?!?/br> 侍從便領著謝淮去了屋舍歇息。 …… 一番風波平定,待安置好了過后,已是日暮時分。鎮北的落日余暉撒在院中,幾分殘紅,幾分蕭瑟。 謝淮靜靜地坐在廊板下,心思微恍,卻想起從前在安國侯的時光。 那些光景中,他也是這般倚坐廊下,唯一不同的,是身側總有個聒噪的小表妹。 ——“表哥,南坊的桃花閣開了,明日一起去買點心吧!” ——“今天的課業好難啊,你幫我寫好不好?” ——“尚書府的小公子跟我說,他家里有幾尾錦鯉,可好看了。我們明日也買幾尾放在你院子里吧?” “……不是買來燉湯的!” “……” 謝淮仰首望天,輕諷一聲:“真煩人?!?/br> 吱—— 院中的門忽然被輕輕推開,謝淮敏捷地握上了袖中匕首,卻見門側露出裴雪秀麗的面容來。 謝淮動作未變,淡淡地收回了目光。 裴雪捏著一瓶藥,小聲道:“……謝公子,我見門沒有關,便進來了,你不會怪我吧?” 謝淮不置一詞。 裴雪面色微紅,小心翼翼地將藥放在他身側的廊板上,道:“今日兄長不小心傷了你,我替他向你賠罪。這瓶藥治內傷最好……” “不需要,請回?!?/br> 謝淮卻冷漠地闔了闔眸,推拒了她。 不想少年如此無情,裴雪眉梢一垂,啞口無言,攥了攥衣袖,便低落地退下了:“打擾你了?!?/br> 行至門側,身后卻傳來謝淮如山雪淡淡的聲音——“若是無事,日后也請別來?!?/br> 裴雪袖手緊攥,回首急聲道:“……為什么?我對你并無惡意,只是想關心你?!?/br> 謝淮神色不變,攏袖悠悠道:“家中表妹小氣愛計較,若叫她知曉姑娘前來,只怕傷心難堪,徒增我煩惱?!?/br> “……是嗎?!?/br> 裴雪聞言垂了垂眸,唇畔微抿,沒再說話,只是悵然若失地離開了院中。 遠在千里之外的安國侯府中,若若不禁打了個噴嚏。 安羅漣連忙俯身拭了拭她的額頭,凝聲道:“怎么了,難道又染上風寒了?” 若若抹了抹鼻翼,嗡聲道:“沒有……或許是有人在說我壞話?!?/br> …… 自此,謝淮便在鎮北王府修習劍術與兵法,鎮北王鐘愛于他,傾囊相授。不久后,瑾王亦前去了鎮北一趟,將手中勢力暗中交接于他。 此去匆匆,少年鋒芒漸露,再難收斂。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暈暈吶 1個;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36章 青鳥寄書信 時光荏苒, 朱樓碧鏡猶在, 只是故人辭。 晉安城的雪落了一年又一年,紛紛揚揚。雪在城墻上浮浮沉沉,臥在青山間如云似霧, 落在人世間, 白了過客頭。 細數來, 謝淮已經離開晉安三年了。 這三年來, 若若常常伏在案前給謝淮寫信, 從春寫到夏, 秋寫到冬。 信中大多是些瑣事——“中元節時,與兄長jiejie在府中看煙花,我已不需表哥再抱, 踮腳便能看清了……” “今年晉安的雪下得比去年更深了些, 連鹿鳴書院中的清溪都結了冰,院中許多學生跌了跤,可惜表哥不在……” “春來綠柳依依,青梅已熟,裝在瓶中釀成酒,待表哥回來時,便能飲上一杯……” “我隨金大夫學醫, 如今小有所成,日后表哥若是受了傷,便能替表哥醫治。自然,表哥還是安然無恙的好?!?/br> 信一封封地寄, 謝淮從來不回。 外祖父鎮北王卻在來信中提及,謝淮將她寄的信都藏在了暗閣中,誰也不準碰。 只有一次,謝淮回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