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節
山長笑了笑:“這二位學生志趣倒頗為相似?!?/br> 慕遠之跟隨山長左右,瞧見落筆之人乃阮青瑜,便知她乃若若的jiejie。心中微訝之余望向一側,正好瞧見諸學生中侯著的阮青瑜。 既是自己學生的jiejie,便多提點一句罷。 慕遠之思及此處,與山長淡笑道:“青云縹緲,難描其形,欲畫其風骨,著墨淺淡更為相宜?!?/br> 阮青瑜心中頓悟,悄悄望了望這位白衣夫子。 山長贊許地點了點頭,忽然,他望向一副畫作,驚訝道:“這位名為謝淮的學生所畫是何物?” 諸夫子聞言紛紛望向謝淮的畫作。 只見畫卷長長,畫中一條險而遙遠的河流蜿蜒曲折,直入云端。水波湍急,弱不能覆舟,遙遙而望,遠非人間之景。 此次畫作皆是畫平生所見最美之物,然此番風光,如何得見? 夫子們相望幾眼,不明所以。 慕遠之沉吟一聲,卻笑道:“此乃三千弱水?!?/br> 山長神色浮起幾分意味深長,語氣感慨:“脫于筆墨,自出胸臆,我喜歡。安國侯府這一輩,倒是能人輩出?!?/br> 然直至到了綿雨院中,瞧見安國侯府阮青若所作之畫,山長才徹底咋舌,神色肅穆:“是我小瞧安國侯府了?!?/br> 諸位夫子面色微怪,肩頭聳動。 慕遠之撫了撫額,清雅笑容中浮起無奈。 不為其他,只因那落筆為阮青若的畫作上,竟是一只栩栩如生,圓潤可愛的小豬。 誰平生所見最美之物,會是一只豬? 第16章 誰在捉弄誰 綿雨院 山水畫屏前,慕遠之將畫卷展于案上,望了望垂首端坐的若若,不禁淡淡笑道:“為何沉默不語?” 若若:“……” 因為,她不知該說些什么。 今日被慕遠之喚來閣中,一路上院中學生都朝她笑得開懷。她便覺得奇怪。直到瞧見了這副署了自己名字的畫卷后,心中頓時落下一道滾滾天雷,震得她久不能語。 被謝淮……戲弄了! 畫什么不好,竟畫了只豬!他就是故意為之,讓她被各院學生取笑,如今還被夫子問起,這該如何作答? 慕遠之又溫聲問道:“課業乃山長布置,然你卻是我的學生??墒瞧饺绽镂覍δ阏疹櫜恢?,惹你傷心,你才有此一舉?” 若若連連搖頭,心虛道:“夫子待我們甚好?!?/br> 慕遠之卻笑了笑:“既你如此說,我便多問一句。往日課業小測,你分明會答,卻又刻意略過,為何?” “夫子……” 不曾想慕遠之如此敏覺,若若捏了捏衣袖,才低聲道:“寫字手疼,還很累,若若寫不動?!?/br> 慕遠之恍了恍,望向她蘊著三分病色的白皙面容,才明白過來。是了,聽聞安國侯的幼女自小病弱,緣是她力不從心,故而課卷才只答一半。 思及此處,慕遠之心中浮起幾分憐惜,長指叩了叩案面,卻又將話題轉回到那副畫作上。 他笑道:“那這幅畫……” 還是逃不開! 若若抿唇望著畫中的豬,忽伏至案上,湊到慕遠之眼前,誠懇道:“夫子您瞧,這幅畫上的豬像不像我謝淮表哥?” 慕遠之:“……嗯?” 若若撓了撓臉頰,燦燦笑道:“山長說畫見過最美之物,若若見識太少,只是覺得謝淮表哥最最最好看!” “……”慕遠之眉梢微揚,默不作答,不著痕跡地望著軒窗之外那道少年的身影。 他許是擔憂被喚到書閣的小表妹,故而才來此等候。只是殊不知,小表妹竟暗中將他比作豬。 若若接著編:“可是若若畫工不好,只能以豬來代替謝淮表哥……您瞧這只豬,多么可愛,多么樸實……就像……” “咳?!?/br> 慕遠之眉眼帶笑,著實不忍再讓她說下去,輕聲道:“你的謝淮表哥……正站在窗外?!?/br> 若若神色一僵:“……” 慕遠之最終并未發難,只是將那副畫細細卷起,歸還若若,放了她回家去。 長廊過道,若若抱著畫卷,亦步亦趨地跟在神色難辨的謝淮身后。謝淮走一步,她便走一步,謝淮停一步,她也停一步。 謝淮徹底停身,垂眸睨她。 若若語結:“我我我并非故意說你是豬,只是夫子問起,我才胡亂編了編……” 謝淮冷冷地笑了一聲。 若若垂眸盯著裙邊,憋氣道:“說到底,表哥為什么要畫一只豬來捉弄我。表哥不愿幫我,直說就好?!?/br> “呵?!?/br> 謝淮卻忽然淡淡笑了笑,眸中幽幽道:“因為你與那只豬一樣蠢笨,便畫了?!?/br> “……” 若若神情愣了愣,問:“你是說,你畫的豬是我?!?/br> 謝淮神色淡漠地頜了頜首。 然而下一瞬,他卻聽得她低低道:“可是山長說,要畫所見最美之物,表哥說你畫的是我,那我就是你見過……” 話至一半,她又似乎不好意思地垂眸一笑,不再說了。 謝淮心中思緒忽地就停頓住了。 他眉間深深凝斂,似是不知該如何作答。良久,才狠狠瞪了瞪她,沉聲道:“若你承認自己是豬,那便是罷?!?/br> 話落,也不容若若多言,便冷冷拂袖往前走。 他衣擺微揚,拂了拂若若的臉。 若若的笑容頓時停在面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挫敗感自心底悄然蔓延。誠然,被只有十歲的謝淮取笑著實是件不悅的事。 思及此處,若若忽然深吸一口氣,飛快奔到謝淮身前,皺起小臉朝謝淮嚷嚷:“嗬嗬嗬?!?/br> 謝淮眉間浮起三分錯愕,三分恍惚。 這家伙……竟然厚顏無恥地學起小豬來。 若若見他怔住,得意嚷道:“哼,是豬就是豬,誰怕誰啦。如今吃虧的是你,日后你可得承認,我是你心里是最美的!” 謝淮:“……” 他眉間緊皺,驀地側開臉,語氣低斂:“你是蠢豬嗎?!?/br> 若若:“不是,我是你見過最美的人?!?/br> 謝淮:“……蠢豬?!?/br> “不——是——我是你見過——” “你們兩人,在這里吵什么呢?!?/br> 二人聞聲,停止爭吵,回眸望去,見是安羅漣攜著碧枝緩緩走來,眉眼帶笑地打趣他們。 若若最先回了神,仰首笑道:“娘親,你怎么來了?” 安羅漣俯身摸了摸她的發,揶揄道:“小蠢豬,明日是你的生辰,我才來接你回家呀?!?/br> 若若:“……娘親,你也學表哥取笑我?!?/br> 謝淮聞言,冷哼一聲,朝安羅漣行了個禮。 安羅漣笑意吟吟,攜著他二人朝馬車走去。一路上謝淮都默不作聲,只無言跟在她們身后。 見此,安羅漣悄悄與若若耳語道:“明日是你生辰,你的表哥可有贈你什么禮?” 若若先是搖了搖頭,然思緒又一頓,恍惚之間,垂眸望向懷中抱著的畫卷。 “……” 難道說這是……生辰禮。 說來,昨日謝淮反常般地縱容,為她提筆作畫,是因為她的生辰要到了? 若若回首,望向謝淮。 察覺她的視線,謝淮斂眸睨來,目色深沉。 …… 暮色漸深,鹿鳴書院點上竹燈一盞,借來半縷幽光。檀香木案置于堂中,一人執起微涼的茶盞,從容斟了一杯。 慕遠之俯身朝他行了一禮,道:“王爺,您舊疾未愈,不宜在夜中飲冷茶?!?/br> 那人眉若遠山,目色深邃,沉吟一聲,嘆道:“左右是病,多添一樁也無妨?!?/br> 若有人在,便可知他正是大臨的瑾王。 先帝在時,曾有七子,其中瑾王與當今圣上乃一母所出。后諸子奪權,歷經一番腥風血雨后,便只余下當今圣上、瑾王及安王。 瑾王文可安國,武能征戰,向來得圣上看重。只是十年前落下一身傷病,至今仍未徹底痊愈。歷年來求醫問藥,甚少居于晉安城。 此次他歸來,已是離開晉安三年之后。 而晉安城中甚少人知,鹿鳴書院的慕遠之,年幼時曾得瑾王指點。 瑾王歸來晉安城,無事之余便來瞧瞧慕遠之。 他拂了拂玄袖,與慕遠之淡笑道:“幾年未見,不想你未留于朝中,而是來了鹿鳴書院做夫子?!?/br> 慕遠之微微一笑:“此乃遠之平生夙愿。說來,在鹿鳴書院教書,倒是遇著許多有趣的學生?!?/br> 瑾王沉吟一聲,問道:“我那五侄兒,如今怎樣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