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見謝淮冷冷推拒,若若心緒飛轉,慌忙道:“去書院還能交到朋友,表哥不想交朋友嗎?” 謝淮垂眸,睨她:“不需要?!?/br> 若若:“……” 謝淮忽然諷笑一聲,緩緩道:“想交朋友,你便自己去?!?/br> 他是這世上孤苦之人,生來便活在陰暗角落中,不曾分得一分的眷顧。小表妹與他不同,只要渴望光,輕輕一觸便能觸及。 她實在不必與他糾纏不清,深陷泥潭。 他也不需要……她那微不可聞的同情。因為,只憑同情,如何能在漫漫長夜中走下去呢? 細雨蒙蒙,如萬千愁緒連綿而來,落在少年的素色衣袖上。那件錦裘,他卻是一次都并未穿過。 謝淮眸色愈發地暗,良久,他俯身半蹲在若若身前,輕輕捏住她的下頜,一字一頓道:“別太依賴我,自己活下去?!?/br> 若若心中忽動,恍惚地抬眸瞧他。 她在依賴謝淮嗎? 一幕幕光景晃過,宛若利爪般驀地攝住了心。 若若心中怔怔然:是啊…… 不論面上如何掩飾,可孤身一人穿到書中的她,心中怎會不惶恐呢。在這陌生的世界中,唯有給謝淮關懷之時,她的心才能安寧幾分。 因為謝淮與她一樣,都是孤苦之人。 然或許謝淮,根本就不需要這些呢? 沒有她,書中的謝淮也安然無恙地活下去了。說到底,謝淮的病,謝淮抄的佛經,全都是因為她。 若若雪白的臉又白了幾分,怔怔地往后一步。 一直都是她,在為謝淮添麻煩。 “對不起?!?/br> 清濛煙雨間,謝淮只聽得她低低說了一句,便見她抬腳邁下木廊,步入雨中,濺起的泥水弄臟了他的衣擺。 他深深皺眉,一頓一頓地擦拭著。 拭不去了。 衣擺上的污痕,和刻在心間的,小表妹方才落下的那瑩瑩淚珠。 雨勢漸大,如珠似玉地落了幾日,卻仍不絕如縷。天色早已昏沉,唯檐下的燈輝淺淺,暗色才退去幾分。 謝淮坐在廊下,憑一縷昏暗燈光去瞧手中佛經。 “表少爺!” 洗墨匆匆忙忙地自廊下奔來,神色焦灼道:“四、四小姐病了!” 謝淮手中一緊,抬眸望來,眸中隱約凜冽。 洗墨心中驚然,下意識往后一步,訥訥道:“表少爺……” “誰病了?” 蒙蒙天色中,謝淮的神色不甚可見,洗墨只能聽得他如霜似雪,平緩得毫無起伏的語氣傳來。 表少爺變了,洗墨心中惴惴。 不,不如說,表少爺又變回去了。 四小姐來了之后,表少爺的神色比從前生動,話也比從前多,可四小姐一離開,他又變回從前那個淡漠無情,寡言少語的他了。 洗墨斂息屏氣,道:“四小姐病了,昏睡了一日都未醒。折月說,說淋了些雨的緣故。然小的途徑朔雪院,卻無意聽見金大夫與侯爺說……” 他咽了咽,在謝淮如雪山孤狼般幽幽的目光中,道:“金大夫說,四小姐病已好了,只是她自己不愿醒來?!?/br> 沙沙—— 掌心驀地收攏,待回過神時,手中佛經已被磋磨得皺了不少。 謝淮盯著佛經,緊緊皺著眉頭,一言不發。 第10章 無愛不能活 朔雪院中,病榻之前,阮連臣望著面容雪白,躺在云錦中的小女兒,心中似重重青山壓下,既苦又澀。 安羅漣捧著藥碗前來時,便瞧見自家夫君一動不動、袖手緊攏地坐在小女兒的病榻前。 眼眸泛紅,安羅漣低低垂眸,無言退了出去。 匆匆行至青廊下,涼涼雨珠輕拂愁容,才令酸澀的眼眸緩解一二。只是心中擔憂病中的若若,仍是沉重不堪。 無意一瞥,卻見垂花門外立著道清瘦身影。 安羅漣回了神,驚訝道:“謝淮小外甥?” 謝淮神色微頓,緩緩行來,俯身作禮道:“見過舅母,無意行至朔雪院,聽聞若若表妹病了,故而停留一二,望您見諒?!?/br> 聽聞此話,安羅漣不由得恍了恍。 謝淮寡淡冷漠,不曾關心過府中任何一人,往日阮連羽病了,也未見他有過只言片語。如今對若若,雖言語仍舊淡淡,倒也算有幾分關懷了。 想起病中的小女兒,安羅漣心頭苦澀,望了望謝淮,道:“既然來了,便進來看看罷,那孩子……平日里總與我提起你?!?/br> 謝淮藏在衣袖下的長指微攏,沉聲道:“是?!?/br> 行過青廊與一道花閣,入了房中,聽聞阮連臣去與金大夫議事了,只見若若躺在云被之中,十分安靜。 安羅漣與謝淮輕聲嘆息道:“你去瞧瞧罷,舅母便不進去了?!?/br> 謝淮頜了頜首,輕身走到若若榻旁,垂眸望她。她雙眸緊閉,縮在云被之中,沒了往日的神采靈動,偶爾還皺一皺眉頭,仿佛夢見了什么難過之事。 真是脆弱不堪啊……只是不陪她去書院罷了,就病成這副模樣。 燈火微黃,映得謝淮的眉間若明若暗。他沉默許久,終將長指抵在若若的眉心,試圖拭去那令他莫名不悅的皺痕。 “……” 若若夢見了從前的事。 那時,她無意看到這本記載了謝淮等人的書,作為一個旁觀之人,瞧見謝淮悲憐的遭遇,她只是在心中默默說聲可憐,便將書頁輕輕揭過了。 半夢半醒間,謝淮漠然無情的面容出現在眼前,仿佛寒山上的雪,冷得沒有一絲溫度。若若朦朧地想——這是不是報應呢? 蘇安…… 我真想回去啊。 “蘇安……” 謝淮聽得若若口中呢喃著這兩個字。 他眉梢微凝,手下力度不由得重了幾分,待回過神時,卻聽得云被中傳來如小貓般的一聲嗚咽。 “疼……” 若若沉溺夢中,本不愿醒,卻被眉間一道微涼的重力按得清明幾分。悠悠醒來,朦朦朧朧間,正想問是誰下此狠手,擾人清夢,就瞧見夢中冷峻無情的謝淮,正一言不發地坐在她的榻前。 “表、表哥!” 若若驚得想坐起來,卻被謝淮輕輕探手,按了回去。 他眉間平緩,斂眸望來,第一句話竟是:“蘇安是誰?” 若若心中一驚,言辭含糊:“蘇……安?若若不懂,表哥在說什么?” “呵?!敝x淮冷笑一聲,收回了手,側了側臉道:“罷了,左右是誰家的小公子?!?/br> 見他不再追問,若若松下一口氣,躺在被衾之中,病中思維遲鈍,她眨了眨眸,怔怔地打量著謝淮。 “……表哥?!睙艋鹣?,謝淮的神色稍顯不自然,若若忽然回神,玉眸微微明亮:“你來探望我嗎?” 謝淮斂了斂眸,淡淡斜她一眼:“來看看蠢笨的小表妹什么時候病死,我也好落個清凈?!?/br> 若若唇畔微翹,小聲道:“沒病死真是對不起你了?!?/br> 謝淮沉默幾許,良久,神色淡然地落下三個字:“我陪你?!?/br> 若若怔然:“陪我……” “去書院?!?/br> 謝淮淡淡道:“若是不去你會死,那便去?!?/br> 說罷,也不待若若作答,便飛快起身,邁步朝房外匆匆走去。若若伏在榻上,后知后覺地摸了摸微燙的臉頰。 剛才神色淡淡的謝淮……可真好看啊。 謝淮出了閣外,朝安羅漣行禮道:“舅母,若若表妹醒了?!?/br> “當真?”安羅漣大喜過望,連忙就要去瞧若若。 “舅母?!敝x淮出聲喚住了她,沉默一瞬,道:“錦衣之情,日后再報?!?/br> 安羅漣一笑道:“既要報答,別報錯了人才是?!?/br> 謝淮沉默不語。 …… 得了謝淮陪著去書院的允諾,若若的病立刻就好了。 阮連臣心中卻仍是不安,唯恐她再次病倒,但架不住她的軟聲撒嬌,待過了幾日便帶著謝淮與她前去鹿鳴書院。 描著金漆的長檐馬車沿著晉安長街平緩駛去,檐鈴微搖,車內,阮連臣端坐著,與若若、謝淮溫聲講述鹿鳴書院。 鹿鳴書院乃天家所建,分為春、夏、秋、冬四大外院,又設有綿雨、蟬鳴、紅葉、山雪四大內院。內院中的學生,若非晉安城中名門世家之后,便是穎悟絕倫、資質卓越之輩。而外院相較之下便差了一些。 府中,阮青令與阮青瑜家世都非上乘,然二人卻在考校中以優異的天資入了內院。而阮青煦則在外院夏中。 此次前去鹿鳴書院,以若若的家世,便是不用考校也能入綿雨內院,而謝淮則需由院中夫子測驗一番,再作定奪。 鹿鳴書院中,慕遠之乃最年輕的夫子。 他今十八,年少時便以學識淵博而聞名晉安。兩年前,圣上于金鑾殿前欽點他為探花郎,欲留他侍奉殿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