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謝淮面色微沉,眉間躍動兩下,就要去掐她的發髻。 “表哥要是欺負我,我就去告訴祖母?!?/br> 謝淮的動作驀然止住,幽幽瞥了瞥她,咬牙切齒地笑了一聲。然若若垂著小腦袋,瞧不見他笑中的冷意,便心安地坐了下來。 “......” 謝淮才知她瞧不見,便又冷哼了一聲,就將她圈在懷中,提筆抄寫佛經。他倒也不是對若若親近,只是全然沒把她當回事,故而抱便抱了。而若若抱著手爐,安靜地坐在謝淮懷中,看他一筆一筆落下,筆鋒愈發的冷冽,鋒芒盡顯,仿佛在訴說著他心中的恨意。 謝淮豈能不恨? 他一筆筆地落,心中就為侯府添上一筆記恨。 “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 一恨府中三舅母羅氏刻薄無情,言語中多番奚落,無意打翻她愛子阮青煦的棋盤時,她連聲高喝,怒罵他有意為之,心懷叵測。 “心無......” 懷中人動了動,生生將思緒偏移幾分。謝淮頓了頓首,才繼續提筆落字?!?.....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br> 二恨世態炎涼,勢利小人居多不居少。府中下人對他避而不及,冷眼相待,暗中諷他克死生母,乃天生兇星。 “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涅槃......” 懷中的人又動了動,思緒又偏偏偏移了幾分。謝淮垂眸,望向若若,她似是困了,小發髻在燭燈一晃一晃,瞧著......礙眼得很。 謝淮斂了斂雙眸,提筆就往她額上敲了敲。 若若頓時清醒了幾分,仰起首,捂著額頭瞪謝淮。本來都要睡著了,還夢見自己回了現代,與蘇安重逢,誰知被他這一敲,夢便戛然而止。 謝淮將她霧眸中的不言而發的委屈收在眼中,難得少年氣道:“不是說不睡嗎?” 若若:“......” 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無奈美夢中斷,惋惜不已,若若在心中小小地嘆了一口氣,也不睡了,就伏在案首瞧謝淮寫字。 而謝淮雖然被這一樁事打斷,心中的恨意卻猶存一息。他緩了緩,繼續運筆落字。 “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br> 三恨上者不善...... “咕嚕?!?/br> 一聲響動徹底打斷了他的思緒。 謝淮眉間沉了沉,目光似劍地掃向罪魁禍首。若若簡直如芒在背,登時仰首道:“若若不是故意的,只是,只是表哥寫了什么菠蘿什么蜜,若若才餓了......” “......” 謝淮沉默一瞬,卻忽道:“你看得懂?” 糟了!若若這身子才四五歲,又因素來病弱,經書也不曾怎么學過,能看懂幾個字便罷了,晦澀的佛經怎么能看懂? 若若神色凝固一瞬,心中飛轉,鼓起雪頰,指著佛經上的兩個字道:“當然!這是般(ban)若(ruo),若若的若!” “......” 謝淮垂眸,望向她短手所指的二字,神色停頓了一瞬,眼底隱忍地動了動,才拂開她的手道:“蠢貨,那是般若(bo re)?!?/br> 若若眨眸:“......不是若若的若嗎?” 謝淮闔了闔眸,冷哼道:“音似字?!?/br> 說罷,似乎是覺得對她忍無可忍了,將她一把提起,移步榻邊,扔了上榻。若若被扔得一咳,心想好在謝淮沒將她扔到地上。 “別煩我?!?/br> 謝淮斜了她一眼,便獨自回到了案旁,繼續提筆落字。只是再望那般若二字時,就想起“若是若若的若”,這一念,心中就莫名忘了三恨該恨什么。 他垂了垂眸,提筆的手停頓幾許,心中卻漸漸歸于安寧,最終想道—— 今夜就先算了。 翌日,金光普照,渡在素色茫茫雪上。 阮老夫人在季嬤嬤的侍奉下飲了一盞雪上松,揉了揉眉心,問道:“若若可好了?” 季嬤嬤笑道:“好了,一早侯爺與夫人便來看望,說是待會帶小小姐來給您請安?!?/br> 又將一卷經書遞到她面前:“這是表少爺抄的佛經,十篇俱已抄完?!?/br> 老夫人皺了皺眉,接來緩緩翻閱。見前幾篇筆鋒狹長,盡顯提筆之人心中的積怨,不由得越發皺深了眉。然翻至后幾篇時,筆鋒卻忽變風格,平緩收斂。 “罷了?!?/br> 阮老夫人心中松下一口氣,嘆道:“但愿那孩子懂得我的良苦用心?!?/br> 季嬤嬤連忙笑道:“表少爺雖寡言少語,但既肯連夜抄佛經,想必心中定是念著老夫人您的一番苦心的?!?/br> 阮老夫人揮了揮手,笑道:“他哪是感念我的用心,分明是不欲在這晟安堂多待一日,才連夜抄書。這般執拗的性子,我也只見過一次......” 說罷,便不再多言。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小天使不可說投的手榴彈吼! 第5章 深藏功與名 安國候阮連臣年少時乃天子伴讀,秉性溫和,政見卓越,后業于內閣,素有白衣少卿的美名。其嫡妹阮連曦與圣上則年少相識,一朝封為后主,榮寵無限,雖于四年前病故,但仍得圣上念念不忘。 素聞阮家乃晉安百年世家,圣恩不倦。這不,安國候一稟告圣上家中小女生了病,圣上便龍袖一揮,特準他休沐一日。 朔雪院中,阮連臣立于廊下,舉著接回來的若若,一雙如玉雙眸深深凝起,浮著幾分不可置信,一動不動地打量著她。 若若瞧著他那文弱的雙臂,沉默一瞬,細聲道:“爹爹......” 阮連臣的長眉卻忽的舒展開,朗笑道:“往日若若一場病便病一個月,如今不過一兩日便好全了,金大夫與爹爹說,爹爹還不信,如今看來,他誠不欺我?!?/br> 說罷,仍難掩心中開懷,竟將若若往空中高高拋了起來。 若若心中:要被摔死了! 一行下人更是面色發白,心驚膽戰。 誰不知安國候雖長身如玉,但面色似雪,時常舉袖輕咳,也因身體孱弱而成親甚晚。瞧他將若若舉起拋起、接住,拋起又接住,眾人心也隨之起起、落落,起起又落落。但礙于他乃侯爺,一時竟無人敢勸阻。 “你給我住手!” 一聲中氣十足的嬌喝自院中遠遠傳來,阮連臣終于止了動作。 眾人回望,見是侯夫人安羅漣,紛紛行禮之時卻又暗自訝異。素聞侯夫人出身鎮北名門,識文墨,好琴棋,是位端莊嬌柔的大小姐,與侯爺乃天造地設的一對??陕牭梅讲胚@一聲喝止,卻頗有將門之風...... 安羅漣似察覺她們心中所想,神色微僵,隨后輕輕一掩面,笑不露齒道:“侯爺當真胡鬧,若若才病好,怎么經得住您這一拋?” 阮連臣溫雅一笑,輕輕將若若放下:“還是夫人考慮周全?!?/br> 眾人疑慮頓時消去,沒有錯,夫人還是那個端莊優雅的夫人,侯爺也還是那個溫潤如玉的侯爺。 ......是嗎?若若仰首望著安羅漣姣好的面容,懷疑地眨了眨眼。 安羅漣俯身,溫柔地將她的發髻擺正,又輕輕捏了捏她的瓊鼻,笑道:“娘親還要去瞧瞧你的藥熬好了沒有,先讓你爹爹陪著你好不好?他若再拋起你,你就喊救命......” 阮連臣眸中浮笑,舉袖:“咳?!?/br> 若若心中笑了笑,眷戀般地牽她的緗色衣擺:“娘親快點回來?!?/br> “好?!?/br> 安羅漣心生暖意,憐愛地撫了撫她的墨發,才攜著侍女畫影裊裊離去。然堪堪行到那株繁茂的古柏樹之后,侍女畫影瞧左右無人,便忍不住道:“夫人,您乃鎮北將門之后,自小便舞刀弄劍,牽黃擎蒼,怎么到侯府就變得這么......” 這么娘啊,畫影心中哀嘆道。 “噓!”安羅漣卻飛快地捂住了她的嘴,黛眉輕皺道:“傻畫影,這里是講究禮儀之風的晉安,要端莊優雅,要儀態萬千。從前在鎮北那些事,可不許再提了?!?/br> 畫影斂眸,睨她:“當真只是因為這里是晉安?” 安羅漣直了直纖腰,滿臉正色道:“那不然是為了什么?” 畫影笑道:“難道不是為了侯爺??!那年您隨咱們老爺進京,一見著侯爺便挪不開眼了??珊顮斒俏某?,風雅如仙,您便也收斂性子......” 安羅漣雪面微紅,想起那年晉安芳菲始開,她去棲霞山折花,初見阮連臣一襲羽織白衣,身姿如玉地立在緋緋花樹下,素手折枝,微微仰首端望。 驚鴻一瞥,宛若仙人之姿。 她心中拍案:“這個人我要了!” 回到府中與父親鎮北王一說,父親卻大笑:“安國候啊,他乃白衣少卿,雅人韻士,與你非一路人?!?/br> 安羅漣偏不信,直接立在朝華宮門外等他,氣勢洶洶道:“安國候,我喜歡你,你娶我罷。你不愿意......我娶你也行?!?/br> 同行的大臣們愣了愣,頓時哄然大笑,紛紛起哄道:“侯爺選哪一個是好?” 他立于人群中,許是余暉緣故,容色輕緋,垂眸低笑道:“左右是娶,焉有勞煩姑娘之理?” 再一晃眼,已是相伴數年,女兒若若也四歲有余。只是打那之后,安羅漣便知晉安與鎮北不同,要謹言慎行,要婉約含蓄。于是一入侯府,便收斂性子,與他琴瑟和鳴,歲月靜好。 回憶往昔,安羅漣不禁彎了彎眉眼,直到畫影那目不斜視的眼神將思緒拉回,她才清了清嗓子,道:“去,瞧什么瞧,天色有些蒙了,替我取把傘來?!?/br> 畫影好笑地福了福,道:“是,夫人且在此處等一等?!?/br> 待畫影走后,天色隱約昏沉,素雪旋旋而落,安羅漣倚在朱紅廊柱旁,漫不經心地敲了敲,竟將柱身敲落了一小塊。 “......” 安羅漣眉間緊蹙,深深嘆息:“侯爺仙人之姿,我雖然也想狠狠推倒他......尤其是在榻上!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怕嚇著他!好不容易弄到手的,嚇跑了如何是好?!” “......” 誰在說話?! 安羅漣后知后覺,長指忽地收攏,又剝落一大片木屑。她神色宛若停滯了般,緩緩,緩緩地循聲望去,見小女兒若若抱著一柄青竹傘,仰著一張天真的笑臉。 “若,若若啊?!卑擦_漣心虛一笑,俯身,語氣微飄道:“你來尋娘親做什么?” 若若軟糯一笑,將青竹傘塞到她手中:“爹爹說要下雨了,讓我給娘親送傘,他好懶哦,都不自己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