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節
太后也撫了撫她的手背,嘆了一聲。不過在步出花眠修養的寢殿之后,太后便囑咐雁鳴:“對將軍夫人的話都記在心里,這幾日就把東西備出來,等孩兒滿月酒之后,再商量這事?!?/br> 霍珩在前線屢立戰功,恐怕一直到這時都不知道他的兒子已悄然來到了這世上,沒長開的五官看不出似誰,卻能看出眉清目秀的影子,將來必定也是美郎君一個?;实鄞笙?,親為其子賜名世勛,盼子承父業,世代建功立勛。 九月下旬,沒有等來小世勛的滿月,先等來了皇后的生產。 皇后生產那日,素日勤政的帝王一早散了早朝趕到鳳儀宮外焦灼等候,掐著一雙rou掌,面孔淡定,但腿腳卻極不淡定地于殿門外踱來踱去。 可喜的是皇后這一胎亦是生的兒子,帝大喜,孩兒尚在襁褓之中,便將他高舉過頭頂,以示驕傲。諸人從未見過一貫隱忍冷峻的陛下露出這般興奮和激動之態,同感歡喜,也紛紛忍俊難禁。 小皇子賜名劉斐,一出世便封為太子,皇帝朝夕之間就堵住了勸陛下早立儲君的大臣的嘴,也讓他們暗中的揣測和生出的謠言不攻自破?;实壑鴮嵈笙策^望,連帶著為世勛cao辦滿月酒也格外地用心鋪張。 如此蹉跎到十月下旬,花眠出了月子,收拾妥當,車馬才真正辭別鳳闕,駛離龍城。 作者有話要說: “世勛”這個名字,好像韓國人。取了之后才發現哈哈哈。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summer 14瓶;ashin 5瓶;20249026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02章 花眠的翠華碧幡冠蓋馬車駛出了長安沒多久, 過京畿道, 不出十日抵達岐州。其間小寶霍世勛因為不耐旅途顛簸,生了小病,吃什么都吐。 他的娘親將他抱在懷里哄, 他也不肯聽話, 花眠苦于自己奶水不足, 于路上又雇了一個奶娘, 耽誤了日久, 才重新取道上路。 原本奉皇命接將軍夫人入西陲的陸規河, 已規好了線路,走捷徑一月可抵,但因為這個小祖宗的一不如意, 前面種種全部推翻, 花眠不得不央陸規河重新設定路線,走最平坦的路繞道至陽關。 霍珩身為安西督軍,不戰之時,可統御隴右兵卒上下共十萬軍馬,陛下信任,欽賜府邸,將原因傅氏之罪而連坐的隴右節度使廢黜, 清空家宅,從此那宅邸便算是改旗易幟,換了霍姓旗幟?;叽巳?,正是要趕赴陽關, 從此做個清閑貴婦,在后宅養兒子逗樂而已。不過這是花眠自己愿意的,她對霍將軍的體貼,讓誰人見了不歆羨眼紅? 哭鬧不停的小世勛,于母親再度踏上尋覓父親的坦途之后,變得乖乖巧巧的了。 又一連半月之后,至蘭州。陸規河道蘭州物博,可賞玩一二,此時前線戰事吃緊,西厥的青牛部落正在做最后一擊,霍將軍抽不開身,這一戰不知要打上多久,若是不幸讓夫人碰上,便算是糟糕了。 花眠從善如流,讓一旁的墨梅將嬰孩襁褓抱于懷中,乘著晚風燈火與陸規河于街頭散步,七八個甲兵為保萬一將花眠前后圍著,她要賞景也不痛快,何況也沒那興致,漫步著漫步著,突然扭頭,于燈火熠熠之中笑道:“上次擄走婆母的蒙初公主,似乎便是青牛部落首領扎罕王的女兒?” 陸規河的眼睛正左右亂瞟,想想哪處的宮燈心上人會喜歡些,冷不防被夫人如此一問,立馬拉回了思緒,長長地抽了口氣,“夫人記性真好!” “這個一般,不過是因為與婆母有關,碰巧記了記。我記得不錯是么?” 夫人笑靨如花,陸規河汗如雨下,唇瓣抖了抖,又瞥眼夫人,一席話欲言又止,終是不敢說出來。 “我早知道這個蒙初公主,心氣高傲,不是什么好拿捏的,她曾提出要做霍珩的小妾,看來是真的喜歡他才會如此?!?/br> 花眠伸手從一旁墨梅的懷中抱回了兒子,掌心溫柔輕拍著他的襁褓,對額頭上巨汗如雨的陸規河說道:“聽說蒙初公主亦很善戰,巾幗不讓須眉,也不知道在戰場上,她是否打得贏夫君?!?/br> 陸規河忙道:“夫人不必擔心,霍將軍橫掃西厥腹地,至今未遇敵手,沒有吃過敗仗?!?/br> 花眠搖頭:“我知道,但我怕他憐香惜玉?!?/br> “夫人千萬莫做此想,霍將軍對除夫人以外的女子絕對沒有一點兒逾矩之情?!标懸幒硬焕⑹腔翮竦纳乐?,為他證明清白,連連否認。 但花眠卻是一陣不悅的沉默,這讓陸規河感到忐忑焦躁,卻也不敢再催促和再過多解釋,恐露出什么破綻讓夫人曲解為此地無銀三百兩。 花眠想救回婆母讓霍珩必定也付出了什么代價。這個代價當初霍珩含糊其辭揭過去了,花眠也不曾多問,實則雖說不上多如鯁在喉,但她心里總記著這個事。蒙初公主精明強干,不拘小節,但主意卻多,而且她的父王扎罕王一向愛女,對她也是言聽計從,如此驕縱任性又聰慧過人的公主,她當時手里有那樣一個有利的籌碼,她會用來與霍珩談什么? 這個花眠雖無從得知,但換位想一想,若她是蒙初,提的一定是關于兩國戰事的條件,不過必須要不那么過分,把握在霍珩能自己拿主意的范圍以內。 結合如今的局勢,便不難推算出了,“霍珩對扎罕王擒而不殺,對這個蒙初公主也是百般地縱容,才是我擔憂會讓他吃虧的地方?!?/br> 夫人原來深謀遠慮,倒是陸規河自己多心了,他暗暗放下心來,忙又說道:“將軍有分寸。待夫人和小公子休息好,咱們再上路,從蘭州到陽關已經不算太遠了?!?/br> 說是不遠,那也是男人行軍疾速的條件下,才能說十日可到,但以如今花眠和霍世勛的腳程,推算下來,怎么也需一兩個月。 兩軍對壘,速戰速決,只用了不到三日的功夫,西厥兵敗如城墻摧,聲勢湮沒無聞了,霍珩圍剿西厥軍,收繳武器上萬,戰馬上千。 青牛部落的蒙初公主,以一人之身代表西厥南部所有部落,愿意向大魏投誠,并遞上了降書。 這涉及兩國邦交,霍珩不敢擅自處置,派八百里加急將降書呈遞給君王。劉赭看罷,此書言辭懇切,透出迫切的求和之意,好戰的西厥表示不敢再起兵戈,大魏也不會咄咄逼人,強占別人的領地,奴化別人的子民,是以皇帝連夜批閱文書,擬寫圣旨,同傳加急送到霍珩手中。 在陸規河與花眠的隊伍重新上路沒有幾日之后,他們便已另外接到了消息——霍珩霍將軍即將受降西厥軍三萬,將玉門以內的一帶天然草場分給這些投降大魏的西厥人,并教給愿意從事農耕的部落百姓耕種繅絲之術。 接到消息之后,陸規河幾不敢看夫人的神情,背過身呼了許久的氣,一直到送走了驛使,才又轉身看向花眠,花眠容色殊艷,美貌是遠在蒙初公主之上,何況眼下與霍將軍琴瑟和諧,又為他生了一個活潑可愛的大小子,這地位是絕對不會撼動半分的,但就怕那蒙初公主糖紙似的,借著受降的機會對霍將軍黏糊上來,夫人心中是肯定會有不快的。不過他細觀花眠神情,她似乎沒有不愉之處,只是臉色稍淡些,不是平時可以玩笑打諢的時候了。 陸規河又吐了口氣,上前幾步說道:“夫人放心?!?/br> 花眠已聽懂了方才與陸規河說話的驛使的意思,陛下圣旨御批,言下之意青牛部落連同周邊附屬的一些小部落,以后歸魏人轄制,并籍名造冊,凡兵將則屬霍珩麾下。那位上無長兄代父出征的蒙初公主,也是霍珩麾下。以后說一句她是霍珩的人,總不會有人說錯。 “受降儀式何時舉行?”花眠忽轉面問道。 她口吻急迫,陸規河納悶,說道:“七日之后?!?/br> 那便是來不及了。這一路的行程想必陛下已了如指掌,他如此下令,實屬刻意?;呶⑽⒁恍?,別過了臉,抱著兒子走下了馬車,遠遠地朝一頭的山坡上涉足而上。 陸規河擔憂花眠一人出岔子,想緊跟幾步,但看夫人似乎只想一人散心,她在距離坡頂還有一段路時便停了下來了,吹了會風之后,又轉過身朝車駕走來,便如同無事人一樣,帶著與往日并無不同的微笑,催促他們:“咱們早點走吧,世勛不鬧了?!?/br> 陸規河于是壓下心頭的疑慮和擔憂,吩咐人盡快上路。 一月之后,花眠帶著倦意終于步入了霍珩的衙署。因為剛受降西厥十余個部落,霍珩身邊缺乏可用之人,終日里冗事纏身抽不開,連花眠何時到了都不知。他所在的這個衙署,是為了方便處理公務單獨于沙州辟出來的一座,規模只同縣衙般大小,但五臟俱全。 霍珩在書房里看公文看到極晚,打著哈欠,來不及沐浴更衣便歪在了自己的那方床榻上,睡了過去。 花眠來時,又見到了那個不修邊幅,裳服常年浸著一股汗水酸味的夫君,她無比嫌棄地將兒子放他床里,悄聲命人取了熱水盆和毛巾等物,替他除了外衣,簡單擦了身體便蓋上了褥子。 霍珩是個警覺之人,在這邊,尤其是行軍打仗時一貫淺眠,但也許是太累了,這一覺睡得深沉也格外舒心,又或許是身旁忽然多了若隱若無的熟悉體香,讓他一時沉淪不能醒來。 花眠嫌棄地捏了他臉,將毛巾隨意扔進了盥洗水盆里,嘴角輕輕上挑著,卻說著罵他的話。 來了這邊大半年了,不見如何成熟,倒是愈發清減了,不知道軍營里火頭軍給他們將軍喂的什么粗糙飯食,將人養成這樣。她看了嫌他活該,卻也暗暗地感到有些心疼,離去之時,還撐著臂肘,在他的額頭上輕盈一吻。 初上的紅日曬入菱格窗,喚醒了帳中還在熟睡的人。 霍珩懶懶地翻了個身,一臂熟稔地要去尋夢里的美人,沒想到美人的酥腰軟骨是不曾有,倒碰到另一個軟綿綿的東西,又小,又陌生。 霍珩吃了一驚,呼啦一下瞬間掀開了被衾,跪坐起來。 他疑惑地朝里探看去,只見床頭里側臥著一個襁褓,里頭睡著一個面部只有巴掌大的小嬰孩。 霍珩一驚之后,勃然大怒,“蕭承志!” 外頭的人推開木門,快步朝他走來,面容清雋而溫和,只有著一縷喜色。 霍珩瞧他還笑,氣不打一處來,只恨不能當場撕了這姓蕭的的皮,氣怒道:“這小東西哪里來的!你們抱過來耍爺呢?!边€放他床上,真是狗膽包了天了。 蕭承志這一貫清風雅逸的俊俏郎君,也終于忍不住笑出了聲:“將軍?!?/br> “抱走!” “諾?!?/br> 蕭承志如應承軍令反應及時,他上前數步之后佝僂下腰,將里側已經蘇醒,眼珠烏圓似極了將軍的小東西一把抄起,當著還余怒未消的霍將軍的面兒,伸手摸了摸嬰兒粉嫩滑潤的小臉。 “這小東西,是將軍夫人昨夜里來了之后,特意放在將軍身旁的。哪知道將軍竟會不喜歡,真是可憐了,小世勛?!?/br> 他嘖嘖兩聲,轉身朝外走。 身后頓了頓,忽傳來一陣暴跳如雷的捶床咆哮:“把他放下!” 第103章 小東西終又重回了霍珩手中, 他小小軟軟的一團, 身子蜷縮于襁褓里,乖乖地瞪著圓溜溜的烏黑的眼睛,仿佛在笑。 霍珩還是前不久才得知花眠為自己生了一個兒子, 但只以為她們還在路上, 因陸規河說小世勛不耐舟車顛簸, 故而舍近求遠選了一條坦途。沒有想到她們母子竟來得這樣快。 霍珩壓根還不曾習慣自己突然之間多了個兒子, 被這突兀地出現且就歇在他的床中的小東西弄得措手不及, 嚇了一跳, 偏生這個蕭承志是個壞人胚子,話不早說,還賣關子拿喬, 差點兒讓他把自己的小崽子扔出去了。 他伸出一只手, 粗糲的拇指指腹擦過嬰孩小臉,小孩臉香軟滑彈,霍珩愛不釋手,頓時眉開眼笑。他的一雙如鐵的臂膀緊箍著懷中小孩兒,惶恐撒手便摔了他,卻也讓小世勛很不舒服,不過也許是累了, 也許是清楚這是父親的懷抱,他乖得很,一點沒哭鬧。 霍珩于是更喜歡了。 他抬起頭,抱著世勛, 神光飛揚的一雙眼滿是燦爛和得意,令方才還占上風的蕭承志不得不服,摁著發脹的額頭連連擺搖首,霍珩又突然望向屋外:“夫人呢?” “夫人累了,還未起身?!?/br> 霍珩想眠眠一路疾行而來,是會勞累的,不愿擾了她的休息。 他將世勛抱著,命人喚來世勛的奶娘,“你們在寢屋和我的書房里各備上一架搖床,要半人大小,足可讓小東西打滾的?!?/br> 一應婢婦府丁都垂目叉手而立,恭恭敬敬地將霍珩的話全聽入了耳朵里,半點不敢有違,領命點頭。仿佛都沒想到,霍珩將軍平日里自己似個孩子,當起父親來竟也還有模有樣。 屋后的一片榆柳多半已經枯黃,清晨的日頭穿過柳梢茅檐之前,淺水池塘還結著一層薄薄的碎冰。這塞北之地,到了這個季節,已算是隆冬嚴寒,尤其夜里極冷?;叩降那皫兹?,已下過一場不算大的瓊雪了。 花眠畏冷,尤其是近來幾日,腿又隱隱作痛,故而醒得極晚,到完全睡意消散之時,墨梅入門待命,她問了世勛情況,墨梅掩唇一笑,只道霍將軍對小世勛極好,一大早親力親為,給小世勛打了一架搖床。 還說霍珩平日里最是瞧不起他爹的木工之技,背地里卻深諳此道,小床打得既結實又美觀,讓挨了幾通訓斥的木匠排排站著目瞪口呆?;魧④娡熘涠自谔炀?,不出半個時辰,將他們原來做得令人不滿的木床拆了又組合竣工,新的木床結實寬大,霍將軍那拳頭砸在上頭,也發不出他們的那種嘎吱的聒噪之聲。 木匠們汗顏不敢言,瞠目看著霍將軍做完了搖床后又開始對他們百般嫌棄挑剔,最后,他們領了一點錢各自散去了。 花眠失笑,依稀記得霍珩是有這種本領的,“他做的東西能比人家老師傅的還要好不成?不如讓他自己蜷在里頭睡一晚罷了,要是沒事,我才敢讓世勛也睡進去!” 墨梅亦是垂了螓首,暗中不住地笑。 花眠梳洗之后,穿戴齊整,便要去衙署的前堂去尋霍珩,沒曾想到半路之中突然遇上一人,那一身漢人裝束的蒙初公主,似朵燃燒正熾的烈焰玫瑰,蹬著雙猩紅累絲攢珠長履,飛快地穿過了園中松竹掩映之下的木廊,朝著霍珩的前院而去。 她是從偏門而入,被花眠撞見,卻仿佛完全沒有看見花眠,也完全不知此間女主人已于昨夜來了沙州,徑自便去面見她的夫君了。 任何女子撞見都會不快的。 但花眠卻仿佛沒有絲毫怒意,只是微微牽了下唇,“她一直住在這里?” 身后一婢女跟上來,佝僂柳腰低聲回稟:“回夫人的話,這蒙初公主從降了大魏之后,便不肯跟隨其父扎罕王到草原上去牧馬,也不肯去耕種,執意留在將軍身邊。將軍礙于男女有別,不便留她,她卻自己掏出錢在城里離此處不遠的一家客棧住了下來,每日不到午時,就在霍將軍這邊請示。奴婢瞧將軍對她無意,但她不知為何,仿佛聽不出人的好賴話來?!?/br> 這個蒙初公主,平日里對漢人言語是精通的,但一到了別人說她不好,隱晦其辭時,她就仿佛完全聽不懂了,也不搭理。 花眠此時已緩步上了臺階,沿著方才蒙初去時的一片廊腰走了幾步,伸指掐住了一片松葉,回眸溫溫而笑道:“蒙初公主聰慧過人,生得也是如此明艷,何愁嫁不得好郎君?” “正是!”那婢女嫉惡如仇,想著若是別人也就罷了,將軍若想納妾她們做奴婢的管不著,只是在塞北黃沙一帶長起來的,哪一個與西厥人不是有著血海深仇,偏這女人不行!就在兩月以前,她還帶著人與魏軍廝殺,那柄就懸在她腰腹間的刀殺了多少魏人兒郎! 婢女切齒拊心,說來幾欲磨牙,食其rou寢其皮:“不瞞夫人,這公主身邊好幾個副將都對她有意,旁人只要不瞎都是能看出來的,她老實嫁給她們西厥男人也就罷了,偏偏要來染指咱們的霍將軍!從前奴婢還怕她得手,如今見了天仙似的夫人,是半點也不怕了!夫人就只管去,看她識不識得好歹!” 花眠瞧這小婢女氣得臉頰鼓鼓的,義憤填膺之態,格外嬌憨動人,不禁笑問:“你叫什么名字?” 婢女是怕夫人覺得自己這話過了,僭越了,失了體統,忙低下了頭慌亂答道:“奴婢失言,夫人勿怪!” “無妨,說說?!?/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