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節
除了驚鴻一瞥,霍珩今日沒見著沈宴之,他總是感到有幾分不痛快。原本滄州事滄州結,和沈宴之早該了斷了,沒有想到他竟又隨著他那個趨炎附勢的岳父搬來了長安,日后恐要時不時便在花眠跟前晃悠,他出征在即,若是不敲打敲打那姓沈的,讓他半點非分之想都不敢有,他怎能放心離開長安。 “眠眠?!?/br> 他停了下來,“你到牡丹園外等我,我讓那老啞巴伴著你,稍后就回?!?/br> 花眠一陣困惑,她問:“你要去做甚么?” “有幾個兄弟,”霍珩含糊一說,“喝碗酒告個辭再走。何況永平侯那邊,也要說一說?!?/br> 花眠不知霍珩幾時識禮數了,但細一想,又明白了幾分。 她無奈地叉腰,乜斜著他,“早去早回,不許過分?!?/br> “恩恩?!北豢闯鰜砹?,霍珩也不裝蒜了,嘴里含混一應,將花眠交給了那趕車的老啞巴和棟蘭,步子一滑便走出了老遠。 棟蘭扶住了花眠的手臂,與她在原地等待。 此處已過石橋,到了牡丹園外。 園內園外,不過一道窄窄的矮籬墻跟相隔,對岸大朵大朵的牡丹,如錦緞之上精工刺繡而成。宴饗諸人,三五成群結伴而行,談笑往來,琴聲渺遠,洞簫清澈,吟詩贊嘆聲仍在不斷地傳來。 時辰過去許久,日頭偏斜,棟蘭見花眠的雪額上曬出了細膩香汗,怕她久站不適,提議不如就回車中歇憩,仰靠著舒坦一些,等候將軍回來。 花眠聽從了她的話,略一點頭。 主仆兩人轉過身,這時身后賣弄風雅的雅正平和談笑聲,變成了一道道驚恐尖銳的大叫。 人惶恐地竄動起來,千鈞一發之際,啞巴車夫當機立斷,兩臂推向了花眠和棟蘭,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們推倒。 一匹不知從哪里走失的紅鬃烈馬,竟筆直地朝著花眠這邊的馬車拔足狂奔而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徐徐圖之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lemontree 10瓶;小月亮 8瓶;暮年 2瓶;26864636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89章 霍珩轉出了牡丹花圃。 霍將軍來勢洶洶, 一地枝折花落。 原本已吃了幾杯酒, 因為不勝酒力,正昏昏欲睡的沈宴之,被阮家的下人推醒, 還道是阮氏去而復返, 含混說道:“綿綿, 扶我回房歇憩?!?/br> 迎面趕來的霍珩, 腳步生生剎住, 他陰沉著臉走近幾步。 竹影重重, 晃暈了沈宴之的雙目,他頓了頓,終于揚起了眼瞼。 未曾想到此時立于自己面前之人竟是霍珩, 他呆了片刻, 酒意立時便散了。 沈宴之叉手道:“霍將軍?!?/br> 霍珩皺眉說道:“你的‘綿綿’到底喚的是誰?” 沈宴之一愣,他的腳步竟生生地后退了半步,觀摩著少年此時的神色,竟是蘊著一股無法言喻的隱忍之火,沈宴之發出短促的幾聲苦笑,他道:“自然是在下的夫人?!币娀翮穹堑晦D怒為安,反倒更怒, 面對他又走上前幾步,沈宴之也緊攢墨眉道,“怎么,霍將軍如此專斷獨行, 就不許別人也喚作綿綿?” 霍珩知道什么是男人,不須任何人教。 面前這個,看似謙卑,實則虛偽至極。 甚至不算什么男人。 “是么。幼年時,你如何稱花眠的?如今又是如何稱花眠的?”霍珩提步上前,將沈宴之幾乎要逼下山坡。 沈宴之身子后仰,挨靠住了一竿修竹,但竹竿彎斜,要承不住一個成年男子的身量,幾乎便要摧折。 而霍珩仍然步步緊逼,涉足而上,一臂伸來,有力的指節便一把扣住了他的衣領,沈宴之被他一拽,被生生地如風箏似的扯了過去,他無比苦澀,只聽霍珩質問道:“說不出話來了么?你心底,那個阮氏不過就是個替身,你倒也有自知之明,知道配不上花眠,你退而求其次,取了阮氏。原本,你若是安分一些,在你的滄州安逸過你的富貴閑人日子也就罷了,你卻來長安惡心我。怎么,你還想時時地提醒花眠,她曾有個溫柔可人的少年郎,這么多年就算娶了妻亦對她念念不忘?” “霍將軍,我無此想法?!?/br> 沈宴之猛地抬起頭來,目光也不躲避,與他對視。 來長安,分明是岳丈一人的主意,他哪里想過? 可是面前這個貴介少年,人都說他生性戇直,除為人有幾分似長公主,偶爾過于張揚之外,不失為正人君子,加之年少成名戰功在外,昂霄聳壑,也格外地令人敬仰。 沈宴之沒有想到,霍珩這么一雙如淬了火的泛著一絲猩紅的眸,竟仿佛能于一瞬之間,洞悉自己的內心。 自己深埋里骨髓之中的自卑,和那隱隱的虛妄執念,在霍珩這里仿佛就要被他一把掘出地面了。 沈宴之感到倉皇,幾欲甩袖而走。 “無此想法?!被翮袼砷_了他,將自己的指頭也松了松指骨,睥睨而來,“也好,向我證明你沒想法,趁早離開長安?;呓袢胀艺f了,她對幼年時認識了你這么個人悔之莫及,因為她知道我不高興,半點也不想見你,你帶著你的妻子離開長安,我不管你心里揣著什么齷齪之念?!?/br> 霍珩的黑眸壓迫下來,如荒原之中的強悍的一匹黑狼,沈宴之被看得無所遁形,骨頭仿佛都被抽去了。 花眠、花眠她是這么說的么? 她為自己的存在而感到麻煩了吧,因為他在這里,她的夫君不痛快了,在他和霍珩之間她一點不會覺得為難,只會覺得他是個累贅吧。 沈宴之啞口無語,半晌都說不出話來,心頭的澀重更深更重了,幾乎要沖入眼眶之中。 “我、我明白?!彼鋈坏卮故?,綸巾被竹枝勾住,一時不能解開,隨著他的低頭被勾落,長發狼狽地散落了下來,他伸手捂住了顱頂,對著還不肯離去的霍珩說道,“我會離開的。請將軍放心,我不會打擾眠眠,更不會讓她感到有半分的為難?!?/br> 霍珩對他嘴里喊出來的那兩個字很是忌諱,一想到羅帷之間,這個男人亦是想著自己的女人喚著“眠眠”,他便控制不住殺心。 姓沈的認了便好,慫了便行,他離開長安,念著他幼年時和花眠那點情分,霍珩自以為就這么放過他,已是大度。 他譏誚地揚起了薄唇,臨去之時,扔下一句。 “讓她為難?你哪里來的資格?!?/br> 真是恬不知恥,臉如腳盆。 永平侯見今日留不住霍珩,也只好放他離去,并連連致歉,恐今日之宴,對長公主和霍將軍有所怠慢?;翮窨戳搜塾榔胶?,想到他亦曾與花太師和傅君集有所往來,心思復雜,末了,他施了士大夫的禮節,對永平侯作別。 沒有想到,霍珩的人還未走上石橋,一陣尖銳的幾乎刺破耳膜的叫喊聲傳來,霍珩猛然側目,這時,一匹棗紅烈馬,早已竄出了花圃,竟直直地朝著花眠的那架馬車沖去! “眠眠!” 霍珩的瞳孔仿佛被針刺中,目眥欲裂。 說時遲,那時快,霍珩落后了一步,已是絕無可能趕上烈馬去勢。 啞巴車夫將花眠一把推開之后,自己也受力跌倒在旁。 但那匹馬仿佛就是沖著花眠而去,急急地一個沖勢,朝著花眠撞了過去。 花眠原本懷著身子,行動遲緩,又因步行太久致使小腿酸軟,已完全無法躲過去。 人潮之中發出驚恐的高呼,眼看著霍夫人就要被棗紅馬沖倒在地。 棟蘭忽不知哪里來的力氣,將花眠一把推出了數步,那烈馬轉瞬之間已沖到了近前?;叩乖诘?,腹中感到一陣疼痛,她咬牙支起身來,眼看著紅馬一頭撞上了棟蘭的胸腹。 清瘦嬌小,幾乎沒有二兩rou的婢女,就這么被頂著胸腹,被烈馬的頭一甩,如倒飛的紙鳶被摔了出去,人便攔腰撞在一棵梧桐樹上,噴濺出大口鮮血來。 那馬兒卻仿佛突然停了似的,對啞巴車夫的馬車前所栓之黑馬親昵地蹭了蹭脖子。 霍珩從園圃內的衛兵腰間奪來一柄劍,一躍而起,劍隨人至,掌中運力,當場便將紅馬的馬脖子斬斷。 仕宦貴族何曾見過這等場面,眼見紅馬噴血不止,長嘶不及跪倒下來,偃旗息鼓,已有不少人嚇暈過去。 霍珩扔了染血的劍鋒?!懊呙??!?/br> 他快步走過去,將她抱起,花眠雙目發直,盯著遠處傷得已不省人事的棟蘭,手掌推了推他的胸口,“霍、霍珩,棟蘭……” 霍珩一咬牙,將她橫抱而起,“大夫在哪!” 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之中,終于有人回過神來,永平侯慌張不迭地命人去請大夫,霍珩的目光掃過四周,冷如冰碴,讓人輕易不敢與之直視。他咬牙,將花眠就近送入了沈園的一間廂房。 花眠自己雖然腹痛,但沒有別的不適,不過受了些驚嚇,但她那個忠心耿耿的女婢,恐怕便已是性命垂危。 花眠堅持要去查探棟蘭的傷勢,霍珩將她的腰扣著,不許她隨意動彈,“眠眠。眠眠?!彼氖终茡嶂男乜?,將她安撫下來,低聲說道:“我讓人去留心了,放心,最好的大夫待命著,不會有事?!?/br> 他才離了這么一會兒,才離了這么一會兒! 永平侯做的東道主,他設的宴會,有陛下的題字,有公主的賞光,怎么敢有人,就在光天化日之下,暗算他霍珩的夫人? 此事絕無可能是巧合,他必須要查清楚! 這次,這次若不是那個他一直看不起的怯懦如鼠的小丫頭棟蘭,他的眠眠……霍珩咬牙,已不敢想。他的手掌貼住了她的小腹,將她腹中那個還有些鬧騰的小東西也一并安撫下來了,他側過臉,薄唇親吻著花眠的秀靨,“眠眠,殺人者,得人共勠。相信我?!?/br> 花眠小臉蒼白,慢慢地轉過來,凝視著霍珩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鎮定的眼睛,她輕輕點頭,偎入了霍珩懷中。 “霍珩。我恐怕知道是什么人了?!?/br> 棟蘭被驚馬沖撞,整個人飛出去,橫撞在堅實桐木上,墜落之際,又磕在樹下的青石上。盡管永平侯聞訊之后大感震驚,并立即命人請來醫士為棟蘭看傷,但醫士都說,這傷是無法痊愈了,日后她的臟腑恐要留下一輩子的隱疾。 這個婢女年紀雖小,可不知哪里來的勇氣,竟然敢獨自面對比她還高半頭的烈馬,這份忠毅,實令須眉自愧弗如。 醫者全力施為,搶回了棟蘭性命,她傷勢過重,一時也無法醒轉,永平侯在一旁焦急看望之后,立時折身而歸,著人去調查,“馬匹為何受驚,突然沖出馬廄,派人去查!” “諾?!弊笥一鹚匐x去。 永平侯連連對今日前來赴宴的賓客致歉,因沖撞之人是長公主水榭上頭的人,諸人猜想永平侯必也不是有心,除卻那婢女受了些重傷之外,他們這些人除了受驚無一受傷,也不便計較,只是一個個都立即起身告辭,說了一通漂亮的場面話,便匆匆離去。人散后,沈宴之收回了目光,他緊蹙著眉頭,捏拳往回走去。 阮氏手里整理著一沓畫稿,將其全部放入了畫盒之中。 門被大力地撞開,阮氏回眸,見是沈宴之,心頭有氣不愿搭理,豈知他卻幾步沖上來,掌風一起耳光“啪”地一聲扇到阮氏臉上。 “賤人!” 阮氏跌倒在地,腰撞上了木篋,疼痛難忍。 她吃驚地捂著臉揚起目光,“夫君,你打我?” 沈宴之失望地俯瞰著阮氏,手指微微發顫。 “你嫉恨眠眠,我本也猜得到,但我萬萬沒想到,你竟能陰險毒辣到這種地步!她懷有身孕,烈馬撞上她的肚子,胎兒立時不保,你這是要謀害她的性命!你這毒婦,用心何其歹毒!” 阮氏怔愣著,眼眶之中立時沁出了大團水痕。 她明白了。 她突然笑了起來,彎腰笑得腹痛,“我嫉恨花眠?是,她怎么就不被那匹馬撞死!她怎么就還活著!” 他是她的夫君啊,可他心中完完全全只有花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