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節
花眠微微搖頭, 笑著說道:“才兩個月, 乖得很?!?/br> 劉滟君“哦”一聲,又神秘地說著:“我聽說了,娘胎里就會鬧騰的孩兒將來有大出息?;翮駨那熬汪[得厲害, 懷他頭幾個月, 我日日頭暈惡心,食欲不振,后來顯懷了,他就更鬧了,生產那日,更是痛得讓我好幾次昏過去!女人生孩子是件大事,一不留神就半腳踩進了鬼門關, 那些穩婆只會讓你用力,別的我看也沒什么招,你好好養著,養足精神, 到時候才有力氣把他平安地生下來?!?/br> 這些話大早孫嬤來時,已經事無巨細地交代過了,但花眠仍是不住地點頭應許。 吃茶畢,劉滟君慢吞吞地放下了茶盅,花眠覷著婆母的臉色,她面容仍然帶著些灰白,因不事鉛華,臉上的疲態和倦意分外顯眼。又想到她今日回來第一句便是質問于己,因而花眠也明白了過來,婆母與公公聊得并不怎么暢快。 說曹cao曹cao便到了,花眠正要開口,孫嬤在寢屋外將門框叩了叩,隨后走入里間,對長公主為難說道:“霍郎君來了,說是一定要見公主一面,不然就不肯走?!?/br> 劉滟君面色微僵,瞥眼一旁的兒媳,花眠垂下了眼瞼撫著小腹,仿佛不聞這話,眼觀鼻鼻觀心地沉默落座著,劉滟君一咬牙,拂袖說道:“找幾個給我將他打走?!?/br> 孫嬤一聽,怔了小半晌,才又低聲道:“公主,咱們這里可沒有男人,唯獨趕車的一個老啞巴,這怎么打走?” 劉滟君聽這話也是一愣,面上掛不住,見花眠仿佛帶笑,登時氣又沉了下來。 “你不會雇幾個打手來么!就從這出去,花錢買兩個壯漢過來!” 但這個提議又被孫嬤否決:“公主,壯漢好找,可霍郎君胳膊腿都不中用,萬一打折了,打壞了,他告公主一個仗勢壓人、草菅人命,如何收場?公主尊貴玉葉之軀,自是不怕有什么懲處,怕得就是清名受損,和前夫起了這樣的爭執,說什么也要脫層皮啊?!?/br> 劉滟君一攤手,冷冷笑道:“依你之見,本公主該受這個氣不成!” 孫嬤凝立著,這會兒半個字不說了。 劉滟君再揮衣袖,偏過了頭,“隨他,愛在哪站在哪站,打個瞌睡掉水里了,你們把他撈起來就行,死也別死在我這兒?!?/br> 孫嬤雖是太后跟前的人,但在這事上不同于太后之見,而是心里向著公主的,她越是狠,越是意味著在乎,說是不在乎了,可這二十年揣著什么心思,卻是不言自明,旁觀者清。 她正要退去,劉滟君又吩咐了,將她的棋盤搬過來,她要與花眠手談幾局,說罷問花眠,“你是貴女出身,會吧?” 花眠頷首微笑,“略懂一二,要承婆母相讓了?!?/br> “不談那些虛的,你有本事,殺得我片甲不留也行?!?/br> 長公主年輕時投壺射獵,就算是與男子較量,也沒讓他們相讓過,她從來輸人不輸陣的。 但這會兒,被她豪言壯語所鼓動,花眠竟真殺了她個滿盤皆輸,她連輸五局,瞠目結舌,望著花眠那仍不斷落下的棋子,一時無言。說風水不好,中途位置換了,仍是輸,說她不習慣用白子,中途換了,仍是輸,花眠是一點沒藏手,長公主輸得面子不好看了,忍著不撒火,違心地對花眠的棋力恭維了幾句,便片刻不耽誤匆促離去了。 時近黃昏,落霞余暉傾落于湖面,湖畔新發的一行柳攬鏡自照,長堤橫翠,蜿蜒沒入遠處起伏的地勢之中。 花眠收拾好了一盤亂棋,微微笑著,俯身,彎腰拾起了地上散落的一枚白子。 年輕時,先帝陛下請了朝里最好的太傅過來教劉滟君習文,一并教了她棋道,這個太傅還是她皇弟劉赭的太傅,兩人的棋都是一個老師教出來的,但因為天賦之別,最后她和皇弟天差地遠,劉赭每每能殺得她不留活口,而且是寸土不讓。劉滟君也是硬氣,從不求饒,但后來她才知道,父皇讓她學詩書文章和弈棋之道,不過是讓她充當了皇弟的一個陪讀罷了,她棋力遠落后于六歲劉赭之后,劉赭再也不搭理她了。這么多年,劉滟君胸口始終堵著口氣,在這方面自卑而又自負,今日沒想到讓個小輩這么不留面子,雖說不上氣憤,但也十分不甘。 她正走下石廊,抬起頭,驟然撞見墨梅臘梅二人引著那一襲青衣的霍維棠而來,他也撞見了自己。 瞬間,那男人的瞳孔之中便盛滿了亮光。 劉滟君側身避過,冷著面道:“誰自作主張將他帶上來的?轟出去?!?/br> 霍維棠眼底的亮光,如一支殘燭冷暈,冷風之中晃了一晃,滅了。 劉滟君轉眼便要回屋,霍維棠趁著兩個婢女還沒下手之際,疾步奔了過來,長臂一展,便擋在了劉滟君身前,她一時不察,險些一頭撞入這個男人懷中。 于是她頓了步子,乜斜著他,說道:“好狗不擋道,這是本公主的地盤,私闖公主宅邸,按律是可以剁足的知道么?!?/br> “嘉寧……” 他回去之后,細想了無數遍,想明白公主是對“玉容”二字極為抵觸,雖然“嘉寧”顯得不那么親昵,但眼下是只能如此,只要她能靜心聽自己將昨日一早的話再說一遍,不談原諒,應是會心里舒服些的。 劉滟君面色冷漠,“本公主,乃是先帝欽封的嘉寧公主,名號豈是一介庶人能喚得?霍郎君,你再無禮,休怪我姓劉的仗勢欺人了?!?/br> 霍維棠一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地哽住了。 劉滟君側目睨了他一眼,發出一道短促的嗤笑聲,拂袖走遠了。 “沒用的男人,滾得越遠越好?!?/br> 墨梅兩人好容易被霍郎君說動,偷摸著放他入內,這會兒被公主叱責,也是萬萬不敢悖逆公主的命令了,只好神色為難地請霍維棠離去,霍維棠對她們已是很感激,不好再留,他蔫頭耷腦地咬牙嘆了一聲。 薄暮冥冥,霍珩騎自己烏騅回家,在湖畔解鞍下馬,牽著韁繩走了幾步,便見到垂著頭喪氣地折轉而來的霍維棠,他迎了上去。 天如水,一彎皎月掛在橫堤柳梢頭。 見是霍珩,霍維棠短暫地汗顏了片刻,隨即他抬起頭,眼神明亮了起來:“玉兒,你母親不大愿意見我,你——” 話未竟,霍珩搖頭說道:“別的事都行吧,這事我幫不了,母親那性子你是知道的,算了,爹,咱不強求,你回去吧?!?/br> 他將韁繩遞給佝僂腰的啞巴車夫,對霍維棠淡淡說道,“眠眠等著我,我去了?!?/br> “玉兒……” 叫不住他,霍維棠的手臂還頓在虛空之中,仿佛已經石化。 閣樓之中,冷眼凝睨著父子倆擦身而過的劉滟君,“砰”地一聲響,闔上了窗扉。 她幾步走回來,將還燃著的燈花一剪,屋內陷入了一團漆黑之中。 寢屋內黑了之后,霍珩便不會過來請安了,他直接回了自己的房內。 此時花眠才出浴,白凈的嬌軀上覆著一條軟縷,佝僂得身形愈窈窕玲瓏,腰軟如細流涓涓,她臥在榻上,將霍珩的裳服整頓好,擱在手邊,不期然身后一雙手臂橫了過來,將她一把抱住,跟著那大腦袋便尋著氣味似的,一口精準地咬住她芳香的紅唇。 “唔……霍珩,你這個小混蛋,你又要做甚么?” 花眠被親得喘不過氣,掙扎不過,被親了個半飽,他抵著她的額頭,嗓音微微啞然:“洗過了?” “嗯,”花眠催促他,小巧可愛的鼻子皺起,“你也快去洗,臭死了?!?/br> 霍珩知道他嫌棄自己,也著惱了,邊退去便低低說道:“當初也不知道是誰撂下話來,說以后我的衣裳都是她洗,不許別人過手的?!?/br> 確實是花眠說的,但她毫不臉紅,翹著腳丫,微笑凝睇著他,“你帶我去張掖,我就給你洗,在這里,你身后仆婢如云,憑什么讓我堂堂夫人親自動手?!?/br> 霍珩啞口,說不過她,抱著衣裳自己躲進了凈室。 聽著屏風后頭傳來的水聲,花眠看著書,這會兒也讀不進半個字了,咬了咬牙。 這個男人對她的誘惑遠遠比他所想的要大得多。 但自然,這種丟人丟到家的事,花眠是絕不會親口承認的。 等了片刻,霍珩回來了,他神清氣爽,風風火火地鉆入了被子里,霸道地占了大半床位,更是長臂一伸將她撈入了懷中,花眠的額頭險些撞上他的顴骨,伸手拍了他的臉一下,“老實點?!?/br> 她儼然是挾天子以令諸侯,霍珩聽話地不亂動了,于是又說起來,“我今日見了爹,他在水榭外頭走來走去……眠眠,他和我娘說了什么?” “這我不知,”花眠道,“婆母在我這兒輸棋了,輸得極慘,自然心情是不可能好的,公公他一頭撞上來,自然是不可能討到什么好臉的?!?/br> 霍珩驚訝,“你不讓她?” 他對花眠能贏自己半吊子水的母親一點不奇怪,但對她寸步不讓,讓母親輸得顏面無光感到詫異。 花眠哼了一聲,笑道:“原是想讓的,你娘非不讓,說我讓了便是看不起她。我能說什么?何況她躊躇滿志,士氣十足,我以為她真是個高手,豈知——”她頓了一頓,抬起頭望向霍珩的俊臉,指頭抵住了他的衣領,“真是,沒眼看?!?/br> 霍珩啞了啞,忽然說道;“我母親這輩子,其實,弈棋只贏過我父親一個人?!?/br> 她一直拿自己當高手看的。殊不知,她唯一贏的那一個人,永遠是在讓著她。 也許現在嘉寧長公主已經明白了這一點。 花眠“哦”了一聲,聲音拉得極長,霍珩想了想,還是不忍將父親一人撇在那兒,要更衣下榻,“不行,我得去看一眼,為人子怎能如此無情,就算母親不去見他,我也要將他勸走才行?!?/br> 他才拿起衣物正要穿上,便被花眠從身后抱住了腰,手上的動作便停住了,“眠眠?” 他無比困惑,回眸朝她看了一眼。 花眠軟軟的手掌壓著他的胸腹,臉貼了過來,“你信我,今晚就不要過去?!?/br> “怎么說?” 霍珩當然是信花眠的。 她笑了一下,“你難道不想知道,婆母心里是不是真想同父親了斷了么?難道不想知道,公公他究竟能為閉門不開的婆母等到什么時辰么?” 霍珩確實想知道。 尤其是他那無情的父親,這些年腦中到底思量著什么。 于是這一晚霍珩便很難入眠了,他記著花眠的話,隔一段時辰便要偷摸著趿拉木屐下榻,打起窗簾一角,沿著罅隙朝外偷瞄。 水榭之上的宮燈永夜不熄,將水面映得如花朝燈會,湖畔的人踱來踱去,仿佛極冷,抱著雙臂取著暖。但他沒走,霍珩就有點兒放心了。 于是他再躡手躡腳地走回來,但這一次,才上床,花眠的軟臂膀便將他摟住了,她還沒睜眼,人困倦無比,低聲說道:“郎君,你歇了吧,明日還要巡防去?!?/br> “眠……”他一個字沒說完,花眠突然抱著他的后頸蹭過來,吻住了他的薄唇。 “小混蛋,我是心疼你,你別不知好歹?!?/br> 她的命令比圣旨還好使,霍珩立刻乖乖躺了下來,一動不動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夏天沒有下雨天 18瓶;徐徐圖之 6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84章 劉滟君睡了一覺, 不知為何, 一貫睡著了雷打不醒的長公主,今夜竟睡得極淺,丑時過了片刻, 她醒了過來。 她喚來了門口守夜的婢女綠環, 綠環服侍公主起身, 劉滟君披上了衣裳, “我要小解?!?/br> 她鎮定自若的, 綠環看了一眼, 似在仔細辨認公主的話是否可信,但被自己丫鬟狐疑打量著,劉滟君挺直了胸脯, 發出一聲咳, “這個時辰了,玉兒他們睡了么?” “睡了的?!?/br> 綠環攙著公主,將門掀開,仿佛與長公主一道全忘了,她以往吹燈之后,如廁都是在寢屋內的恭桶之中就地解決的。因而她垂著粉面,嘴角輕往上挑。 “公主, 這會兒,湖邊有個人還沒走?!?/br> 綠環比她身邊的二梅要膽大,因是她從宮中帶出來的老人了,原本跟著劉滟君學了不少, 對劉滟君心思揣摩得更準,因此說話也放誕些。 劉滟君的臉色板了起來,順著綠環所言,便往湖上看了眼,湖畔梅林旁有一道清雋的修影小立著,青衫落拓,瘦骨蕭然,正抱著雙臂來回踱步,以此來取暖,但似乎也留意到了公主的閣樓里的燈火重新燃了,他立時頓步,隔著半湖明澈銀水,對她們遠望而來。 他一動不動地立著,似乎望得眼睛都不眨。 盡管隔了太久看不清。 劉滟君扭過了頭,嗓音半冷:“不是說了將那些閑雜人等都逐出去么,兩個死丫頭敢不聽我話,都該大棒子打出去才好?!?/br> 綠環微微笑著,將神色藏起來,嘴里卻不住應著“是”。 她應得讓長公主覺著陰陽怪氣的,耐人尋味,劉滟君側目朝她看了過來,但那河邊的人,很快也意識到了,這會兒萬籟俱寂,水榭之中已幾乎無人走動,于是他便拔足走上石廊,等劉滟君察覺之時,她發出了驚訝之聲,但已來不及了,就算是這時候折回去,也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