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節
霍珩與皇帝對峙了良久,終又開了口。 “舅舅。雖你有意止戈,但兩族積怨已久,不是區區一樁聯姻便能夠消弭干戈的。且不說蒙初公主僅只是青牛部落的一個公主,她父王未必在西厥可汗面前說得上話,即便能,舅舅也要想,西厥曾經無數次犯我河山,殺我同胞,前朝始,他們公然越界,南下牧馬,搗毀長城,朝廷派兵力去鎮壓,反吃了無數敗仗,此后西厥胡人便與我漢人大興戰事,民不聊生,我漢人的城池被他們攻占之后,百姓被肆意屠殺、販賣,婦人被羞辱,老弱被踐踏,此等血仇不共戴天?!?/br> 霍珩停了停,見劉赭墨眉凝蹙,似有所動,接著說了下去。 “前朝曾派公主前往西厥和親,但下場如舅舅所知。公主被幾度轉手,色衰之后,還要被驅趕到北邊荒原上牧羊。而西厥人貪得無厭,要求漢人送去更多的公主?!?/br> 這確實是漢人之恥。 每每想到,劉赭也是意不能平。 霍珩又道:“蒙初公主與我打過交道了,她飛揚跋扈,一旦入了長安,不知要惹出多少禍事來,到時候,我大魏是該顧忌兩族之好,不敢興兵,而選擇吞聲隱忍,唾面自干,還是拿下她,對她有所懲處,明目撕毀結縭盟約?” 這又是一重考慮,劉赭漸漸也被說動了。 當日母親被歹人劫掠,舅舅做出了正確的決定,霍珩是戰場上浴血搏殺的將軍,不會如太后一般對皇帝舅舅不體諒。但他也明白了,在這件事上與皇帝談判,骨rou親情、血濃于水是最無益的籌碼,唯有國之利益,能讓劉赭有所衡量考慮。 劉赭果然不再逼迫霍珩,他側身朝外走去。 許久,霍珩舒了口氣,重又走回寢殿,這時,他的父親也于后腳匆匆跟來,霍珩回頭看了一眼,見是父親來了,面露訝然,“爹,你什么時候回了長安?” 他去營救母親前,霍維棠仍在荊州,且他也沒接到任何霍維棠返京的消息,沒有想到他卻回來了。 霍維棠一把抓住了霍珩的右臂,“玉兒,你母親到底如何了?” 他滿臉寫著急切之色,不像假的,霍珩沉默了片刻,霍維棠已等不得,他掀開一截倒懸的湘妃竹簟,幾步沖入寢殿,便見到目光直直地凝著床幃,面容慘白,憔悴而枯槁的公主。心痛得無以復加,霍維棠連同太后請安行禮都一并全忘了,“嘉寧!” 他險被臺階絆倒,磕磕絆絆地一頭撞在劉滟君的病榻前,滿腹懺悔無可傾訴,伸臂要抱她兩肩,又惶恐唐突,只敢默默將手收回,小心謹慎地又溫柔地喚道:“嘉寧?!?/br> 病床上,劉滟君仍無所動,只有他衣袍帶起的一片微風,拂過她的耳邊,一簇纖細的耳邊碎發微微晃了晃。 霍珩走了過去,將花眠伸臂抱起,一手將她的腰扶住,撫著她的肚子,輕聲問她還痛么。 花眠的腦袋靠住了他的肩,“不痛了,霍郎,你再同上一次一樣,背我回去好不好?” “嗯?!?/br> 他答應得很干脆。 夜色漸深,霍珩看過母親之后,對太后告了辭,便攬著花眠的纖腰往殿外走去。 一邊走,他一邊問她:“真無事?那御醫怎么同你說的?” 他彎下腰,熟稔地將花眠的兩臂拉過擱在自己肩上,仍是懸心不下。 “太后祖母說了,明日起,御醫會到咱們府上來的,以后常給我診脈開藥了?!?/br> 她輕巧地一蹬地,人便騰空而起,被霍珩穩穩地負在了背上。 霍珩擔憂不已,“是大???怎么還要長期駐府?” 花眠嗤一笑,手拍了一下他的胸膛。 “那我可說了,你把我負穩當些?!?/br> 霍珩“嗯”一聲,即便是大病,也沒有關系,有他在,一切不必害怕,總是會痊愈的。 花眠抬起手,將他的兩只耳朵一把揪住了,拇指和食指挼搓了幾下他的耳垂,停頓了許久,霍珩半點氣不敢撒,膽戰心驚地等著。 她卻出乎預料地附唇而下,咬了他的面頰一口。 “你這個小混蛋?!?/br> “你為何罵……” 花眠打斷了他的未盡之言。 “我有了?!?/br> 作者有話要說: 可能第一次就懷上了吧,那兩天兩夜哈哈哈哈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lemontree 3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81章 花眠想一口咬下他臉上一塊rou來, 這小混蛋怎么這么厲害。 霍珩的步子停了停, 他扭過了頭,夜深,宮燈的暖芒透過絹紗暈出, 籠在他俊朗的臉上, 花眠認真地辨了辨, 卻沒看出一絲歡喜, 她失望了。 哪知, 他偏過頭卻問:“有什么?” 花眠氣笑了, 一記粉拳砸在他的下巴上,“你說有什么!” 霍珩懵了片刻,短暫地一陣腦中眩暈空白之后,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連帶著將花眠也摔在地上,不待她從背上滾落下去,霍珩搶過手一臂將她撈起,箍入了懷里,大口喘著氣,心有余悸,“眠眠?” 他大喜過望, “你懷上了?” 花眠捏了捏他堅實的臂rou,氣極反笑地說道:“這會兒明白了?” 霍珩用力點頭,將她緊摟著,重重地在她的額頭和面頰之上親了好幾口, 吧唧吧唧一連串的聲音親得花眠垂下了眼瞼,躲避著過往宮人悄悄探尋而來的目光。但她說不出嗔怪的話,也許是被霍珩喜悅的笑聲所染,心中竟也只剩要滿溢而出的歡喜。 她沿著霍珩玄衣緙絲錦帶,纖指伸去,環住了他窄瘦而有勁的腰身。 “唔,眠眠,你沒傷著哪吧,我毛手毛腳的,你別見怪?!彼哪槒乃言谘╊i邊如云似水的青絲之間抬起來,一手繞過了她的手臂,摸向她的小腹處,頓時眉開眼笑,“我太高興了,眠眠,你可真是厲害!” 他的臉這會兒紅撲撲的,充滿了興奮,仿佛現在就要將她一把抄起,登樓宣告天下,他要做父親了。 他那傻樣兒,花眠抿著櫻紅的唇瓣,微微勾了起來,等他將自己抱起,她在霍珩的額頭上親了親。這會兒他絲毫都不敢含糊了,小心翼翼地橫抱著她往宮門外走。 懷中的嬌軟小夫人,面若牡丹,眸如水杏,唇齒之間傳來低低的嗓音問話:“霍珩,你喜歡小孩兒?以后還會不會喜歡我?” 他彎了眼睛,一雙眼仿佛成了兩道月牙兒,抱著她立馬快活地轉了一圈,“最喜歡你?!?/br> 他停了下來,望進了花眠盛滿了晶瑩水亮的眸,“喜歡孩兒,是因為喜歡你。這是我們的孩兒,你生的?!?/br> 霍珩不會說話,但,誰說他不會說話的? 花眠笑著抱住了他的脖子,朝他的嘴唇也咬了一口,臉蛋蹭著他的右臉,聲音低微:“雖然大約猜得到你會拒絕陛下,但親耳聽到了,心里還是歡喜?;翮?,我走投無路的時候,從沒敢想過有今天。我真是——”撿到寶了吧。她把臉埋在他的頸邊,吐氣如蘭,呼吸溫熱。 霍珩沒聽著最后一句,不禁疑惑,但垂下目光,花眠已閉上了眼,仿佛睡了過去。 這一日想必她也疲倦了,霍珩無聲地勾起了嘴角,抱著他平穩地穿過一樹一樹如靄白花,過石子小徑,出宮門,馬車仍在等候,他輕拍了一下花眠的臂膀,喚醒了她,便走上了馬車,將她在車中安置下來。 因沒有布置軟褥,霍珩擔憂車馬之中的座椅太硬,干脆地便將她放在了自己的腿上,吩咐啞巴車夫快些駕車離開。 才上車,花眠便仿佛找到了一處極安逸的縮在,朝著他的懷里窩了進去,霍珩仿佛在懷中困了一朵清艷雍容的繡球牡丹,動也不敢動了,好半晌,才碰到了她的白嫩細臂,將她摟住了,手掌再度貼住了她的腹部。 花眠這時告訴了他一見不啻晴天霹靂的大事:“今日腹痛,一定是你鬧的。頭幾個月,是不可行房的?!?/br> 他愣住了片刻,伸臂將她抱緊了一些,滿面歉然和后悔,“應該的?!?/br> 花眠莞爾,怕他覺著太委屈,也將他回抱緊了點兒,細聲細氣聲如蚊蚋地道:“我會幫你的,你不可納妾?!?/br> “不會?!彼麛蒯斀罔F地搖頭。 花眠這才滿意一笑,閉上了眼打了個哈欠,再度睡去。 霍珩抱著這朵小牡丹,一時滿心歡喜,一時憂愁上臉,這朵嬌花碰也碰不得,像塊琉璃似的,若是不留神失手,于他可說是萬劫不復了,霍珩謹小慎微,將她的腰圈著,卻是分毫邪念都不敢再有。 車夫將車停在了水榭外頭,車停了許久,才見到霍珩慢慢悠悠抱著夫人下來,啞巴對他直點頭,霍珩不方便取銀子,對他說下次一并給了,車夫點點頭,比劃手說,夫人每次都會多給點兒,不用他再給了。 霍珩微笑了下,看著懷中的婦人,滿目溫柔。 他抱著她走回石廊,沿著曲徑返回寢屋,將花眠安置在臥榻上,俯身去,替她彎腰出去鞋履褲襪,將軟綿的被褥拉上來,替她掖好。 安頓好一切之后,霍珩起身回了書房,凝著臉色提筆寫了一封書信,吹干水墨,他將信紙折好,放入了一張密函里頭,囑咐外頭侍立的一個小廝,“替我找個驛使,走一趟張掖。我有五個副將,讓他們隨時待命,他們的將軍,很快便會與他們會合了?!?/br> 小廝接了信,忙不迭點頭,“將軍放心,小的定不辱使命,完成將軍所托?!?/br> 霍珩頷首,放走了小廝之后,一轉頭,花眠那邊的寢屋,被吹滅的燈火不知何時亮了起來,透過碧色紗窗來。 蛩鳴幽微,月華如水,波心冷月如白鶴雪白的一尾翅尖,被水浪拋灑上來。 他看了一眼,胸中忽然一跳,急忙朝寢房奔去,伸手推開了屋門。 她不知何時醒了,抱著雙膝沉默地坐著。 霍珩心頭一陣發緊,喉嚨里發出艱難的一道嗓音,“眠眠?!?/br> 她打斷了他,“我知道。我去不了了?!?/br> 她抬起頭,目光是鎮定的,只是眼眶有一點兒泛紅,她微笑起來,“你安心去罷,我在這兒等你?!?/br> 霍珩內心的復雜和愧疚之情一瞬之間盈滿心頭,他再也忍不住,快步走了過去,將花眠一把擁入了懷中,“眠眠,我不想瞞你了,最遲一個月之后,我就要走。但這段時日,你懷著我們的孩兒,走不得,你便留在長安待產,乖乖的好不好?!?/br> 花眠笑著打了他一下,“我何時不體諒你了?你趕緊走,我求之不得呢?!?/br> 他狐疑地盯了她幾眼,雖然明知花眠說的假話,卻怕她心底真的難過,擁著她和衣躺了下來?;翮駥⒁粭l手臂給花眠拿去做枕,才撫著她的背,輕聲說道:“眠眠,我全都告訴你,蒙初挾持我娘的時候,確實是說要做我的小妾,我雖有猶豫,怕他們立時對我娘下殺手,但卻沒有考慮過答應?!?/br> 丹若梅是喜愛長公主的,也不忍真對她下殺手,就一個猶豫之間,被霍珩一個箭步沖了上來,身體一動快如閃電,丹若梅被一掌拂了開,后退了數步,震驚不已,失魂間劉滟君已被霍珩搶了過去,他一臂托著公主,揚聲朗朗說道:“今日大魏于貴邦手中蒙羞見辱,恥甚,霍珩一人之力,難抗諸位聲勢,但我母親,乃是魏之公主,容不得你們小視輕慢。若有不服者,盡管來尋我霍珩之不是,是車輪戰,或是群起而攻,你們隨意!” 西厥忌憚霍珩武力,不敢硬拼,但當時,只有霍珩一人與他們對峙,機會千載難逢,稍縱即逝,要是縱虎歸山,他日戰場相見,西厥討不到半點便宜。 花眠的眼睫顫了顫,“打起來了?” 霍珩擁住她,花眠卻將他推開,起身來要掀他衣領,霍珩臉色激紅,“做、做甚么?之前不是在看了么!” 浴桶之中纏綿春情,還歷歷在目,讓人血脈賁張,只是一想到此后數月都無法再碰面前的軟玉溫香,或許還要一別兩地,心中懊惱潸然,恨不得將她揣入袖中一把帶走。 “眠眠、眠眠,你撒開……”他手忙腳亂,阻攔也不是,放任也不行,也急得眼睛紅了。 那會兒天色昏暗,什么也瞧不清! 花眠紅著眼眶掀他裳服,別的什么新傷倒也不可怕,傷口差不多已愈合了,背后卻生生地多了一道如烙鐵燙過的燙傷,皮rou潰爛,隱浮暗紅。他全身肌rou緊繃,那燙傷痕上的皴裂仿佛又要裂開,露出猙獰的血口。 花眠照著燈瞧著,一動也不動的。 “眠眠,早不疼了,真的?!?/br> 他伸臂抱住了她的纖腰,才兩個月大,一點不顯懷,依舊如以往一般纖細窈窕,握在掌中,指尖仿佛揉著軟綿綿的面團,風流無骨。 這時,一滴、兩滴guntang的水砸落了下來,落到他的背部皮膚上,燙得仿佛是那燒紅了的鐵鉗子重新戳到了背,霍珩瞬間燙得一激靈,忙伸手給哭得委屈的花眠擦眼淚,“一點小傷,眠眠,我受過的重創比這嚴重的也有的,都過去了,不是沒事了么,能打得過你男人的人現在都還沒生出來呢!他們全沒撈著好,要不是跑得快,我就把他們抓回來給你逗樂子解悶兒。你放心,不要哭……我心里疼,真的?!?/br> 花眠是見到他背后的燙懷的皮rou,又想到這個會因為自己一哭便手忙腳亂唯恐哄不好的男人即將離開她,便感到胸口一陣堵塞和艱澀,話沒出口,眼眶里的水便不爭氣地掉下來了。她破涕為笑,指頭在他的額頭上戳了一下,“人家拿燒火棍燙你,你不曉得躲么!你干什么硬接?幸好是傷了背,要是——”她頓了一頓,乜斜著他,晶瑩的淚珠子仍往下落,嘴里卻刻薄說道,“我才不會要你?!?/br> 霍珩只因她不再掉淚了,舒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