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節
父母找到他,騙他,說賣弟弟只是權宜之計,等他們學好了祖宗留下來的手藝,攢夠了錢,立馬便將弟弟贖回來。 霍維棠信以為真,他回家之后廢寢忘食地鉆研祖輩留下的秘籍,焚膏繼晷,往往半夜也不入睡,抬頭時,天邊一輪紅日已掛在了窗外的柳梢。天賦與勤奮終不被辜負,他學成了,為家里添了一大筆錢,他問父母要贖回弟弟,他們數著錢的手停了下來,對視一眼,最后拗不過他,去找那個買走了霍維集的鄉紳,卻被告知年前他們便舉家搬走了,連同家仆家奴,早不知去了何處。 霍維棠震驚之下,大失所望,對父母的屢屢失信,他心灰意冷,沒過幾日,便背著行李包袱離開了那個水旱頻發的故鄉,來了都城長安。 一晃,都已是二十多年過去了。 這將近三十年來,他只回過一次故鄉。 那個年輕時,曾與他定下婚約的表妹,也早已因為天災,不知所蹤。他派人去尋過,也親自去找過,無功而返。 是他倉促離鄉,辜負了她,本想著在長安立足之后,便回去娶她,接她入大宅子里享清福。誰曾想到,中間他又被那個刁蠻美艷的公主纏上,不可避免地動了心,更是神差鬼使一時糊涂地,娶了她。 他忽然很想回去看看了。 劍童只眨著泛著淚光的雙眼,一動不動的望著霍維棠,心里五味雜陳,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嘉寧長公主言出必踐,第二日不待霍維棠出門,她因悍妒被休之事已隨著颯颯冬風,傳遍了長安城街頭巷尾,成了人人茶余飯后的一樁笑談。 霍維棠不出門也聽說了,他在自己已多年不曾涉足的婚房內,靜坐了半日,無論劍童如何喚他,也不應聲,劍童最后急了破門而入,只見老爺坐在一片褪盡鮮紅的綢子之中,掌心捼著掛在簾鉤之上的一條大紅流蘇,目光定定的。 “老……爺?!眲ν逶降纳倌暌魡×?。 “今日就離開吧?!被艟S棠道。 不堪忍受。 * 劉滟君與陸妙真手談,孫嬤從外頭冒著鵝毛大雪而來,走到了劉滟君近前要說話,瞥眼拂塵靠于臂彎中,眉眼平和的陸妙真,頓了頓,說道:“公主,霍維棠離了西京。昨兒一早走的?!?/br> 陸妙真抬起目光,凝視著手捻黑子,正躑躅著不落的劉滟君。 劉滟君的雙眼卻只盯著被殺得七零八落的棋局,“唔”了一聲,“知道了?!?/br> “公主?” 孫嬤驚詫,多年夫妻恩情,無時或忘,如今說斷,便能斷得如此徹底? 劉滟君笑了起來,對陸妙真露出歉然之色:“這個孫嬤,原是我母后跟前的耳報神,后來跟了我。我那會子腦子教驢踢了,看上一個男人,他所有的行蹤我都讓孫嬤報給我,她想必是一來二去報成了積習了?!闭f著她抬起眼眸,朝孫嬤蹙了眉道,“我沒工夫也沒興致聽那男人又去了何處,你留著說給玉兒聽吧?!?/br> 按理說,這兩日小郎君就帶著夫人回來了。 前不久劉滟君給花眠置備了幾件名貴的貢緞冬衣,還悉心又研制出了利于女子養宮的補藥,小郎君不肯喝補湯,只好從小夫人身上下手,她又費心思地將自己從宮里頭接出來,看樣子是真要與小夫人修好,急著抱孫兒了。細細一瞅,公主如今才三十八歲,保養得皮膚依舊滑膩白嫩,玉臂皓腕似生得正到好處的藕節,濃眉麗眼,雖憔悴,不事鉛華,也不掩風姿。若是她想,再嫁絕不是難事,這個年紀和美貌卻要當人祖母了,孫嬤不禁又是羨慕又是服氣。 霍珩是在五日以后,與花眠回了湖心小筑的,約莫是回來之前,他便已經知道了那個沒良心的父親離了長安不會出席他冠禮的事,小混蛋回來之后沒怎么鬧,劉滟君分外安心。 風塵仆仆歸來,夫妻倆在寢房之中沐浴凈身,花眠便穿著花蓮紋理的藕色貢緞廣袖錦衣,裁剪得一絲不茍,襯得花眠原本飽滿的花房愈發秀挺,似一朵半開的亭亭玉立的水上芙蕖,嬌靨微帶淺笑,等霍珩出來,她從嫁妝箱里取了一件錦紋披風出來。 棟蘭比他們早到兩日,帶著花眠的成品回來的。 霍珩正沐浴而出,屋里燒著地龍,暖如春晝,他走了過來,訝然地接過了花眠掌中所呈之物。 “這是什么?” 花眠輕嗔了一聲。 “你的東西。送你的。本想等你生辰再給的,結果回來才得知太后祖母給你的生辰禮辦得緊鑼密鼓的,到時候肯定熱鬧得很,我沒機會拿給你了,不如現在就送你。我親手裁剪和繡的圖樣,一到滄州就開始做了?!?/br> 霍珩將披風抖開,眉眼歡喜,還想著雷岐在自己跟前那得意小人樣兒,又如何呢?他的妻子美貌可人,唯一美中不足之處如今也全補足了,他可太開心了,手掌直拍她的小手,“快快!給我系上!” 花眠無奈又好笑,走到他的身后,將系繩抽出,輕踮著腳為他系。 “眠眠,你太好了,怎么知道我喜歡玄裳?” 花眠頭痛,睨著他:“一開你的衣櫥,一片烏黑,我是傻的么?!?/br> “那你多做幾件好不好?” 霍珩的披風穿在了身上,挺拔如修竹,面容干凈俊朗,濯濯如春日。她看了看,走上前去,扯過他披風一角的一根未收住的細線,湊過臉用貝齒輕輕咬斷了,這才說道:“你想的美,我扎破了十根指頭才做了這么一件?!?/br> 霍珩撅起了唇,等她再度站好,忽然一矮身便將她的腰抱了起來,花眠驚呼一聲,人便被重重地放到了床上,他欺身壓了上來,伸手便去解她腰間纏成了比目結的豆綠宮絳,花眠一下驚了,“霍珩!你這個臭流氓!” 他停了手,黑眸委屈地盯著面前面頰鼓紅的小妻子,“眠眠,你不給我嗎?” 花眠一路勞頓,哪能經得住他鬧,忙將這礙事的男人推到一邊去,這時外頭響起了一陣叩門聲,是綠環在外問:“小夫人在么,公主請小夫人過去敘話?!?/br> 花眠朝外答應了一聲,將霍珩一把掀倒在床,拿了三床大棉被通通壓在他的身上,“好好養著!” 她語含威脅,輕輕叱道。 霍珩忙小雞啄米式點頭,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穿上鞋履,披上暖裘錦衣走出了寢屋房門。 劉滟君在,孫嬤也在,花眠才一入正堂,心頭便是一緊,怕這婆母又出什么刁難的法子,或是又領了什么離回來,霍珩要是誤會她又有心給他納妾,那么她可又要頭疼了。 她凜了凜神,孫嬤便走過來,替她備了一只暖爐,讓她揣在手中捂著。 花眠一時受寵若驚。 “嬤嬤,你在耳房等著?!眲倬愿赖?。 孫嬤頷首,目光如炬,又多在花眠身上看了好幾眼,這才轉身離去。 劉滟君沉默了片刻,見花眠也不說話,還是自己起了頭:“眠眠,你去滄州之前,我對你是有些成見,也不喜歡你一些舉止作風,如今覺著是我狹隘了,婆母在這兒要向你道歉?!被唧@訝地轉過面,桃花眼單純嫵媚,漂亮又可愛,劉滟君又笑了起來,“我真是明白了,霍珩為什么喜歡你。他可比我眼光好多了,以前我給他找的幾個通房,甚至后來的柏離,都差你太遠了?!?/br> 沒有想到去了一趟滄州,婆母對她竟態度大改。這讓花眠受寵若驚之余,也放下了心頭積壓已久的大石,忍不住便說道:“婆母切勿如此說,折煞眠眠了,就是以后,我是再也不敢打納妾的主意了,他上次真要氣死了!” 她語氣之中有點兒驕傲,更多的是嬌憨,好像面對的不是婆母,而是親生母親一般,微微翹起了精致的小下巴。 劉滟君失笑:“是,我要給他納妾的時候,他也差不多是那個死德性,不用理他,反正他不肯要,還省得麻煩。但我到底是不同,我是他娘,他再氣也得忍著,你是他的妻子,再說要納妾那便是火上澆油。他那個臭脾氣發作起來,鬧得人無法可想。幸而是你能包容,我從前就一直擔心他倔牛似的討不到好姑娘喜歡?!?/br> 花眠垂了芙蓉花面,心神微微一定。 長公主在霍珩身上投注了太多心血,而她作為長公主計劃之外的一個異數,橫空出世,讓她多年心血毀于旦夕之間,任誰也是不喜歡的。 過往,長公主有做得種種過分之處,念在她是霍珩母親的份兒上,花眠從未計較過。眼下當然更是不會。 對于劉滟君砌的冰釋前嫌的臺階,她順其自然地便走下來了。 婆媳倆說了一會兒話,花眠起身告辭。 她去后,孫嬤從耳房走出,到了前堂來。 劉滟君不知為何,心中竟有幾分緊張感。 “如何?” 孫嬤望了眼劉滟君,不知當說不當說,猶猶豫豫片刻,道:“奴看,不像了?!?/br> 劉滟君顰起了娥眉,“我不想聽像或不像,我就要知道是或不是?!?/br> 孫嬤慚愧,目光凝住了片刻,低聲說道:“奴有把握,小夫人她——不是處子了?!?/br> 花眠匆匆地撐著傘走入回廊,腦中還想著方才公主身邊那個老嬤嬤如火炬一般的目光,仿佛只要她的眼神往人身上一掃,便能燒穿人一層皮來?;呙嫒缁馃?,她伸掌碰了碰,一片大熱。 她忍不住在心頭埋怨起來。 大約是這輩子騙人騙得太多了,自食惡果,報應不爽。 于歸來途中,霍珩竟然又發燒了! 那日花眠的鶴氅于途中被蒺藜劃破,霍珩覺著不體面,又怕她凍著,將自己的外衣解了,將她嚴嚴實實地裹住了行了一路?;吲滤值冒l寒,他拍胸脯發誓他身體好,凍一凍不礙事。于是才到了客棧歇腳,她一回頭,霍珩已高熱不退地倒在了床榻上,臉上掛著異樣的鮮紅。 她一個人腿腳不利索,也不好照顧他,請了大夫開了藥,喂給他喝了,便也上了床,將精神懨懨的男人摟住。 他翻過身,往她懷里直拱,拱著拱著,花眠驚了,她面紅耳赤:“什么時候了,管好你的蘿卜不行么!” 同床共枕總免不了這樣那樣的尷尬,花眠也是見怪不怪了,沒有想到他人病著,腦門上燙得能燒開水了,還想著下流之事,花眠又氣又無奈,踹也踹不得,看他臉燒得通紅,一時不忍心,就抱著他的頭,在他的發旋兒上親了一口。 正是這一吻,釀成了大禍。 作者有話要說: 我最喜歡追妻(夫)火葬場了。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藏霧 10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71章 霍珩現在對她不時便露出孩子般的脆弱和撒嬌, 就是從那令她這輩子沒法忘記的夜晚開始的。因為這樣的辦法讓他嘗到了甜頭, 食髓知味的男人,便愈發地任性和驕縱了起來。 他一直要親親,還要唱歌哄, 花眠自覺歌喉不動聽, 不肯唱, 于是他呵她癢, 哼哼唧唧地大腦袋直往她懷里拱。 他的額頭燙得像一塊燒紅了的烙鐵, 花眠于心不忍, 一再地退讓、忍著,最后讓他撩得亦是面頰鮮紅,心里也暗暗有了默許。 霍珩都病成了這樣, 況且還是為了她而病著的, 她有什么不能為他做的?何況是分內的事。 于是最后她半推半就了,打算從了。 霍珩親著她嬌嫩的抹了一層淡淡紅脂的嘴唇,色如櫻桃的唇瓣,被嘬成了暗紅?;叨伎齑贿^氣來了,催促霍珩快點兒,他卻忽然往身邊一倒,再也不動了。 半途而廢最是讓人惱火, 花眠氣極了,撐著臂膀坐起來,要斥責。 他卻輕輕呼出了幾口氣,俊朗而年輕的面容, 不知是燒紅的,還是羞紅的,看了看她,在花眠不斷地催促之下,他咬了牙,頭別向了一邊。 “你來?!?/br> 花眠愣住了。 她震驚不已,沉默了片刻,想到了從前一樁舊事,心頭猛地一跳,“霍珩,難道你是真的……” 婆母準備的補湯是怎么回事? 他是真的…… 花眠頓時心頭發苦,千挑萬選找的小將軍啊,原來是桿銀樣蠟槍! 想著想著,不知怎的她突然又失笑起來。 霍珩被她嘲諷地一笑頓時惱羞成怒,瞪大了眼反駁道:“想什么亂七八糟的!我是不會!” 花眠更愣了。 她神色古怪地盯了霍珩幾眼,在他漲紅著面頰,不斷地催促她主動點兒的時候,花眠也跟著惱了,“難道我就會!我也沒有過男人!” 霍珩也傻了片刻,她望著紅簾羅帷深處,嬌軟得如一朵引人采擷的牡丹花似的女孩兒,沒忍住心頭一動,最后他伸臂將她扯了下來,卷入了被中。 紅帳紛紛覆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