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節
她方才試過了,燒應是退下去了的。 霍珩也不知說什么,剛剛恢復意識,此時腦中尚且一片混沌。 說什么?說昨晚我那樣對了你,婚不退了,我一輩子對你負責,我要試著把你當我真正的老婆嗎?要是別人也行,對花眠說這話,不行。 他能被她嘲死。 一想到她那軟綿綿的帶著三分嘲笑七分戲謔的笑容,便感到骨頭離了筋,渾身不自在。 但花眠的臉頰卻貼得愈來愈近,霍珩支吾起來,驚恐地瞪大了瞳孔,“你、做甚么!” 花眠撫著他的兩肩,將額頭抵住了他的額頭,四目相對,近在咫尺。 她疑惑地喃喃:“霍郎,不燙了?!?/br> 繼而她笑起來,“你好了?!?/br> 原來只是……霍珩也不知為何,心頭竟隱隱有股失落之感,難道她就不問問,昨晚發生的事該如何善了么?她就一點都不在意?若他不是正人君子,得了便宜卻還要休了她,她一個勢單力孤家門不幸的女人該何去何從。 他猶猶豫豫了片刻,手慢慢地往前,抓住了花眠的手。 她微微驚訝,垂眸望著。 霍珩的臉頰仍是彤紅的,“花眠?!?/br> “嗯?” “你就先回霍府住著吧,我母親恐怕一時不能接受你在她面前出現,等我說服了她,便立即來接你?!倍潭處拙?,他說得磕磕絆絆,聲如蚊蚋,花眠險些便沒有聽清,待要細細辨認,這少年面頰上的紅卻蔓延到了耳朵尖,掌心也微微收緊了,將她的小手嚴絲合縫地攥著,霸道無比,讓她完全抽身不得。 花眠露出了驚訝之色,但慢慢地,在那少年望過來的越來越不滿的目光注視下,她便笑了,乖巧地直點頭。 “都聽郎君安排!” 霍珩露出“這才聽話”的神情,將她的手終于松了。 “我也差不多大好了,今晚便可以上路,短短一程路走了一個多月,再晚點兒恐怕舅舅要問責?!?/br> 花眠卻有些擔憂他的身體,霍珩直說無事,還起來當著她的面兒耍了一套五禽戲,終于讓花眠不再反駁了。 只是他病中初愈,怕再出了汗,病又卷土重來,在陸規河等人的安排下,霍珩交出了自己的馬,于花眠和棟蘭兩個女眷同擠一車。 車中本來便顯得逼狹,棟蘭又怕碰到霍珩,直蹲在角落處不肯回頭?;邔⒚憾堕_,非要替霍珩蓋上,車里悶熱,依霍珩的脾氣是不肯的,但他卻忽然變得比以前乖了許多,知道她是為了他好了,說什么都聽,于是花眠又好心地將他身后的車窗打開了,讓他蓋著毛毯邊透著氣。 “還剩下不到五日的路程,霍郎要是病沒有好,婆母見了必要說道我。娶親那晚上,我一個人待在新房之中,婆母便領了人來教了我一百多條家規,最重要的便是要照顧好夫君,若是夫君有個閃失,我便是千古第一罪人……” 霍珩病中力氣尚未恢復,不然卻要反駁一句——母親不過是嚇唬人的,她一向嘴硬心軟。 見他只歪著身子靠在車壁上,也不說話,花眠望向了別處,對一直扭著脖子看窗外的棟蘭笑道:“你怎么一直不回頭?” 棟蘭趴在窗邊,聞言輕輕哆嗦了起來,“我、我昨夜里落枕了,脖子痛?!?/br> 花眠微微蹙眉,“嗯?昨夜里我不是與你共枕么,我怎么無事?!?/br> 客棧里的枕頭想必都是一樣硬,昨夜里花眠確實感到有些不適,霍珩睡得最久,正也要問他今日這么沉默可是昨夜里也落枕了,她回頭,卻只見靠著車窗的霍珩正神色復雜,變化莫測地盯著自己,嘴角輕輕地、抽動了幾下。 作者有話要說: 話已經說出去了,牛逼都已經吹出口了。 霍珩:我恨! 哈哈哈把夢當現實的蠢“霍”!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姜糖奶茶 10瓶;老黃屋的大姑娘~ 3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25章 霍珩神情可怕, 幾乎是想掌摑自己了, 花眠瞧了微微愣了,露出驚駭之色,“霍郎, 你怎么這么瞧我?” 霍珩咬牙, 朝外厲聲道:“停車?!?/br> 馬夫聽話地停止了抽鞭, 勒住韁繩, 須臾, 馬車慢慢地停下了來?;卟唤? 霍珩已探身出了馬車,從車轅之上跳下,順手再從陸規河手里將自己的黑馬牽了過來, 翻躍而上, 一甩馬鞭便走出了數步。 陸規河驚訝,又往回望了幾眼馬車,只見花眠主仆二人跪坐在車門邊,目光殷殷,猶含困惑,他自己先咳嗽了一聲,收回了視線, “與弟妹又吵了?” 霍珩不說話,臉色陰沉,隱隱含著青色,他驅使著馬走出了數步之遠, 隊伍才又慢慢吞吞地跟了上去。 直至入城,霍珩都不再理會花眠。 仿佛那日一醒來,便拉著她的手不松,又是臉紅又是給承諾的男人,不是他。 花眠也有點兒茫然不懂了,她在秦樓楚館、煙花巷陌見過無數男子,形形色色,他們每日庸庸碌碌地往來,一擲千金地談笑,相處久了,花眠總以為自己能對人心揣摩得上幾分,但眼下似乎一腳踹中了一塊又倔又臭的頑石,她終于明白了——男人心,海底針。 “小霍你看,前邊便是長安城!” 陸規河手往前指去,霍珩抬起了頭,馬兒沒有接到主人的指令,仍舊聽話而乖馴從容地往前走著,霍珩卻從一片群山環抱的濃綠之中,得以窺見當世最為繁華的都城一角,仿佛高聳入云嵐的闕樓氣派森嚴,甲兵林立,再往前,山坡之下睡臥的古城,每一條交通的街衢漸次入目,暌違數年,再一次讓人胸口的熱流奔涌起來。 霍珩幾乎想打馬朝前飛奔而去了,他的眉梢上挑了幾下,雖沒有說話,可眼中卻是喜色,驕矜地揚起了下巴,仿佛一伸手,滿城的老百姓便要傾巢而出擁抱他這個遠道歸來的大英雄。 陸規河一貫知道他那德行,只搖頭嘆了口氣,去和一旁的班昌燁聊起天來。 班昌燁拱手道:“將軍,我父親備好了酒菜,就等我今日入城呢,家里催得急不能耽擱,我先回了?!?/br> 霍珩一揮手,“去吧?!?/br> 班昌燁在城外與他們分道先行一步,駕著馬絕塵而去?;翮裨旧袂闃O為放松,可望著班昌燁那揚起漫天飛灰的背影,笑容忽又凝滯了起來,他沉默片刻,“陸規河,你領我的命令,將夫人先送回霍府?!?/br> “將軍你……”陸規河詫異。 霍珩道:“長公主在城南湖心小筑下榻?!?/br> 只這一句,陸規河明白過來,原是婆媳水火不容,他作為兒子和夫君夾在其中左右為難,與其到時見了拉開戰火沖淡了母子久別重逢的喜悅,不如這時先將夫人送走,等打點好了再接她去問安不遲。 “領命?!?/br> 霍珩確實是想到了這點,一想到便感到頭痛,他皺眉道:“送完了夫人你便回去吧,和你父母團聚去?!?/br> “諾?!?/br> 車停下來了,花眠聽到外頭傳來陸規河恭敬的稟聲:“夫人,末將奉霍將軍之命,暫送夫人回霍府?!?/br> 事先霍珩同她通過氣兒了,花眠舟車勞頓,渾身疲乏,倒也不急著一時,去面見那見了她便臉紅氣短直欲拔刀相向的婆母,淡淡微笑,玉手在車壁上敲了幾記,“有勞陸將軍,咱們回吧?!?/br> “諾?!标懸幒訉︸R夫比劃了手勢,于是車隊再度緩慢地行駛了起來。 霍珩吐了口氣,掉轉馬頭,帶著寥落的幾人朝城南去。 嘉寧長公主正于南城隅等他,聽說霍珩回來,人已快到了,一陣風似的帶著人撲了過去,霍珩才下馬,便被熱情的母親抱了滿懷,嘉寧長公主痛哭道:“珩啊我的兒!” 幼年時母親對他極為溺愛,他習武受了不少傷,最初手里因握槍持劍起了繭子,都是母親流著淚夜里在燭火下替他挑,也幾乎不肯讓他獨身出遠門,身邊無人照料她會晝夜寢食難安,如今他說走便是兩年不歸,想必是把母親嚇壞了。 因此霍珩雖然尷尬地受著來自四方不忍卒看的眼神,卻只能訕訕笑了幾聲,不能推開。 嘉寧長公主將他的肩膀都哭濕了大半,才終于恢復了公主儀容,勉強站起來,朝霍珩打量了去,登時又受了驚,破涕為笑地朝身后婢女綠環道:“這塊黑炭頭是我的兒?” 霍珩一怔,來自母親嫌棄的目光便又掃到了他身上,“我兒這兩年曬得——邊地很苦吧?回來了就好,瞧,我們玉兒幼時通體雪白,多么漂亮的小娃娃,誰人見了不想親得走不動道兒,如今也……” “母親!”他瞪大了眼睛。 他并不愿意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小時候“通體雪白”的往事。 “是,母親不說了,來,咱們回家,母親給你做了你最愛的芙蓉奶白酪?!闭f著她一臂挽住了霍珩的胳膊,歇著他往那輛車架華麗、馬匹肥駿的馬車走去,邊走邊道,“你皇帝舅舅和外祖母也常常念叨你,說當年不該同意讓你出京,你這孩子不念家,就連間壁的小陸也知道一年回來那么一兩次,你倒好,扔下你娘跑得沒影兒,家書也不捎一封回來,我若是不給你寫信,你是從來不主動給家里留書的?!?/br> 霍珩才知道母親有多念著他,不禁面露愧色,“是孩兒的錯,讓娘擔憂了?!?/br> 嘉寧長公主取了腰間同她裳服一色的絳色絹子擦拭去淚痕,笑道:“難得回來,不說這了,來,上車?!?/br> 她將霍珩一把送上了車,霍珩一路風塵仆仆歸來,加之又病了一場,人有些疲憊,也不再講究虛禮了,自己抬腳邁上了馬車,坐了進去。 嘉寧長公主上車,將手拿給霍珩,霍珩恭恭敬敬地扶了過來,劉滟君抬起腳踩上了車軒,正笑著要上車,忽然眉心凝住,那手也僵住了,她蹙眉朝身后忘了過去。 除卻霍珩帶著的幾個人,再沒有別人了,她不禁臉色郁郁,問道:“花眠呢?” 本以為母親應早已忘了花眠的,霍珩心想連搪塞都不必了,倒省了不少功夫,至少在回家之前不必鬧得滿城皆知,未曾想人還沒上車,劉滟君便立時想起了她。 劉滟君神色冷了下來,“如今你回來,這么大的日子她都不來見她婆母,問個安么?當初那老公雞到底是代你拜了堂還是代她成了親,我這兒媳婦娶回來還不如沒有!家里那只雞還曉得五更打鳴給主人問安,兒媳婦竟連面都見不著。大功臣我這長公主請不動了是怎么!” 母親越說越說離譜,霍珩有些怔住。 劉滟君又抬起頭朝他看了一眼,登時沒好氣地將手抽了回來,“我方才便見著了,你額頭上撞了個包,你老實說,是那女人給你臉色看了,打你了?” 霍珩拿指頭碰了碰額頭青紫之處,過了這么多日了仍有壓痛感,可想而知當初那婦人踹他那腳使了多大勁兒。 劉滟君愈發不愉,“花眠去了何處?” 霍珩忙道:“她回霍府了,我與爹快三年不見了,讓她代我先去——”覷母親臉色,仍如兩年前一般,提到父親她便目露兇光冷冷哂笑了起來,于是將后頭的“盡孝”二字識趣地吞了。 他父親霍維棠出身木匠世家,是長安城內首屈一指的琴匠,只要有上好的原木料,他做的一把琴能賣出百金之價?;艟S棠噬琴如癡,當年霍珩即將出征時,霍維棠聽人說在瑯琊發現了上好的桐木,都是百年古樹,霍維棠聞之果然大喜,同妻兒半個字都沒有,連夜里便背著行囊出了西京,致使父子這一別便是三年。 嘉寧長公主念子,時常便有家書送到軍營里來。 但這兩年來,他父親從沒有留過一封書信,仿佛忘了還有這兒子一般。 劉滟君站上了馬車,居高俯瞰下來,面色無比陰涼,“好啊,你孝順,我今日不說你了,啟程!” 她一矮身,鉆入了車中,霍珩忙狗腿地遞枕頭和薄毯給母親,劉滟君一手拾起一樣,將毯子抖開披在腿上,抱著軟枕斜睨著霍珩。兒子出門在外久了,一身皮膚曬得黑黝,倒也算不得太黑,只是比起原來那粉雕玉琢的奶娃娃終究是不中看了些,大魏尚美,男子也好涂脂抹粉,霍珩這過于英武和硬朗的長相本來不受追捧,是因為皮膚天生雪白,像極了她,幼年時才能惹來不少疼愛,如今曬成了黑皮猴兒,以后同花眠退了婚,還有哪家的女孩兒敢要? 馬車漸漸走動了起來。 霍珩見車中備著一盞茶,正巧渴了,端過來倒了一盞,捧于掌中啜飲。 劉滟君忽然想到當初托常銀瑞送到霍珩手里的密信,蹙了蹙眉,望著兒子這頗有幾分心虛,不住閃爍的眼眸,心頭猛然生出不好的念頭。 “你,童子身還在不在?” 霍珩一口茶嗆入了喉嚨,咳得撕心裂肺。 劉滟君怕自己所料不差,臉色更難看,替他捶背撫了幾下,又冷冷說道:“她勾引于你了?”霍珩正嗆得臉紅,不待他回話,劉滟君又冷笑了起來,“我猜得到,在那藏污納垢的地方待過幾年的,哪有什么貞潔烈女,當日當著宮里嬤嬤驗貞,只怕也是背后使了什么手段的。我是不知,她竟哄得太后如此喜愛她,恐怕這背后有蹊蹺,明日你把她帶過來,我倒要親自問問?!?/br> 霍珩猶豫起來,“娘,這不好?!?/br> “有甚么不好!”劉滟君叱道。 說罷她心頭咯噔幾下,朝霍珩望了過來,“你告訴我,你是不想退婚了?” “我……”霍珩望著母親那慍怒的臉龐,怕是一說出來,她會更怒。 劉滟君惱怒,一腳將腳下的杌子踢翻了,望向窗外去,胸脯不住地起伏,雪白的臉頰也漲得微微發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