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耿六膽小類鼠,他是心知肚明的,霍珩見他踟躕不答,陰沉著臉色咬牙道:“你放心,我不要她死,你只將她綁了,嚇她一嚇,然后打包送回長安城里去,便說人霍爺看過了,不喜,讓長公主去退婚?!?/br> 耿六不似霍珩這么混,這女子出嫁從夫,名分已經定下了,如此原物送回還要退婚,對花眠而言可是一輩子的恥辱,人姑娘恐怕再嫁無望了。 何況此舉不止打了花眠的臉,更是讓賜婚的陛下顏面無光。 “這……” “這什么?你不樂意做,我讓別人做?!?/br> 霍珩的手攥住了銀槍,嚇得耿六直打哆嗦。 “六子這就去辦!這就去辦……”他放下夜壺轉身飛也似地跑了。 霍珩回身坐倒下來,臉色陰沉,冷冷地哼了一聲。 耿六帶了一支三十人的隊伍出了軍營之后,五日不聞音訊,其間傳來西厥異動的消息,霍珩領著人馬在落霞山與西厥兵狹路相逢,雙方交戰。 西厥人不敵,潰敗而亡,霍珩不聽陸規河的建議,非要乘勝追擊,這一耽擱,便是整整一個月下來。西厥人被打得不敢南下牧馬,挨著狼山邊境的部落早早地后撤了數十里。 等霍珩帶著一身的外傷疲憊地歸來,帳篷里的虎皮大椅還未坐熱,便聽一聲報,說是新婦來了。 霍珩剛要閉目養神片刻,聞聲猛支起了身,“什么?” 陸規河腳步匆匆朝里走來,想必在外邊笑夠了,進來時面容嚴肅,“將軍,婚車到了,傳旨的常公公請您出帳收驗?!?/br> 話音落地霍珩身邊的一只小葉紫檀木的矮圓凳,軍營里最貴重的一件家具,被震成了兩半。 “六子人呢!”辦的什么事兒! 陸規河“噢”一聲,露出“我早就猜到指使耿六出昏招的人是你”的神情,“將軍,果然是你?!?/br> “是小爺我又如何?!被翮駳鈽O,漲紅著俊臉從虎皮椅上爬了起來,“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天仙!” 耿六人憊懶膽小,但一見著美女便走不動道兒,當初皇帝舅舅要發配女人到軍營里來,給他們這幫娃娃兵“開葷”,霍珩堅決反對,那時候膽小的耿六竟然敢張口求他留人了。 霍珩拎著他那桿殺人如麻的銀槍,氣吞萬里如虎地赳赳出門。 勤學刻苦的子弟兵也不練兵了,一個個跟著霍珩在邊關吃了兩年沙子,沒怎么見過的女人的兵油子,這時為了一睹將軍夫人芳容,競相將整個校場圍得水泄不通。 一輛鋪了黃沙,然仍可見精致的馬車,靜靜地如一葉扁舟泊在黃沙海上。 風來,不動,將軍氣勢洶洶來,也不動。 霍珩銀槍一指,“我來了,下車!” 里頭還沒有動靜,跟著鼻青臉腫的耿六等人被拉了過來,霍珩見了一驚,那候在車馬畔頭發花白的常銀瑞卻走了來,一搖拂塵,滿臉褶子堆成諂諛之笑,“霍將軍,來時鬧了一場誤會,這耿將軍怕是認錯了人,誤以為陛下派來的送親隊伍是匪寇,見著我們便打,幸而夫人察覺及時,讓我們布下了羅網,不然大水沖了龍王廟,不死也傷了人,壞了喜氣?!?/br> 原來不是耿六見了人走不動道兒,是被這婦人算計了。將人打成這樣可見是大手筆,她必定知道了人是自己派的,絕不是常銀瑞嘴里粉飾太平的幾句說的那般簡單,可恨?;翮耠[忍著怒火,槍握得更緊。 一旁耿六揉著鼻梁上的傷處,叫苦不迭:“將軍,全是誤會,我們連夫人面兒都沒見著?!?/br> 霍珩喝罵:“閉嘴?!?/br> 再說下去,耿六腦子轉不過彎,還不一張嘴將他賣了? 馬車里這時傳來了一聲輕笑。這一聲笑輕飄飄的,酥柔入骨。 血氣方剛的少年兵,頓時rou軟骨酥,齊齊一哆嗦,驚愕地瞪著大眼睛。 “霍將軍好威嚴的氣派?!?/br> 如溫泉般滑膩的一把嗓音落地,車門拉開,露出一截探出車外的皓腕,瑩白皎皎,如月華銀輝,手腕上一粒鮮紅如豆的守宮砂,冷艷奪目。 霍珩驀地心跳加快了一些,冷著臉倔強地揚起了下巴。 “別裝神弄鬼,給爺滾下來?!?/br> 蕭承志長長地嗟嘆道,將軍畢竟是將軍,如此煞風景敗壞風月的話,這會兒只有他說得出口啊。這幫沒見過女人的,怕是口角流的涎,荒地上都能淌成河了。 皓腕之后,便露出了一截大紅的綃綢廣袖,盈盈含笑的女子從里頭探出了身子來,她身材高挑,稍顯豐腴,發育得非常飽滿,喜綢若隱若無地蓋著胸前兩團花房,其上是一段堪比瑩玉的雪膚,女兒香幽幽淡淡,在這布滿了腥濃的汗臭味的男人堆里,顯得尤為清冽淡純。 霍珩目光凝在她身上,越看臉色越冷。 生成這樣,果不其然是個妖婦。 花眠生得一雙精致的微微上揚的桃花眼,鼻梁纖細而挺拔,櫻紅小唇稍顯肥厚了些,白膩面頰稍顯飽滿了些,但正因如此,她身上便多了一股仕女圖般的典雅情調。 這看起來柔弱無骨、弱質纖纖的女流,正朝著他們將軍,輕輕拋了一個媚眼。再跟著,她折身去,從馬車上吃力地拖下來一口大紅的大木箱,看模樣像是她的嫁妝。 于是花眠就當著睽睽眾目,托著一口大箱子朝霍珩走了過去。 霍珩的胸中如添了一把柴,烈火直燒到了喉嚨口,他如夢初醒一般,朝著花眠喝道:“妖婦!” “你休得近我的身!” 霍將軍拎著槍,連自己都忘了自己手里還有桿槍,他咬牙切齒,在花眠不為所動,仍舊笑靨如花地要朝他靠過來時,竟生生地被逼退了一步! 連西厥可汗都無法恐嚇到分毫的霍將軍,今日破天荒地臨敵后退了一步。 跟著他才終于想起來了自己手里的兵器,銀槍揮出,要直取花眠咽喉。 將士們一個個倒抽涼氣,忘了言語。 常銀瑞也是一怔,想到那先前來押送妓.女入營,被霍珩得屁股尿流的內監,常銀瑞口中忙叫道:“將軍,這可使不得!” 他搖著塵尾朝霍珩迎上去,“將軍,這萬萬使不得?;镒优c將軍是陛下賜婚,已經拜過天地,謝過高堂了,如今花娘子不遠千里前來,霍將軍你就算不看在她的份兒上,可陛下和長公主……” 霍珩瞪著他,眼中之意——你還敢跟我提長公主? 常銀瑞暗中掃視左右,朝著霍珩又挨近了些,壓低了鴨嗓道:“將軍切勿動怒,奴來時長公主有過交代?!?/br> 霍珩眉眼一動,冷冷凝著花眠,防備她過來,手中的兵器卻撤了下來。 常銀瑞道:“將軍勿擾,長公主說了,此事她不好直接違逆皇上,還請將軍盡早回長安,與公主共商對策?!?/br> 說罷這佝僂著的腰,如在求饒的陛下身邊的大太監,便從袖中偷摸出了一張小字條,暗中塞給了霍珩。 “長公主差奴送來的。將軍放心,沿途無人看過,您只照著這字條上的辦,其余的公主來想法?!?/br> 霍珩的怒氣總算平息了些,“你們回去對舅舅復命吧。人本將軍暫時收下了?!?/br> 明媒正娶的夫人,卻像是被發賣的丫頭般,被他隨口一句收下了,便塵埃落定地留下。 于是常銀瑞帶著人折返長安,馬車收拾得利索,不出片刻便消失在了校場。 霍珩掌心捏著字條,不想教任何人瞧見,但不知為何,總覺這婦人目光敏銳,仿佛一切小伎倆在她眼皮底下均無所遁形般,霍珩大不自在,皺眉收緊了拳,攥著槍要回營帳。 見他走了,花眠便拖著嫁妝箱子跟著他去,箱子拖在地上發出悶悶的摩擦聲,霍珩聽得動靜,回頭朝她睨了一眼。 “不許跟來!” 方才艷光照人的妖婦,卻低低地垂了螓首,怯生生地道:“將軍,我……那我在哪里歇腳?” “我怎知!” 霍珩低吼了一句,不耐煩地朝她道:“我軍營里沒閑雜人等,沒有空帳篷,也沒你落腳的地兒,崔公公人還沒走遠,你要是不想待我替你將他叫回來!” “我想的?!被呷崛醯匾е齑?,可憐得像一支柳條兒般,單薄得讓人心疼。 霍珩沒心疼,但有的是子弟兵替他心疼。 蕭承志和陸規河等人均搖了搖頭,無奈而笑。 霍珩哼了一聲,“想就給我自己想辦法?!?/br> 他毫不憐香惜玉地一把扯開簾帳走進了帳篷,花眠的手里還攥著系紅箱的繩兒,孤零零地待在原地,陸規河要上前搭把手,花眠卻福了福身子,婉拒了,愁云慘霧的面容有些蒼白,“不必了,將軍不喜歡我,你莫招惹我,惹他不快了?!?/br> 她說著,一個人可憐地將箱子拉到了霍珩的帳篷旁,坐到了箱子上,眾人都不解其意,卻見她只托著香腮靜靜地望著遠處,也不出聲,也不言語,唯獨臉頰上若有若無地掛著兩團濕痕,不禁意生憐惜,搖頭興嘆。 孤零零曬著戈壁灘上毒辣的太陽,吹著黃沙道中飛揚的塵土,如此香嬌玉嫩的美人兒…… 將軍暴殄天物啊。 霍珩沒察覺到軍中將士內心的暴怒,一入門便將母親托常銀瑞塞來的字條打開。 霍將軍頓時臉色一黑,眼尾臨著太陽xue的青筋也跟著抽了幾下。 ——吾兒,切記保住童子身。 作者有話要說: 后來—— 長公主:那什么……還在嗎? 霍珩(裝傻):母親您說啥? 長公主(急了):童子身! 早不知道丟了多少次了。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黃鐘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3章 霍將軍頂著一張黑臉,將字條扔到火缽里,火舌一舔,讓人臉紅心煩的字便蕩然無存。 母親是了解他的,知道他潔身自好,最是不喜花眠那種舉止不端的妖冶婦人,這才叮囑切不可與她有了夫妻之實,否則將來不好退婚。 他來張掖不知不覺兩年過去,如他這般大的少年,大多還在長安城的錦繡溫柔鄉中酣眠,他卻征戰在外,讓母親格外懸心,細想想屬實不孝,也是時候抽空回家探親了。等料理完這邊馬場的事宜,他立即便抽身回去。 霍珩忍著痛,將傷藥膏涂在手臂和胸前的胸口上,疼得嘴歪眼斜,抱著被子睡去。 燭火的暖光漸漸模糊了去,霍珩耷拉著眼瞼,心中卻感到無比鼓噪,竟難以入眠。他每次打完仗之后,沐浴也不需要,滿身是血也能一頭扎進睡夢里,今夜竟然睡不著,腦中卻想著兩團不知是什么東西的豐盈雪白,豐盈之內如盛著蜜液瓊漿,沉甸甸地微晃,恍在眼前般觸手可及。 他壓著爪子不肯動彈,咬一咬牙,忍了。 霍珩一覺醒來,天蒙蒙亮,他伸了個懶腰,帶著幾分困倦,胡亂拿毛巾擦了把臉,走出門去。 一切如常,起早的振威校尉蕭承志帶隊繞著校場跑圈,張掖荒蠻之地,晝夜溫差極大,黎明前夕正是冷的時候,哈氣成霧。 霍珩負著手看了幾圈,慢慢地,終于意識到有某處不對了。 “那婦人呢?” 左右對望,唯恐惹其不悅,不敢應話。 霍珩皺眉,臉色沉了下來,“昨夜那婦人在哪歇的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