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節
她都把衣服送出去給娘家侄女了,哪里還有再要回來的道理?太丟人了。她以后都別想再回娘家,更別想再仰仗娘家兄長給她撐腰了。 如此想著,許二嫂說什么也不肯隨許二哥出門,雙手緊緊扒住了許家大門。 而就在這個時候,二丫和四丫一起跑了過去,二話不說就用小手掰起了許二嫂扒著大門的手。見許二嫂不肯撒手,兩姐妹也都不是吃素的,又是掐又是撓,愣是逼得許二嫂不得不放手。 “走了!”粗聲粗氣的喊了一聲,許二哥對許二嫂的語氣很是不好,動作也極為野蠻。 許二嫂到底還是沒能堅持住。比蠻力,她哪里是許二哥的對手?最終,就只能任由許二哥拉扯著朝她娘家的方向走了過去。 二丫和四丫頓時就歡天喜地的跟了上去,一邊跑還一邊大聲嚷嚷:“要衣服去咯!要衣服去咯!” 扭頭看了一眼二丫和四丫,許二嫂只恨不得活活將這兩個丫頭掐死。 都是這兩個死丫頭害得!她今天真要被這兩個討債的丫頭給害死了! 許二哥卻是沒有理睬許二嫂的憤怒和火大,他今天一定要做出點實事。否則,他以后拿什么臉面見他娘? 許家眾人都沒有攔著許二哥一家四口的離開。尤其是許奶奶,巴不得許二哥真有骨氣一回,省得凡事都要靠她這個老婆子出頭。真當她喜歡做那些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這一天傍晚時分,二丫和四丫雙手捧著期待已久的新衣服回來了。雖然這兩件衣服都已經被舅舅家的表姐妹們穿過,可她們倆還是很高興。 要知道舅舅家的表姐妹們每次對她們都是諸多嘲笑,可今天以后,就輪到她們笑話舅舅家的表姐妹們了! 相比之下,許二嫂的臉色就難看多了。一回來就進了屋子,連晚飯都沒出來吃。 二丫和四丫都是沒心沒肺的。此刻兩個丫頭滿心想的都是新衣服,才不會關心許二嫂有沒有吃晚飯。許二哥心里憋著氣,也沒理睬許二嫂的作妖。 至此,許二嫂迎接了她自打嫁來許家第一頓沒飯吃的煎熬。 起初的時候,許二嫂還想著許二哥肯定會給她送飯。然而,直到外面都陷入一片安靜,許二嫂也沒等來許二哥的身影。 要不是二丫和四丫在外面玩好了跑進屋里來睡覺,許二嫂差點都要以為她被這個家的所有人都給遺忘了。 只不過,即便是二丫和四丫,進屋后對她也沒有丁點的關心。兩姐妹自顧自爬上床,抱著各自的新衣服就閉上眼睛睡覺,直把許二嫂無視的徹底。 憋了一肚子火的許二嫂黑著臉站在床邊,很努力才克制住了想要打向二丫和四丫的手。果然生閨女一丁點用處也沒有,她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霉才生養了這么兩個糟心的玩意兒。 許二哥是直到天色黑透,才回屋的。沒有許二嫂所想的吃食,也沒有絲毫的溫言安撫,許二哥倒床就睡,看也沒有多看許二嫂一眼。 許二嫂幾乎要瘋了,卻偏偏,拿許二哥一點轍也沒有。 許二嫂的壞心情并沒能影響到許家其他人。大家該干嘛還是干嘛,日子一切照舊。 許明知出門去拜謝先生的時候,程錦玥翻出程二娘那日去程家討來的上好布匹,又去廚房拿了一大塊許奶奶親手腌制的野豬rou,一并裝好遞給了許明知:“聽娘說,夫君這些年得了先生頗多照拂。家里好東西不多,還望先生勿怪?!?/br> 定定的看了一眼程錦玥,許明知說道:“先生不會收的?!?/br> “以前肯定不收,但是這次不一樣。夫君你考中秀才是大喜事,先生肯定也會以夫君你為傲?!币娫S明知還是不肯收,程錦玥壓低了聲音解釋道,“家里這兩塊布匹是姨母幫忙找我娘家討要的,沒花銀錢。野豬rou就更不必說了,咱們村后山上抓到的。都說禮多人不怪,咱們這份禮算不得多么厚重,也不會給家里平添負擔,最是恰當不過?!?/br> 說實話,程錦玥是更想塞給許明知銀子的。不說原主的嫁妝銀子,就是她賣獵物得的那五十兩銀子也還有剩,為許明知的先生買一份謝禮絕對綽綽有余。 只不過想到許明知的性子,程錦玥還是選擇了直接在家里拿。否則只怕會像上次那樣,再度被許明知當場回拒。 許明知最終還是接過了程錦玥拿給他的東西,出了門。 目送許明知走遠,程錦玥跟許奶奶打了一聲招呼,背著背簍自行上了后山。 才拿了家里一塊野豬rou,自然要重新補上了。雖然程錦玥很篤定,許爺爺和許奶奶都不會對此有任何的異議,可家里畢竟不止兩位長輩在,還有其他人在。既然她有能力化解家里可能發生的矛盾,也就沒必要因為此事鬧得許二嫂等人別有想法了。 “先生,師母?!眮淼矫废壬募依?,許明知默默送上了謝禮。 “你來就來,怎么還拿了東西?”梅先生皺了皺眉頭,顯然不是很高興。 梅夫人卻是立馬就笑著接過了許明知手中的謝禮,嘴上言不由衷的客套道:“明知真是太客氣了,以后常來家里坐??!” 眼見自家夫人甚是干脆利落的接過許明知帶來的東西,梅先生臉色變了變,張張嘴,卻是欲言又止。當著許明知這個學生的面,他還真就不好多說什么。 梅夫人本來對許明知的謝禮并不抱希望,只是秉持著不收白不收的道理,這才接下了東西。等走到一旁仔細一看,梅夫人的臉色頓時就變了,看向許明知的眼神前所未有的熱情:“這是野豬rou吧?明知家里竟然還有這樣的好東西?” “是?!痹S明知跟梅夫人并不相熟。每每他來梅先生家里,從來都是梅先生單獨招待的,梅夫人一貫都是避而不見。今日突然遭遇梅夫人的問話,許明知卻也絲毫沒有覺得受寵若驚,只是面不改色的回道。 “那明知家里還有其他野味嗎?如果有,可千萬要記得給你先生送些過來??!”梅夫人也是不客氣的人,邊說邊忍不住嘀咕道,“以前怎么沒見送這些好東西來……” 梅夫人的最后一句話聲音很小,然而,許明知清清楚楚的聽在了耳里,梅先生也不例外。 “夫人,你先去廚房忙,多備幾個菜,中午明知會留在家里吃飯?!蔽瘜崒擂蔚拿废壬p輕咳嗽兩聲,示意道。 梅夫人臉上的笑容頓時就減了減,好一會兒后才磨磨蹭蹭走了出去。不過梅夫人并非是去廚房,而是轉身進了自己的屋子,便再沒有出來。 見梅夫人沒有接話,梅先生不禁有些羞愧。他家夫人什么都好,唯獨對明知不是很好。在這件事上,他已經私下里勸告過無數次,誰曾想夫人就是不肯聽從。 并不介意遭遇梅夫人的怠慢,許明知起身認真行禮:“學生另有要事待辦,就不叨擾先生和師母了?!?/br> “行知且慢?!泵废壬⒖陶酒鹕韥?,語氣帶上幾分急促,“難得行知過來家里一趟,用過午飯再走?!?/br> “家中有留飯,不勞煩師母辛苦勞累了?!睂γ废壬?,許明知是真的感激,卻也不想因為他自己的緣故惹得梅先生和梅夫人夫妻二人失和。 “你師母她……”教了許明知這么些年,梅先生深知許明知是個心思剔透的人,自然不好在許明知面前遮遮掩掩,只是輕嘆一聲,“老夫慚愧?!?/br> “先生言重。若是沒有先生,學生決計不會有今時今日。對先生,學生感激涕零,無以言表。只是家中尚有嬌妻幼子等候,學生不宜在外逗留,方才告辭離去?!痹S明知再度拱手行禮,言辭里盡顯對梅先生的敬重。 梅先生眼中閃過欣慰的神色,摸著自己的胡須感嘆不已:“有明知為學生,也是老夫之驕傲?!?/br> 要知道最開始的時候,梅先生是并不看好許明知,也沒想過要收許明知為學生的。 那一年他出門踏青,不小心遺失了一枚印章,四下尋找卻始終不見。又因著印章乃恩師所贈,意義非凡,梅先生一直在郊外逗留到天色暗黑,仍是苦苦尋覓。 許明知便是在梅先生最著急難耐的時刻,將印章送來的。 因著印章對他太過重要,梅先生便提出了想要感激許明知,贈與許明知十兩銀子。誰曾想許明知只是搖搖頭,轉身就離開了。 彼時許明知穿著并不富貴,一看就是出身窮苦人家的孩子。梅先生怎么也沒想到,這樣一個孩子竟然有這份不為金銀富貴而屈的氣節,登時就起了贊賞的心思。 隨即,梅先生一路尾隨許明知來到許家村,進了許家,并且當著許爺爺和許奶奶的面將事情解釋的一清二楚。 聽聞梅先生想要感激許明知,許奶奶也是隨意擺了擺手。小孩子撿到東西還回去,在他們鄉下地方算不得多么稀奇的事情,她家老四不過是做了應該做的。真要收了梅先生這十兩銀子,他們家才會被戳脊梁骨。 再度被許奶奶拒絕,梅先生反而更加的堅持,不再執意贈與銀兩,而是許諾務必要許奶奶提個條件。 “那就隨便教我家老四幾個字吧!”最終,拗不過梅先生的許奶奶這般說道。 梅先生就站在許家院子里,對許家的情況也是親眼目睹,知曉這樣的農家出生的孩子肯定沒條件進學讀書。故而許奶奶提出的這個要求,著實出乎梅先生的意料之外。 眼見時辰不早,梅先生不禁有些犯難。他家住在鎮上,不可能一直在許家村逗留,更加沒時間留下來教許明知識字。 想了想,梅先生索性就讓許明知從次日開始,去他在鎮上辦的私塾報道。 梅先生想的很簡單。許明知不過是一個山村孩子,又已經九歲,肯定堅持下下來。頂多也就三五日的光景,許明知勢必就自行放棄了。而他只需要趁著這三五日多教許明知認幾個字,權當還了許明知幫他撿回印章的這份恩。 只不過梅先生沒有想到的是,許明知不但堅持住了,而且還堅持了這么多年。 有好多次梅先生都認定,許明知肯定不會再來他的私塾了。但是,第二日的太陽照常升起,而許明知也每每都會前來報道,風雨無阻。 再然后,許明知憑靠驚人的毅力和不屈不撓的斗志,一路走到了今時今日。并且,從未拖欠過他的束脩。個中艱苦,連梅先生都為之側目,不免對其多了幾分照拂。 許明知從梅先生家里出來的時候,已經臨近午飯時分。 沒有打算在鎮上過多逗留,許明知就準備直接回許家村了。 “行知等等?!泵贩蛉藦暮竺孀妨顺鰜?。 聽到梅夫人的聲音,許明知站定腳步,停了下來。 “行知明日再來家里一趟,送幾篇你最近寫的文章?!懊贩蛉松踔吝B借口和理由都沒給,直接用上了命令的口吻。 “先生那里有學生的文章?!痹S明知回道。 “讓你送你就送,哪來這么多的托辭?怎么?你現下當上了秀才老爺,連我這位師母的話都不肯聽了?”聽出許明知話里的推脫之意,梅夫人當即怒了,板著臉指責道。 第28章 許明知對梅先生,是真的敬重。一如他自己所言,沒有梅先生當初的應允,他永遠都不可能有機會能夠讀書識字??梢哉f他能有今日這番機遇,全是仰仗梅先生當年的心存善念。 因為這樣的緣由,許明知一向對梅夫人禮遇有加。即便他很清楚,梅夫人極為瞧不起他,平日里對他也諸多不喜和蔑視。 此時梅夫人的要求,對許明知而言其實并不難。畢竟只是幾篇文章而已,他隨時隨地都能做出來。 然而,梅夫人居高臨下的命令口吻實在刺耳,許明知沒有任何理由答應此事。也所以,才有了梅夫人當街怒目的這一幕場景發生。 “夫人,你這又是在做什么?”梅先生是跟在梅夫人身后出來的,正好就聽到了梅夫人對許明知的出言不遜。 “我能做什么?不過是讓你的好學生送我幾篇文章而已。這也算得上是強人所難?”面對梅先生毫不掩飾的斥責眼神,梅夫人很是嗤之以鼻,語氣里盡顯嘲諷,“看樣子你的好學生也沒真的將你這位先生放在眼里嘛!也就你自己太把自己當回事兒?!?/br> “夫人慎言。明知向來尊師重道,怎會是夫人口中的這種狂妄之人?”梅先生相信許明知的為人,自然是護著許明知的。反而是聽了梅夫人的舉動,梅先生當即好奇的追問道,“不知夫人要明知的文章作甚?為夫那里倒是不缺明知的文章,夫人只管去取便是?!?/br> 自從發現許明知天資極好,梅先生對許明知的要求就更加嚴格,時常都會給許明知另外布置作業。故而在梅先生的書房內,到處可見許明知所做的文章。 “不過是一時興起,隨意討要幾篇一等稟生的文章,難不成還是天大的罪過?”避而不答梅先生的問題,梅夫人很是咄咄逼人的轉頭看向了許明知。 “先生,恕學生先行告辭?!泵贩蛉说乃^施壓,當然嚇唬不住許明知。至于梅夫人的盤算,許明知大致心下已然有了底。只不過看在梅先生的情面上,他并不會當面揭穿梅夫人就是。 “好好好。行知你只管離去便是,路上小心?!币蛑贩蛉说募馑峥瘫?,梅先生臉上很是掛不住,只覺在許明知這個學生面前極為丟臉。好在許明知顧念跟他的情分,未有跟梅夫人計較,梅先生連忙送客。 “走什么走?許明知你還沒答應……”梅夫人還待上前阻攔許明知的去路,卻被梅先生給拽住了衣袖。 “閉嘴?!泵废壬俏恍宰訕O為寬厚溫和的先生。哪怕是私塾里最為頑劣的學生,他也不會黑臉訓斥。成親二十載,他從未對梅夫人紅過臉。唯獨今日,他罕見的朝著梅夫人發了怒。 梅夫人先是一愣,反應過來之后登時就不依不饒了:“好??!你為了區區幾篇文章就吼我是不是?他許明知而今還沒高中狀元呢!有什么好得意的?不過就是個秀才罷了,還不是跟以前一樣窮酸度日,時常都要靠別人接濟?這么多年要不是咱家對他多有照拂,他能有今時今日的風光和體面?這么快就翻臉不認人,果真是忘恩負義……” “夠了!”梅夫人的嗓門很大,不但成功留住了許明知的腳步,同時也招來了路上過來過往的行人。一時間,梅先生臉上尤為臊的慌,呵斥的嗓門也不自覺的揚高。 “夠什么夠?我還沒說完呢!憑什么就不讓我說了?”眼看著圍觀群眾越來越多,梅夫人非但沒覺得丟臉,反而叫嚷的越發起勁兒。 她早就看不慣許明知了。以前只道是許明知家里真的窮困潦倒,所以這些年才未見許明知主動孝敬梅先生任何好東西。今日收到許明知的謝禮梅夫人才終于發現,她被騙了,而且一騙就是這么多年! 沒錯,或許許明知家里確實沒有太多的銀錢,買不起多好的年禮和節禮??稍S明知家里有的是野味,而且還是頗為稀罕的野味。要不是今日許明知一時大意xiele底,只怕她這輩子都不會知道這個事實。 也因著太過惱怒,梅夫人才會假裝沒聽見梅先生的叮囑,故意不留許明知在家里吃午飯,為的就是給許明知一點教訓和難堪。 至于追出來找許明知討要文章,則是她另有他用,不便跟梅先生多言,這才刻意避開了梅先生、私下里找許明知提及此事。 未曾想許明知如此忘恩負義,平日里表面上裝的對她這位師母畢恭畢敬,卻在中了秀才之后翻臉無情,連幾篇文章都吝嗇的不愿拿給她。果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許明知就是個過河拆橋的小人。 越想越覺得生氣,梅夫人無視梅先生漲得通紅的臉色,朝著圍觀路人開始高聲叫喊:“來來來,大家伙都好好聽聽,聽聽咱們這位新晉秀才老爺的事跡……” “夫君?”程錦玥的聲音陡然從人群外傳來,徑自蓋過了梅夫人的叫喊,“你不是清早就出門趕路來給先生和師母送謝禮,怎么都晌午時分了卻還沒進先生家的大門?莫非是被拒之門外了?” 梅先生和梅夫人都不認識程錦玥。 許明知成親那日,梅夫人直接缺席,梅先生卻是有特意去許家村吃喜酒的。原本許明知打算在成親后的第三日領著“程錦玥”來給梅先生認認人,然而“程錦玥”一直都在作妖,連自己的娘家都不肯回,就更別說來見梅先生了。 故而一直拖到現下,才是程錦玥和梅先生、以及梅夫人的初次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