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節
方茵恩點點頭,“妾不敢隱瞞娘娘,原本妾以為皇上只是不喜歡妾,可后來妾私下問了一下其他姐妹,她們同妾一般,也都只是枯坐了一夜,并未曾伺候過皇上?!?/br> 季泠第一時間就相信了方茵恩,因為楚寔回內殿的時間實在是太早,早到幾乎做不了什么事兒。至少在季泠的記憶里,楚寔可不是那么短時間就能滿足的。 只是她不懂,楚寔這是鬧哪般。 “你怎么想著告訴本宮這個?”季泠道。 方茵恩苦笑,“先才娘娘提起皇子的事,妾才不得已直言的。妾知道娘娘和太后對妾等都抱著極大的期望,可生育子嗣卻也不是妾等一人能做到的?!?/br> 季泠方才明白,方茵恩這是怕蘇太后怪罪她呢,怪她們不得力。 “這事你對太后說了么?”季泠問。 方茵恩趕緊搖頭,“余公公警告過臣妾等,乾元宮的事兒絕對不許傳到慈寧宮,否則……” 季泠揉了揉額頭,不過才一下,方茵恩就走了上來,雙手輕輕地按上了季泠的太陽xue?!版栽搅?,以前在家時,妾身姨娘也時常頭疼,所以妾跟著一個江湖郎中學了一手按頭的手法,姨娘說很有效?!?/br> 方茵恩的手法的確很舒服,人也乖巧,季泠真不明白楚寔對這樣的可人怎么會無動于衷。 實則季泠也不是沒懷疑過的,她與楚寔同床共枕都快一年了,他雖然偶爾在嘴上會暗示一下,可手腳卻一直規矩得很,從沒試圖在肢體上親近過她。 其實即便是口頭的暗示,也是極少極少的。 如今聽方茵恩如此一說,季泠原本的一點點疑惑就放大得接近了肯定。該不會真如外間傳言的,楚寔在領軍期間傷著身體了吧。 回到乾元宮,季泠絲毫沒有泄露方茵恩說的話,她也盡力做到一切如常。如果楚寔真的身體出了問題,那她問出這個問題,無疑就是在揭他的傷疤。季泠不愿看到楚寔受傷,也心甘情愿為他做這樣的掩飾。 可如果楚寔的身體沒問題,那他做事兒也是自有道理的,容不得她置喙。 所以方茵恩說的話,除了在季泠心里激起了一點點的水花之外就再沒有其他結果了。對季泠而言,楚寔能不能人道,還真沒那么重要。 不過過了幾日,又發生了一件事,越發肯定了季泠的懷疑。 楚寔下旨為眾皇侄請先生,學館就設在宮中,請的先生也是翰林院侍講,這完全就是歷代皇子的待遇。這旨意一下,就給了朝中大臣一個極其明顯的暗示,太子指不定就要從這些皇侄里產生了。 蘇太后的反應自然是最激烈的?!按罄?,你為何突然下這種旨意?” “兒臣就這么兩個兄弟,楚家也就這么些男丁,自然容不得他們長歪了。翰林院的人都是從天下選出來的學問最好的人,有他們當老師,對昌哥兒他們是最好的?!背伒?。 “你不要跟哀家打馬虎眼,你如今這樣做只會讓他們產生不該有的妄念。將來若是你的孩子出生,豈非要被人忌恨了?”蘇太后道。 “這不是八字還沒一撇么?總要提前做好其他打算才好。也能安朝中大臣的心?!背伒?。 “安什么心?他們哪兒能安心?”蘇太后道。 “母后別氣了,兒臣不是按照你的意思臨幸后宮了么?一天都沒落下,一個也沒落下?!背佭@話說得有些吊兒郎當的。 “說不定就是這樣才懷不上的。一個月就那么一兩日承寵,如何能懷上?”蘇太后道。 “那母后選一、兩個你最瞧得上的,兒臣就專門臨幸她們好了?!背伒膽B度可是異常配合。 然則蘇太后卻越發地不放心了,可也沒什么借口再指責楚寔,只能不甘地閉上嘴。 待季泠來問安,蘇太后留了她說話道:“大郎這一月冷落你了,皇后心里不好過吧?” 季泠搖搖頭,“妾和母后的心思是一樣的,只盼著皇上能盡快有兒子?!?/br> 蘇太后點點頭,“皇后果然賢惠。這一月大郎都沒回你殿內么?” 這可真是為難季泠了,說謊對她來說不是件容易的事兒??稍趯μK太后說謊,和為楚寔遮掩兩件事之間,季泠很容易就選擇了后者?!耙膊皇?,偶爾皇上半夜也回內殿的。不過臣妾都已經睡熟了,是第二日長歌說的?!闭f到這兒,季泠立即意識到,她待會兒可得跟長歌交代一聲,不能說漏嘴。 幸虧蘇太后沒起疑心。主要是季泠還是有腦子的。若她說楚寔完全沒回內殿,蘇太后可一定不會信,她說偶爾回來,蘇太后就不容易懷疑了。 離開慈寧宮時,季泠一直憋在胸口的氣才暢快地吐了出去,先才她嚇得手心都流汗了,生怕蘇太后當時召長歌去問。 路上,季泠立即交代了長歌幾句,長歌雖然不解,卻也沒敢發出疑問,在宮中當侍女,最要緊的一條就是學會管住自己的嘴巴,不該問的絕不要問。聽話是最重要的。 但是長歌顯然沒管住自己的嘴,楚寔在和季泠“冷戰”了月余后再次回到了乾元宮后殿用晚膳。 季泠在飯桌上驟然看見楚寔還有些不適應,皇帝用飯規矩多,至少不會像她一個人吃飯時那般可以從簡。 因為生疏了一個多月,季泠見著楚寔有些拘謹,吃飯時背脊也是挺得筆直的,不說話只低頭夾自己面前的一、兩道菜。 楚寔替季泠夾了一筷子青菜,“在太后面前怎么替我說謊了?” 季泠驟然聽見這句,一下就被飯粒給嗆到了,咳嗽咳得眼淚橫飛,胸口也疼得厲害,自己不聽地用拳頭捶,楚寔也趕緊替她拍著后背,又將長歌飛速遞過來的手絹遞給了季泠。 季泠好容易才緩過勁兒來,有些羞愧于面對楚寔,剛才她實在有些丟臉。 楚寔又將水遞到季泠唇邊,她有些尷尬,并沒就著楚寔的手喝水,而是接過來微微側過頭仰頭緩緩地潤著剛才咳疼的嗓子。 季泠喝完水,再想拿起筷子吃飯時,卻被楚寔用手擋住了,“先回答我,免得再嗆到了?!?/br> 季泠真恨不能再嗆一次呢??沙伒难劬σ恢倍⒅?,她只好硬著頭皮道:“那個,方嬪跟我說了些話?!?/br> 楚寔收回自己的手,似笑非笑地看著季泠。 季泠是絕不敢在楚寔面前說謊的,你瞧瞧,她不過才起了個頭,看楚寔的神情卻是將前因后果都想明白了。 季泠被楚寔這般盯著,背脊都塌下去了,頭也快埋到碗里了。難怪能當天子呢,這龍威,一個眼神就讓她直不起腰了。 良久后,季泠才聽楚寔道:“你身體還沒有大好,還在吃藥,卻是不宜行房,別想太多了?!?/br> 季泠松了口氣地抬起頭,她是真怕自己想多了。如今聽楚寔親口承認說沒問題,她也就不用處處小心,生怕踩著他痛腳了。 可有些話還是得解釋的,季泠磕磕巴巴地道:“表哥,我,我就是想著方嬪說其他人和她都一樣是枯坐一整夜,所以才,才……” 季泠實在是解釋不下去了。她自己先羞愧地捂住了臉。 楚寔將季泠的手拉下來道:“那些人不過是對太后有個交代罷了。這一個月冷落你,也是怕太后覺得是因著你的緣故我才那般做的?!?/br> 是這樣?季泠瞪大了眼睛,“不是因為方嬪么?” 楚寔嗤笑一聲,“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什么心思?”季泠是真不明白楚寔的意思。 楚寔的笑容淡了些,“你和太后都覺得我喜歡你,只是喜歡你這張臉是不是?” 這樣直白的“喜歡”和這樣直白的話,讓季泠的臉一下就紅了,僵在哪兒不知該做什么反應。 可在季泠心里,她越發害怕于楚寔的洞察力,當初百般掙扎留下方茵恩何嘗不是正如楚寔所說的那般。以為他就是看著自己這張臉,所以對方茵恩也會另眼相待,如此她就再也不用負擔楚寔的情意了。 季泠并不遲鈍,楚寔的種種無一不在說他對她的愛重,可季泠并沒覺得心喜,反而覺得肩頭的擔子太沉重,午夜夢回,撫著自己的胸口她也問自己,怎么就無法回應呢? 她的指尖總是忍不住去扣那并不存在的疤痕。 “阿泠,我不是你心里那種只看中美色的人?!背伩粗俱龅难劬?,不容她回避地道,“你也不用瞎猜,你的確沒什么好的,可我就只喜歡你一人,明白了嗎?” 不管明白不明白,季泠都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這后宮,除非是你生的,否則不會有其他孩子出生?!背伒?。 “???”季泠驚呼出聲,“這怎么可以?” “為什么不可以?我打下這天下不是為了讓我的兒孫坐享其成,做哀帝那樣的皇帝。出生在深宮,養在深宮,養于婦人之手,周遭全是閹豎,能出什么賢帝?”楚寔道。 季泠眨巴眨巴眼睛,有些跟不上楚寔的話。 “所以我讓昌哥兒他們每日進宮聽講,讀圣賢書,將來還要讓他們游歷天下,行萬里路,真真切切地看看百姓過的是什么日子,再看他們的表現來決定誰適合做皇帝?!?/br> 第一百六十四章 楚寔的這種想法實在太匪夷所思了, 季泠的嘴微微張著半天合不攏。 楚寔握住季泠的手,緊緊的, “所以, 阿泠, 即便你我有了孩兒, 我也會讓他從小在宮外長大, 如是他不成材, 我也不會將皇位傳給他, 你明白嗎?” 季泠點點頭。 “所以你看,你能不能生出兒子其實并不重要?!背伒?。 盡管楚寔說的話有些駭人聽聞, 可季泠看著他的眼睛就相信了他的話?!翱墒潜砀?,如果你有自己的孩子,他會生得像你,或許會是一個好皇帝。何況還有你這樣的父皇教他?!?/br> 楚寔不說話。 季泠從他的眼睛里讀到了失望、痛苦還有掙扎。 季泠也垂下了眼皮, “而且, 那些嬪妃入宮,就這樣孤老終生豈非也是太可憐了?” 季泠的眼前閃過繁纓的臉, 還有方茵恩等人將來的面孔。 楚寔半晌才重新開口,嗓音帶著沙啞,“所以,你是真心希望我臨幸其他女人?” 季泠詫異地看向楚寔, “表哥, 我從沒想過要獨占你?!?/br> 楚寔苦笑,“所以其他人所衷心期望的一生一世一雙人, 你從沒期待過?還是對我沒有這種期待?” 季泠想了會兒,沒有回避楚寔的眼睛道:“是從沒想過,我這樣的人,表哥這樣的人,一直都是不匹配的?!?/br> “那你覺得什么跟我匹配?方茵恩嗎?就她那一臉假笑,你覺得就陽光燦爛了?”楚寔諷刺地道?!斑€是白玉如那種,會吟幾首酸詩就號稱才女了?” 這話可真是尖酸刻薄了,由楚寔說出來更加諷刺。季泠張著嘴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方茵恩進宮,是為了她那姨娘能在她娘家直起腰來,為她的弟弟搏個前程。白玉如進宮是為了替她以前定親的未婚夫報仇。她未婚夫一家反對新政被我殺了。剩下的人進宮也各有心思,你以為她們是因為中意我進宮的么?”楚寔自嘲地問季泠。 “可憐天下之大,卻一個真心為了我的人都沒有?!背伷鹕碜叩酱斑?,眼神沒有焦點地望向外面遙遠的天空,“就連太后,如今想的每一件事,說得每一句話都是為了孫子,為了能大權在握?!?/br> “皇帝稱孤道寡,我在登上這個位置的時候早有準備,可真的面對的時候才發現,世上沒有什么事是簡單的,也沒什么事是做好了準備就真能面對的?!背伇持俱龅?。 季泠心里酸澀地替楚寔傷心,盡管她很努力很努力想要靠近他,可她內心深處總有抵觸,她不知道那種抵觸來自哪里,所以茫然地進退不知所措。 “阿泠,你記不記得,以前端午的時候,你費盡心思做的粽子?那種指甲大小的粽子,線一拉就能整個解開的粽子?”楚寔回頭看向季泠。 季泠當然記得的。 “當時沒有珍惜你的心意,是我不對?,F在學會珍惜的時候,你已經沒有心思了是不是?”楚寔道。 季泠的確再也沒有為任何節慶用過心,去年的仲秋也不過得過且過,在月餅一事上她一點兒心思也沒費??稍趬衾?,她卻見過自己做冰皮月餅、酥皮月餅、千層酥皮月餅,餡兒料更是五花八門,她捧給另一人吃,那人回過頭,卻并非楚寔。 不是楚寔,她心底的人不是他。 季泠心虛地甚至不敢去看楚寔的眼睛,她身為他的皇后,可心里卻沒有他,也難怪楚寔這么難過?!氨副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乎這個,仲秋好不好,仲秋我給你做月餅?!?/br> 楚寔看了季泠良久,才哂笑了一聲,“好啊,我等著?!?/br> 季泠趕緊道:“表哥,快用飯吧,菜豆都涼了?!?/br> 楚寔無所謂地道:“涼了就別吃了,讓他們重新送菜過來吧?!?/br> 這頓飯吃得有些難以下咽。季泠感覺楚寔的情感就像是一波洪水,而她呢則像是一片泥濘的沼澤,洪水沖進來所有的力道就xiele下去,很失望地變成了涓涓細流徘徊不前。 從這頓飯之后,楚寔又恢復了每日中午和晚膳都會后殿和季泠一同用膳的習慣,晚上當然照舊會翻牌子,但那些嬪妃也照舊就是枯坐一夜。以前楚寔還會去偏殿露個面,現在則是直接就不往那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