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節
季泠低著頭不說話,她只希望楚宿趕緊走。若是讓周容知道了,他們夫妻一定會生齟齬的。不是季泠覺得自己對楚宿有多大的影響力,而是周容壓根兒就容不得她。 周家的姑娘,祖父乃是大儒,從小就知書達理,如今卻做了楚宿的平妻,她如何受得住良心上的譴責??伤共坏贸?,畢竟是她自己點頭的,那她就只能怪季泠。 可周容也不是那等陰狠之人,她也不會拿季泠怎樣,所以她就只當世上沒有季泠這人,也要讓楚府所有的人都當世上沒有季泠這個人。 傅三作為楚寔的妻子在世時,對季泠這個弟妹還是有所照顧的。畢竟跟她沒多大厲害關系,卻不能叫人說閑話。 但傅三去世后,楚宿取了周容,周容接管了中饋,季泠就徹底成了楚府的隱形人,連帶著她住的院子這一片,都沒人踏足了,所有人走到附近都會繞道,而她得自己種菜才有得東西吃,得自己做飯菜有得東西吃。 “爹爹,她是誰?”旭哥兒拉了拉楚宿的袖子,指了指季泠。 楚宿顧不得旭哥兒,他往前走了幾步,季泠嚇得往旁邊讓了讓。 楚宿走進季泠住的屋子,屋子里很整潔,只是空蕩蕩的,冷得厲害。連一張床都沒有,只窗前有個瘸了腿的矮榻,季泠揀了塊石頭磨平了墊在榻腳下,晚上她就睡在這兒。 楚宿回頭看著驚惶地跟進來的季泠,滿臉內疚。很多事兒沒看到的時候,還能自欺欺人,可看到的時候就再沒辦法視而不見了。 楚宿將旭哥兒抱起來,對著季泠道:“旭哥兒,她是你大娘?!?/br> 這就是將周容那平妻之位排在了第二。 季泠驚恐地抬頭看向楚宿,趕緊搖頭道:“不,不……” “這些年委屈你了?!背拮叩郊俱龈?,低聲道:“對不住?!?/br> 聽說楚宿回去之后跟周容大吵了一架,吵得整個院子的人都聽見了。然后便見楚宿氣沖沖地去了外院,當晚第一次沒有回到他和周容的房中睡覺。 而季泠呢,大約算是因禍得福吧,很快有丫頭、婆子進了她的院子,幫著她搬家,搬去了園子里一處修繕得很好的大院子里。 季泠沒覺得受寵若驚,甚至也沒覺得多高興,她只隱隱有些擔憂楚宿,為了她和周容鬧起來,并不值得。 不過還是有值得歡喜的事情的,搬進去第一日珊娘就上門兒了。 “二少夫人,如今可算是盼得云開見月圓了?!鄙耗镄Φ?。 第一百五十二章 珊娘是季泠這輩子唯一的朋友。雖然已經許久沒見過了, 可她一直惦記著珊娘,若沒有珊娘教她箜篌, 讓她有《歸去來》為伴, 季泠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過這些日子。 不過珊娘也只是個妾室而已, 在內宅就得看主持中饋的周容的臉色, 所以她也許久未曾去看過季泠, 但季泠的生活上還是得多虧有珊娘私下照顧。因此她十分感激珊娘。 聽得珊娘如是說, 季泠臉上露出苦笑, “未必是云開見月,我只希望二公子和容jiejie能好好生生過日子?!?/br> 但話雖如此, 季泠的精氣神還是完全不一樣了,她的眼睛里重新有了星光一般的燦爛,“珊娘,我還是覺得好高興, 原來二公子沒有變?!?/br> 季泠說起她被老太太收養之后, 府里許多人都瞧不上她的出身,唯有楚宿每次見她都是一般的和藹可親, 并沒鄙視過她。 又說起自己被蛇咬了,也是楚宿第一時間救了她,如果不是他替她的傷口吸毒,她的腿就廢了。 可如果季泠清醒著的話, 就會發現她的記憶在夢里已經錯亂了, 分不清夢和現實了。在這場夢里,楚宿卻是沒救過她的。否則她怎么會在大冷的冬日里還依舊醒著? “珊娘, 二公子還是那么好,見不得人受苦,我,我沒有看錯人?!奔俱龊軞g喜,她的歡喜不是因為可否和楚宿在一起,她的歡喜只是純粹的因為她沒有喜歡錯人。哪怕楚宿冷待她多年,但他依然是那個心地柔軟的楚宿。 接下來的日子,季泠雖然好過了許多,但楚宿卻也再沒來看過她。不過同樣的,他也沒回過周容的屋子里。 因為楚宿也在迷茫,他想起吵架時周容說的話,“你不是說過嫁給你之后,要讓我從此只有歡喜再無憂傷,可是看到她我就不歡喜,你的承諾卻在哪里?楚宿,今日你為了她來責怪我,是你變心了嗎?” 楚宿也問自己,是不是變心了?或許是的。但他并不是忽然之間就喜歡上了季泠,而是他對周容的夢破碎了。 周容是他少年時就心心念念一直想娶的女子,可以說她就是他最華麗的夢,他歷經各種困難,熬住了漫長的寂寞才等到了她。 可等到她的時候,楚寔才發現,她并不是他心中的那個周容了。眼前的這個周容,刻毒而尖酸,連對季泠那樣可憐的人,竟然都生不出一絲同情之心,反而還成了最大的加害者。 “大哥,你說我現在是怎么了?”楚宿找楚寔喝酒,喝得醉醺醺地道,“我該怎么辦?” 楚寔也喝了不少酒,他端起酒杯看著痛苦不看地楚宿道:“二弟,做壞人不可怕,怕的是做了壞人卻還留著良心?!?/br> 楚宿吃驚地看著楚寔,“所以,大哥覺得我對阿泠是個壞人么?”現在的痛苦,只是因為他殘存的良心發現了? 楚寔揚揚眉,聳聳肩,對季泠而言,楚宿以前的做法,自然絕對稱不上好人的,不過楚寔只淡淡地道:“無所謂,反正只是個女人而已?!?/br> 楚寔或者會同情季泠,但她實在是個很沒存在感的人,也不值得他分任何一絲心思去同情她。 對楚寔而言,誰是他二弟妹都可以。而楚宿要如果對季泠,那也是他自己的事兒。不過此刻真要給楚宿拿主意的話,那自然是做壞人就壞到底。畢竟看起來周容確實比季泠好許多,還是楚宿兩個孩子的母親。 為了孩子著想,最好的辦法自然就是讓季泠自生自滅,或者徹底消失,免得家宅不寧。 “是啊,只是個女人而已?!背捺?。 楚寔指的是季泠,而楚宿說的卻是周容。對楚宿而言,看穿了之后,夢中想娶的姑娘也不過如此。他可以為了周容而犧牲做人的原則,卻容不得周容有絲毫瑕疵。 這一次他沒打算再選擇讓他失望透頂的周容,而是選擇了自己的良心。 楚宿敬了楚寔一杯,“阿泠是老太太在的時候為我娶的妻子,我不能因為阿容的一點點自尊,就讓她過那樣的日子。大哥,過段日子外放,我想帶阿泠走,彌補我的過失?!?/br> 兩個妻子,不放在一個地方,這齊人之福就完美了。 季泠可不知道楚宿的打算,但她和楚寔的想法是一樣。她寧愿楚宿繼續就那么忽略自己,只要家宅平安就好,她不想老太太在九泉之下怪罪她。對季泠而言,她只要知道,楚宿依舊是那個心底軟的楚宿就好了,她的一切歡喜和喜歡便重新有了落腳之處。 珊娘替季泠斟了杯酒,嗔怪道:“你呀,真是心底好得過了頭了?!?/br> 季泠搖了搖頭道:“我酒量不好,不能再喝了?!?/br> 珊娘笑道:“今日我生辰,好容易請得你來,你怎能不喝?” 季泠無奈,只得硬著頭皮喝了好幾杯,醉眼朦朧里,只見珊娘的眼圈卻紅了起來,淚滴斷線珍珠似地往下掉。 “怎么了,珊娘?”季泠輕聲問。 珊娘一邊哭一邊笑道:“你就好了,總算等到了二公子回頭的一天,可我,可我,我的日子越來越,越來越寂寞?!?/br> 季泠忙安慰道:“大公子是忙了,珊娘,你別氣餒?!?/br> 珊娘搖著頭道:“我知道,我知道??墒堑人ν炅?,我卻都已經老了?!?/br> 季泠拿出手絹替珊娘擦著眼淚道:“才沒有呢,你還是跟我第一次見你一樣,那么美艷動人?!?/br> 珊娘“噗嗤”笑出聲,“少夫人越來越會說話了?!?/br> “我說的是真心話?!奔俱稣J真道。 珊娘摸了摸自己的臉,“可是有什么用呢?連你這樣的模樣都得不到二公子一點兒情意,我對大公子就更不得什么了?當初要不是我不要臉地貼上去,大公子他……” 珊娘說到這兒,哇地就哭了出來,“他的心從來就不在我這兒?!?/br> “那在哪兒呀?”季泠順著珊娘的話問道。季泠的腦海里莫名浮起成康縣主的臉,那樣火神一般的女子,才能吸引像楚寔那樣的人吧? 季泠的臉忽然就紅了起來,她又想起了昨夜那個荒誕不經的夢,竟然會夢到楚寔,在夢里他對自己還那么好,真真是羞愧萬分。 珊娘雙眼迷茫地看著季泠,“我也不知道,可我知道,我們都沒有他的心?!?/br> 季泠一時沒反應過來珊娘說的我們是誰。 “喝酒,不醉不歸,能解愁的唯有杜康而已?!鄙耗镉纸o季泠斟了一杯酒。 季泠喝得醉醺醺的,只聽得有小丫頭進來請珊娘,說是繁纓病了,請她過去看看。 季泠才迷迷糊糊地想,哦,原來珊娘說的是繁纓和她。 季泠醉得一塌糊涂,已經不省人事。珊娘屋里的小丫頭也抬不動她,只得勉強扶著她上了珊娘的床,替她把衣服、鞋襪脫了,放下簾子,然后跑去季泠的院子跟伺候的人說二少夫人在珊娘屋里歇著了。 季泠院子的小丫頭留她玩兒會兒,小丫頭想著主子走的走,醉的醉也不需要人,貪玩心起,也就留下了。 陰差陽錯的,當楚寔意識到床上的人不是珊娘的時候,已是為時已晚。 他只要進了這個門兒,上了這張床,哪怕什么都沒做,結果其實也是一樣的。 醉酒讓楚寔的腦子出于放松的空白狀態,只能出于本能的看著眼前人。 酡顏泛紅,容色傾國。 屋子里留著一盞微弱的燭火,窗外霜色映著月色,能讓人清楚地看到那細膩得好似酥酪一般的雪膚。 帳子里氤氳著甜甜的果香,帶著山風的味道,你還沒品嘗就已經知道必定清冽可口,太過成熟之后則帶著一絲醉人的酒香。 眼前的一切就好像一顆成熟可口到晶瑩的果子,你的牙齒輕輕一磨,那棵櫻果就會皮開rou綻,醉甜的果汁會在你的口腔綻開,彌漫你的味蕾。 誰能不口舌生津呢? 季泠是被痛醒的,她猛地睜開眼睛,下意識就要大聲尖叫??赡侵皇治孀×怂淖彀?,滿眼都是玄色織金卐字寶相花紋。 待她從淚眼迷蒙中看清楚那人的臉時,她沒再掙扎,也不再試圖叫喊,因為她太清楚后果了。 這會毀了楚宿的。 季泠心里第一個想的便是楚宿,那個待她冷漠至極的夫君,可她的第一個念頭還是保護他。 然后是逝去的老太太,她不能楚家的這一代因為她而蒙羞,那就太對不起老太太的養育之恩了。 所以她只能底泣,無助地用濕漉漉的眼睛祈求楚寔。 一開始季泠想著定然是楚寔看錯了人,所以帶著僥幸地希望他能停下,可卻忽略了當她醒過來時,他在第一刻就捂住了她嘴的事實。 絕望、黑暗,那片織金卐字寶相花紋反反復復在她眼前涌起、沉沒,帶來的是無邊的痛苦和滅頂的絕望。 為什么偏偏是這個時候,在她好不容易等來一絲希望的時候給她致命一擊? 楚寔起身走的時候說了句什么話,季泠沒聽清楚,也沒打算去聽,她愣愣地望著帳頂,等一切都安靜下來之后,艱難地坐直身體。 酒早就醒了,腦子也清醒了。她這樣的人注定就是得不到幸福的,當年是她有了貪念才會走到今日這般下場,真是活該呀。 屋子里新安排來伺候季泠的丫頭,吃驚地望著一臉慘白的季泠,她的步履搖搖欲墜,小丫頭趕緊上去扶著,“二少夫人,你沒事吧?” 季泠搖搖頭,強作鎮定地道:“我想沐浴?!?/br> 盡管再也洗不清白了,可總也要干干凈凈地去。季泠走進凈室,脫衣服時一低頭就看到了手腕上的紅珊瑚珠串。 如今的她已經沒有資格再戴了,所以輕輕地取了下來,仔細地放到外面的首飾匣子里。長年戴著的東西,一旦取下總是覺得空蕩蕩的,忍不住用手去摸。 季泠抱著腿蜷縮在浴桶里,將頭埋在水里,在這里她才可以讓眼淚肆意地流。她的手不停去摸自己的左手腕,可那里的東西早就被取下了。摸不到,她就去摳,摳得手流血了,也不覺得疼。 “二少夫人,你洗好了嗎?” 因為洗得太久,所以小丫頭忍不住在外面探頭進來望。 季泠往臉上潑了一捧水,怕哽咽說不出話,只能“嗯”了一聲。 穿好衣裳,季泠輕聲道:“我想睡會兒覺,中午別叫我吃飯了?!?/br> 小丫頭應了聲好,可看見穿戴得整整齊齊的季泠又覺得奇怪,怎么要睡覺卻又穿得好好兒的? 季泠已經顧不得其他人的想法了,她放在簾子躺在床上,手里攥著塊碎金,有些遲疑。卻不是因為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