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節
出了城,楚寔騎著馬調頭到了季泠的馬車邊叫了聲“阿泠”。 季泠趕緊打起簾子看向楚寔,“表哥,什么事兒?” “軍情緊急,我得先走,讓任貴伺候你慢慢到西安?!背伒?,“別急著趕路,小心身子?!?/br> “好,表哥,公事要緊,你不要掛記我?!奔俱龅???尚睦锞透蛹{悶兒了,自己明顯成了累贅,卻不知楚寔為何還要帶著自己。 楚寔拉了拉韁繩正要策馬前行,卻聽得季泠叫了聲,“表哥?!彼掷兆●R韁,“怎么了?” 聽得楚寔這般問,季泠忽然覺得自己不該用無聊地問題去打擾現在的楚寔,他的整顆心都撲到陜西去了。至于為何要帶著她的原因其實也沒什么要緊的,她很歡喜,也愿意跟著他去,即便是刀山火海,也想陪他一起。 “沒事兒,就是想說,你也要保重自己的身體?!奔俱鲂α诵?。 “嗯?!背亼寺?,便駕馬往前走了,很快隊伍分成了兩撥,楚寔將身邊大部分的侍衛都留給了季泠,就怕路上不太平。 而楚府里此刻都在議論楚寔和季泠呢。 蘇夫人忍不住去老太太跟前抱怨道:“老太太,你怎么就同意讓大郎帶泠丫頭走呢?她這跟了去,大郎只怕又不會去別的屋了,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有孩子?!?/br> 老太太道:“你放寬點兒心吧,大郎什么時候讓你cao心過。再說了,以他的性子但凡想去別的地兒,泠丫頭還能攔得???你只當泠丫頭心里不急么?她生不出孩子,自然想別人趕緊生,哪怕抱到她膝下養也是好的?!?/br> 老太太說的是正理兒,蘇夫人也沒法反駁?!鞍?,你還說大郎不會讓我cao心,我這不是cao碎了心么?你老人家這會兒光會說我,只怕心里也擔心著吶?!?/br> 老太太笑了笑道:“你還是想開點兒吧,他們夫妻和睦不也是喜事么?總比夫妻反目的好?!?/br> 這話似乎另有所指,蘇夫人也笑了笑,比起季樂,季泠似乎的確好了點兒,可這算是矮子里拔高子,有什么意思。都說三十年河東,四十年河西,說能想到今日她居然會羨慕二房的曾氏呢,雖然是妾,可兒媳婦娶得好啊,現在安安心心享福,今后的日子只怕比誰都好過。 然后事情到了這一步,蘇夫人想不開也得想開了。 可是苗冠玉就有些想不開了。為什么楚寔會帶走季泠???以前但凡他外任,可一句也沒提過要讓自己跟著他去上任的話。 而且苗冠玉住進楚府,也是打著近水樓臺先得月的主意,即便現在還不能嫁給楚寔,可先培養培養感情總是好的。她有信心一定能比以前做得更好。然而誰能料到,她才剛住進來,楚寔就要外任了,苗冠玉好不失望,連著幾日都打不起精神來。 至于季樂聽得楚寔堅決要帶季泠走的消息后,就自嘲地笑了笑,又自言自語道:“真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啊?!?/br> 蘇夫人的性子季樂這些年可是了解得很,果決而不乏狠辣,不出手就罷了,一出手等楚寔回來,季泠說不定都成一堆白骨了??杉俱鲆驗橛谐佔o著,所以蘇夫人一直都沒能動手,不得不在她的完美人生里忍受這樣一個生不出兒子的兒媳婦。 當然季泠離開,季泠還是樂見其成的,眼不見為凈嘛。再說了季泠走了,繁纓一個妾室總不好意思再管著廚房了吧?那般油水豐厚的地方,季樂可不愿真的讓出去。 如今她的夫婿靠不著,能多攏點兒錢財也好,至少出門做客時,再也不用寒酸,無論是頭面首飾,還是衣裳,只要是出門做客就不會重樣,誰見了她不羨慕呢? 繁纓是個聰明人,季泠一走她就去了蘇夫人的院子,“妾位卑言輕,如今大少夫人不在,這廚房的事兒妾也不好再代管了?!闭f起來管廚房的事兒,季泠也就是立了個章程,至于細節可都是繁纓在管理,也正是因為有繁纓,所以這么久才沒出一點兒紕漏。 這中饋誰管蘇夫人雖然不太在意,她也不在乎那點兒銀子,可要緊的是誰管的時候自己舒服。說不得蘇夫人這一點兒還是在心底暗自贊同季泠的。 因她立了個點菜的規矩之后,大廚房的廚娘都使出了十二分的力氣來,菜肴精致了許多,蘇夫人吃著也舒服。 而大廚房的那些個廚娘以及幫廚的婆子等,手藝好的,油水也更豐厚了,且再也不用一家獨大,所以每個人干得也很有勁兒。 可以想象,一旦季樂收回了中饋之權,那肯定一切都要恢復成以前的樣子,蘇夫人自然不肯,于是道:“繁纓,你也太小心了,這幾個月你的用心我都是看在眼里的,你們大少夫人還得全依靠你。再說了大郎和他媳婦又不是不回來了,你該怎么管還是怎么管著就是了?!?/br> 繁纓推脫了一兩句,也就應下了。手里有點兒權利,可比只當個妾日子舒坦多了,說句不好聽的話,那些個廚房的人哪怕是克扣蘇夫人的,也不敢克扣繁纓的,還得上趕著巴結她。 只唯一可惜的是,主屋的凈室還沒翻新好,季泠就走了,大廚房也還沒完工,她也沒看得見最后的成果。 不過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次年二月。 因為今年有春闈,眾人議論得最多的自然就是這朝廷的掄才之典了。楚宿和楚宥都下了場,楚家的人更是緊張。 放榜時,可謂是一人歡喜一人愁。楚宿果然如他所說的那般中了,名次雖然不高,但殿試是不會落人的,畢竟是恩出君上,所以他已經是鐵板釘釘的進士了。不過殿試時他名次也不高,沒能筑造一門兩狀元的佳話??赡苤羞M士這已經是萬里挑一了,每個人都很滿足,連章氏都很高興。 若說以前她還希望楚宿能跟楚寔較勁兒,那么現在她的要求已經低得只要楚宿能中就成了。 楚宿沒能進入翰林院,只能外放為官。這對楚家也不是難事兒,略微走動一下他的任命很快就下了,可不比祝長崗。 只是楚宥今年依舊沒中,他寫信給二老爺商量了一下不打算再考進士,楚寔那邊也希望楚宥能去幫他,兩兄弟有個照應。 楚宥也很愿意投筆從戎,加上吳琪給他生了個大胖兒子,小妾葵心又生了個漂亮的女兒,正湊成一個好字,人生也可謂是別無他求了,家已成,自然就要顧著立業了。 楚宥前去陜西自然沒帶吳琪和葵心,這兩人都要照顧孩子走不開。按老太太的意思,是要等孩子三歲后長結實了,再看楚宥在哪里才將吳琪和葵心送過去跟他團聚。 吳琪雖然很想跟著楚宥去,但又著實舍不得孩子。她這個兒子如今可是楚府的寶貝疙瘩,這一代就這么根獨苗,老太太看得跟眼珠子似的,絕對不可能讓孩子離京的。 而楚宿則是去的蜀地的眉山縣任縣令,至于季樂要不要跟他去,就有些糾結了。她若跟了去,中饋毋庸置疑地要落在吳琪手里,將來能不能拿回來可就不好說了。 但若跟著楚宿去了,也許夫妻之間還能有轉機,雖然這個轉機非常渺茫,渺茫到季樂幾乎看不見希望。但凡有一絲可能,她都不會糾結的。 可惜選擇權并不在季樂手里,雖然當初楚宿對楚寔說,中了進士就跟季樂圓房,然他在女色上十分偏執,不喜歡的就是真的不喜歡。 季泠的那個夢一點兒沒錯,楚宿不在意她的時候,哪怕她生得國色天香,他也不會碰她一根指頭。季泠尚且如此,季樂就更不能比了。 所以楚宿只一句,讓季樂在家孝順老太太和章夫人就打發了她,帶著懷秀啟程去了眉山縣,將季樂氣得幾欲跳河。在府里時,季樂還能壓著懷秀不能懷孕,可現在山高水遠的她就無計可施了。 卻說回季泠,她可不知道她離開已經這么久了。 “少夫人是什么時候睡過去的?”楚寔問正在給季泠推拿的芊眠。 “是中秋節那天晚上?!避访哂浀煤芮宄?,她伺候季泠拜完月,她就連生呵欠,第二天便叫不醒了?!按蠊?,少夫人如今越睡越久了,也不知今年何時才能醒來,這都已經入夏了?!?/br> 楚寔蹙了蹙眉頭,“你好生伺候著,每日的推拿都不能懈怠,尤其是四肢的,否則她起來以后會很難恢復力氣?!?/br> 芊眠點點頭,準備送楚寔出門。 楚寔回身再看了看季泠,伸手為她掖了掖被角,轉身準備出門,卻聽芊眠忽然激動地道:“大公子,少夫人她……” 楚寔再次轉過身去,就見季泠緩緩睜開了眼睛。 “阿泠?!背佔酱策吔辛寺?。 季泠只覺得渾身犯懶,想動動身體都困難,就知道自己這是又睡了好長好長一覺?!拔摇彼雴栕约核硕嗑?,張開嘴才發現連說話都困難了。 好在芊眠和楚寔應付眼前的情況都算是熟練了。 楚寔將季泠扶了起來,芊眠趕緊去廚房吩咐核桃給季泠熬米粥,又吩咐水晶去請大夫。 季泠有些難為情地看著楚寔,想著自己睡了那么久,身上肯定正亂著,頭發也不好看,嘴巴里只怕也有氣味,只能求助地看著楚寔,緩緩地找回聲音道:“表哥,讓我先,先洗漱吧?!?/br> 楚寔點了點頭。 等楚寔再次回到房中時,季泠已經穿戴整齊地靠躺在了床上,頭發簡單地梳了梳,沒有戴任何首飾,也沒有上妝,但看起來已經精神了許多,只是臉色太過蒼白。越發弱不禁風得好似柳絮一般。 芊眠正端著米油喂季泠,她剛剛醒過來也只能吃米油養養胃,否則會不克化和腹瀉的。 “我來吧?!背伋访呱斐鍪?,結果她手里的碗坐到了床邊。 這會兒季泠說話已經順暢些了,“表哥,今日不出門么?”她從窗戶望出去,天光正好因有此一問。 “你剛剛醒過來,我自己得留下來?!背佄沽思俱鲆豢诿子?,“你這回睡得可真早,我從蘭州趕回來時,你都已經叫不醒了?!彼岳咸齻冇卸嗑脹]見季泠,楚寔也基本有那么久沒能看到她睜開眼睛了。 “我這次睡了多久?” “今日已經四月初九了?!背伌鸬?。 季泠算了算,她現在睡覺的日子居然已經占了大半年,比最開始犯病的時候足足長了三、四個月了,也就是說以后她蘇醒的時間會越來越短,直到寒毒完全占據了上風讓她再醒不過來。 “那正好,一醒過來就能穿夏日的薄紗了,再不似冬日穿得跟熊似的那么厚?!奔俱鲂α诵?。 “你想得到開?!背佊譃榱思俱鲆豢诿子?。 這件事想不開也得想開,季泠心里早就做了準備的,所以聽見他說自己睡了這么久,也沒有特別難受的感覺,只會覺得自己短短的人生里能得到楚寔這樣的陪伴和愛護,已經是很滿足了,無怨無悔。 “表哥,最近有發生什么事兒嗎?”季泠又道。 楚寔吹了吹米油喂到季泠嘴邊,“今年二弟中了進士,雖然名次不高,但好歹中了?!?/br> “真是太好了?!奔俱鰻N爛地笑著,語氣是由衷的高興。 “二弟中了進士,你就這么高興?”楚寔將碗側身放到了一邊看著季泠。 季泠眨了眨眼睛,這難道是吃醋的意味?可那不過是她做的一個荒誕不經的夢而已啊,連她自己都不當真呢。不過季泠很難相信楚寔會吃醋,因此趕緊把這荒唐的念頭甩了出去,“是啊,老太太一定高興極了?!?/br> 楚寔抬了抬眉毛。 季泠接著道:“雖然老太太一直沒說,可我知道,手心手背都是rou,你那么早就中了狀元,二弟卻次次未進,她心里自然就擔心了。二嬸也是為這個,才找咱們大房的麻煩的。如今可太好了,二嬸心里的不平總算可以平了,以后大房、二房和平相處,老太太就不會煩心了?!?/br> 楚寔重新端起米油,“阿泠,我發現你這小嘴挺會說話的呀?!?/br> 季泠“噗嗤”笑出聲,“還有更好聽的呢。都說一個好漢三個幫,我看表哥這么辛苦和艱難,以后有二弟幫你,你就能輕松些了。老太太還說三弟也已經在來陜西的路上了,表哥可算有幫手了?!?/br> 楚寔身上捏了捏季泠的臉,嫌棄地道:“以前還有點兒rou,現在就只剩下骨頭了,趕緊多吃點兒長點兒rou吧?!?/br> 季泠摸了摸自己的臉,有些懊惱地道:“是么?”她剛才照鏡子時其實也發現了。不過多美的美人,一旦太過于瘦弱了總難免減損三分顏色。季泠在心里給自己鼓了鼓氣,“表哥,你放心吧,我一定會認真吃飯的,盡快努力的胖回來。這米油我就能吃三大碗?!?/br> 楚寔笑道:“快省省吧,你現在的胃可不能暴飲暴食?!?/br> 用過飯,楚寔替季泠擦了擦嘴,然后將她抱起來,驚得季泠低呼一聲。 “去哪里啊,表哥?”季泠問。 “去園子里散散吧,在屋子里關了幾個月,你難道不悶么?”楚寔道。 季泠老實道:“還好,對我而言,就是一覺睡醒而已?!辈]感覺到歲月的流失。季泠將頭靠在楚寔的肩上,低聲道:“表哥,其實這樣挺好的,我覺得自己很幸運,別人面對死亡的時候可能會恐懼害怕,可我只是睡一覺而已。睡著了什么都不知道?!辈恢雷约簳粫褋?,所以也就不用擔驚受怕了。 “胡說?!背伇е俱龅氖?,微微使力緊了緊,“不許在說這樣的話?!?/br> 季泠皺了皺鼻子,乖巧地沒再開口。 初夏的園子里繁花盛開,空氣既清新又溫暖,正是季泠喜歡的那種帶著甜香的味道,她深吸了兩口又關切地問道:“表哥,最近蘭州還有西寧衛那邊安定了么?” 楚寔苦笑,“談何容易?!?/br> 這還是季泠第一次聽見楚寔說出如此不自信的話。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寬慰楚寔,只能道:“我相信表哥總會有辦法的?!?/br> 楚寔嘆息了一聲,“是啊,可畢竟苦了百姓?!?/br> 楚寔將季泠抱進園中的池畔亭,水晶趕緊拿了軟墊放在水邊的美人靠上,楚寔這才將她放下,扶著她靠坐在扶欄上,然后也陪著她坐下,將她的雙腿擱在自己膝上,一下一下輕輕地替她按起來。 第一百四十四章 季泠有些驚惶地道:“不用的, 表哥,我自己來吧?!闭f著她就想把雙腿從楚寔腿上挪下去。 楚寔固定了一下季泠的腿, “你現在哪兒有力氣, 而且我這是在替你按摩xue位, 芊眠可不懂?!?/br> 季泠見楚寔按摩得很熟練, 不由偏了偏頭道:“表哥, 你不是第一次替我按吧?” “但凡我在府里時, 總是親自幫你按的?!背伒?。 季泠微微吃了一驚, 可又覺得這應該在意料之中,畢竟楚寔一直都待她很好很好的, 好得超乎她的想象。她有時候都會想,自己上輩子不知積了什么德,今生居然能遇見楚寔,還成為了他的妻子。 季泠也沒再掙扎, 軟軟地靠在扶欄上癡癡地看著楚寔。 已經而立的楚寔, 臉上還沒蓄須。季泠想起來這可能還跟自己有關。有一次早晨起床楚寔用長了胡茬的下巴來蹭她,蹭得她皮膚通紅含痛, 他笑話她太嫩弱,可從那以后他就再沒用胡茬來蹭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