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節
芊眠原是在外頭伺候,許久沒聽到梢間的動靜兒,便往里走了走,這才走到槅扇邊上,就聽到了里頭細碎的動靜兒,時高時低,忽快忽慢。 季泠的聲音像是山澗里遇著白石的激流,咚咚淙淙。又好似天邊一道流云,在青天上拖出一道清艷到了極致的云帶。 芊眠聽得面紅耳赤地,急急地退了三步,轉身出了次間,心里少不得要低啐一聲,大白天的竟然…… 芊眠當然也知道這樣行事絕不可能是季泠主動的,卻也沒想過楚寔是這種人。 芊眠也不敢聲張,只攔著人都不許進次間,也不敢大張旗鼓地讓人備水,只得自己去打了盆水,放了一疊布巾,等里頭喚人了,就低垂著頭快步走了進去,放下后又低頭快步走了出來。 芊眠的臉都臊紅了,這等事本該通房丫頭伺候的。只是這次也不知怎么的,都回來兩日了,也不見繁纓上來主動伺候。大抵是當了姨娘就不方便了。 楚寔起身道:“你這丫頭倒挺醒目的?!彼f著話撩起簾子,拿了布巾擦拭,轉身又鉆進了帳子里替季泠清理。 季泠本來是不敢享受這種伺候的,可她實在倦得厲害,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總覺得楚寔對她越發兇狠了,饕餮似的,讓她有種被人嚼碎了大口吞下肚子的錯覺。 被咬的人是什么感覺?當然是疼啊。 然后季泠所不知道的是,這種疼真的不算什么,楚寔已經幫她準備了許多了,若是換成另一個人,遇到她這般外秀內媚的尤物,那她真會零落成泥的。 季泠懶懶的,在床上磨蹭了好一會兒,想睡個回籠覺卻怎么也睡不著,等那股子羞怯之意消退了一些,這才敢喚芊眠進來伺候她更衣。 不過這之前,季泠卻已經自己先穿上了小衣和薄綾撒腳褲,因為只要一低頭就能看到滿身的痕跡,腳背、腳踝都不例外。有些是啃咬的,有些是捏出來的,一看就叫人臉紅。 穿衣服的時候季泠都沒敢去看芊眠的臉,支支吾吾地道:“外面……” 芊眠小聲道:“少夫人放心,人都叫我支出院子去了?!?/br> 季泠這才稍微放了點兒心。 “少夫人可用午飯么?”芊眠問。 “沒什么胃口,有粥么?稀一點兒的就好,也不要別的,只一碟醬瓜就行了?!奔俱龅?。她現在還覺得燥熱呢,楚寔那一身的熱度叫她都快熱成蝦子了。 而季泠走出內室時,卻發現楚寔正神清氣爽地坐在窗前塌上喝著茶,看著書,一派清雅從容,絲毫不復先才的饕餮、猙獰。 季泠突然就有了種人不可貌相的領悟,另外又有一種奇異的快意,好像能看到楚寔私下的另一面事件很有趣的事兒,因為別人都看不見呢。 但也許繁纓也見到過。不是也許,是一定,季泠心想。心底涌起酸澀感來,她趕緊搖頭甩掉,她怎么可以有這種念頭?七出之條里,第五條就是,妒忌。她想她可以因為無子而被休棄,卻絕不能是因為妒忌,那樣就太對不起老太太的教養之恩了。 “傻站著干什么呢?”楚寔用手中書卷敲了敲自己這邊榻的邊沿。 季泠這才走過去,第一句話就想問楚寔可用過午飯了,但旋即又覺得那樣太老生常談,顯得自己沒趣,于是便探過頭道:“表哥,你看的什么書?”這樣季泠也就順勢跟楚寔坐在了一側。 其實榻是很大的,哪怕只一側,兩個人坐著也很寬松,可就是覺得莫名的親昵。 楚寔將手中書卷翻到封面,季泠不由“咦”的一聲,這是她自己正看的書呢,《通鑒》?!氨砀缫部催@個么?” “????!背佊址刈约嚎吹哪且豁?,這過程里季泠卻又低呼了一聲。 “這本是我的?”因為季泠看到了自己做的記號。 楚寔笑著用書卷敲了敲季泠的腦袋,“連自己的書也不認識了?” 季泠訕笑。 “倒是你,我沒想到會看這種書?!背伒?。 “讀史讓人明智嘛?!奔俱龌氐?,她是不想太拖累楚寔,怕自己有個行差踏錯,會連累楚寔,因此才看這些書的。雖說史書里甚少寫婦人,即便寫了,那也是一代人杰,百年才出一位的,季泠也不敢去比,但史書中還有一類婦人,就是歷代jian妃之類的,也會被提及,這才是季泠看書引以為戒的。 “的確可多看看?!背伩隙ǖ?。 季泠的眉眼立即彎了起來,對楚寔能肯定自己,趕到格外的有動力。 她真心笑起來的時候,眼里就像落了星子,用璀璨已經不足以比擬了,好像整個屋子都被她的眼睛點亮了。楚寔用書卷抬起季泠的下巴,低頭抵住她的額頭低聲道:“這次不疼了吧?” 怎么突然就說起這個了,剛才不是還在說高雅的事兒么?季泠眨巴眨巴眼睛,嘴唇有她自己都察覺不了的微噘,似在討吻。 楚寔低下頭去含住那唇瓣輕輕吮吸。他自然是沒滿足的,可畢竟是大白天,也不能由著性子胡天胡地,這會兒就顯出外放的好處來了,沒有長輩哪怕胡來,下人也不敢碎嘴的。 季泠輕輕地推拒楚寔,她的耳根子都已經紅得滴艷了,想張嘴喊一聲“表哥”,卻恰好讓楚寔趁虛而入。 第一百三十一章 季泠無奈只得閉著雙眼, 只有睫毛顫抖得像風中蝴蝶。她不明白楚寔怎的這么喜歡親她。 若是楚寔真能讀心,必然會說季泠是誤會了。他其實并不喜歡親人, 尤其是唇齒相交, 可唯獨季泠例外。她身上有股果子香, 讓人聞見就口舌生津, 恨不能生吞入腹。而她的嘴也甜得厲害, 沒有任何意味。真的是老天垂愛之人, 吹氣如蘭這樣的詞放在她身上方知不是前任吹噓和夸大。 芊眠領著水晶在西次間擺好了碗筷, 正要去請季泠和楚寔,誰知才走到門邊兒, 就趕緊地低下了頭退了出去。 芊眠漲紅了臉,感覺這屋子里真沒法兒待了,新圓房的夫妻都是這般膩味的么?然后芊眠忽又想起季泠被擄的事兒,她以前還一直提心吊膽, 以為楚寔不過是暫且施恩, 但看如今這架勢,想來是真的不介意的。 見季泠與楚寔如此恩愛, 芊眠那顆心少不得也動了起來,畢竟是年歲到了,她爹娘也在催她趕緊成親。二少夫人身邊的懷冰嫁了賬房總管馬如龍的兒子,讓她們看著也眼熱。就想芊眠也能有個好親事, 連帶著他們倆老也能得個輕松又油水多的差使。 沒見懷冰的爹已經到了外院的采買位置上么, 那不是主子的心腹可都做不上的呢。 思及此,芊眠便又想起了江二文, 那人不回應她的情意,卻戀上了個教坊女子,如今也不知可成否。 好半晌,季泠才被楚寔放了開來,捂著自己的胸口直喘氣兒,楚寔則是頗有意趣地笑看著她,笑得季泠的臉又發燙了?!澳惚餁飧陕??” “我哪兒知道你會親這么久???”季泠直愣愣地回道,等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居然把心里話給說出來了。 楚寔輕笑出聲,“你也挺逗人的?!?/br> 楚寔再要攬季泠坐,她卻是再不肯了,趕緊地起身坐到了榻的另一側,楚寔眉頭一動,卻聽見芊眠在外頭道:“大公子,少夫人,午飯都準備好了?!?/br> 楚寔的午飯自然豐富,而季泠的午飯則太過寒磣,放在一桌上就有些突兀了?!澳憔统赃@些?” “胸口有些悶,別的都不想吃,就想喝點兒薄粥,吃點兒咸菜?!奔俱龅?。 “多吃點兒吧,你太瘦了,再說吃得多才有力氣?!背伒?,然后低頭靠近季泠耳邊,“那樣也就不用次次喊不行了?!?/br> 季泠吃飯的時候都恨不能把頭埋在碗里,看也不敢看楚寔的眼睛。 用過午飯,見楚寔居然不走,她這才好奇道:“表哥今日不用出門么?” 楚寔道:“晚上有個應酬,下午卻是空閑?!?/br> 聽到“空閑”兩個字,季泠覺得腦袋都大了,她完全不知道該陪著楚寔做些什么,難道就這么傻乎乎地看一下午書? 楚寔一看季泠那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想必是又為難上了。楚寔沒看書,而是招了季泠說話道:“平日你下午做什么?” “去廚房?!奔俱隼侠蠈崒嵉氐?。 “咱們院子里又沒有,你這是去的王廚娘那兒?”楚寔問。 季泠點點頭。 楚寔沉默了片刻,“京城居,大不易,雖說府里也不小,可當初曾祖造園子的時候,為了讓園子寬敞,就占了前院的地兒,所以現在前院就顯得逼仄了?!币驗槔咸?,所以楚家不可能分家,既然不能分家,也就不可能給季泠單獨弄個廚房了。 季泠趕緊道:“表哥,我都知道的,我沒想要小廚房?!迸鲁伈恍?,她又補充道:“每天能去跟王婆婆討論廚事,我覺得比自己一個人在廚房里更舒服呢?!?/br> 楚寔抬手本想揉季泠的頭發,卻發現她梳著很整齊的發髻,所以手腕改而垂下,輕輕捏了捏季泠的耳垂?!罢f起王廚娘,當初請她到府里,主要也是為了老太太的身體,因為她最擅長藥膳。如今老太太眼見著年紀大了,精神也不如以前好了,你和王廚娘在一起時,還得多提醒她一點兒?!?/br> 季泠聽明白了楚寔的意思。他是在擔心自己和王廚娘只顧著討論新菜式,而忘了他們請王廚娘到楚府的本意。 實則,楚寔很不比擔心的,季泠比任何人都害怕老太太出事兒。在她的夢里,一切開始滑坡就是從老太太去世開始的。 可惜她的夢斷斷續續的,也看不出老太太究竟是哪一年去世的,這就讓季泠更憂心了。若非如此,她也不會四處搜尋方子,還給老太太弄了延年杞子煎。這回回來倒是聽老太太提過,說是每日堅持吃著,的確康健了不少。 “表哥,王婆婆年紀大了,也最是注重養身,每次我跟她一起,聊得最多的就是各種養生方子,她自己吃著好的,才敢拿去給老太太。因為老太太年紀也大了,并不能隨便補?!奔俱龅?。 楚寔沒想到季泠會聽明白自己的意思,本來以為她那么笨拙,會聽不出其中含義的,卻沒想到她那般敏感。 “說起方子,聽說你有個美膚祛斑的方子?”楚寔道。 季泠立即坐直了腰,有些懊惱自己怎么沒先跟楚寔提,如今他先提出來,自己再解釋可就有狡辯的意味了。都怪她昨晚沒想起這事兒。 “表哥是說母親現在用的那個么?”季泠想了想,還是決定跟楚寔開門見山。 楚寔看著季泠的眼睛,見她眼底一片澄澈,忽然意識到對待季泠這樣簡單純澈的人,他不該用外頭那些手段的,反而落了下乘,什么事兒都該和她明白說清楚的,才免得嚇倒了她。 楚寔走到季泠一側坐下,將她半摟半抱地強行圈在懷中,這一次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嗯,說說看吧?!?/br> 季泠不明白楚寔怎么突然又對自己親昵了起來,不過季泠并不糾結,反正眼前這個人,她永遠也看不懂。然后季泠就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講了一遍。 楚寔信了。連他自己都覺得詫異,他早就不是輕易會信人的性子了。但對季泠,卻是她說了,他就信了。什么時候開始的呢? 即便此刻他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的不對勁兒,可楚寔的心底還是沒辦法去懷疑季泠,他知道她說的就是實話。 楚寔嘆了口氣。 季泠以為他是不信自己,有些神傷地垂下雙眸。 過了一會兒聽得楚寔問,“季樂如此欺負你,你就這么忍了?” 季泠抬頭道:“只是一張方子而已。而且她說得也沒錯,我走了這許久,也不能叫母親用不上方子?!?/br> 楚寔冷笑一聲,“你倒是大方?!辈贿^這冷笑卻也不是針對季泠。 “對了,你這些方子都是哪兒看來的?”楚寔問。 “是涵一樓?!奔俱龅?。 涵一樓是楚府的藏書樓,建在府中曲水池的中央,四面環水,只用木橋相連。當初楚寔將季泠撞落在池中,也正是在那木橋上。 涵一樓的藏書歷經數代,有許多孤本、珍本,真可謂是汗牛充棟,季泠能在里頭翻出方子也不容易。 家中如今也就他們三兄弟用涵一樓稍微多些,家中婦人去的甚少。而這幾年楚寔也許久沒進去過了,卻沒料到季泠會經常去涵一樓,還真是讓人意外。 “喜歡涵一樓嗎?”楚寔問。 季泠點點頭,“太喜歡了,就是……”說到這兒季泠又趕緊搖頭。 “就是什么?”楚寔追問。 “就是覺得涵一樓太美了,可就那么關著用來放書有些遺憾?!奔俱龅?。 “怎么說?”楚寔做出感興趣的神情。 季泠果然被鼓勵了,“表哥,我知道藏書對條件要求很苛刻的,也不能常見日頭??晌蚁?,若是外面能伸出一個露臺來,也不用別的,就是一架竹棚,也不要窗戶,臨水讀書、烹茶記札,想看哪本書進去就能找到,這該多好???”說著說著,季泠自己都向往了起來。 好似一簾綠意入眼,動枝生亂影,吹風送遠香。 “當年曾祖建涵一樓的時候,是怕有火會毀了樓中書,才只建樓藏書而不置書房的?!背伒?。 “嗯,我明白?!泵靼资窃趺匆换厥?,可還是會有自己的暢想。 楚寔不忍心看季泠失望的眼神,小廚房的事兒幫不了她,但曲水池的主意還是可以打一打的。 “對了,反正下午無事,我陪你去一趟你姨家吧?!背伒?。 “咦?”怎的突然又說起這個了,季泠心嘆,楚寔還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啊,可心里卻歡喜得厲害?!翱墒沁@會兒出門,可來得及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