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節
季泠對蜀地婦人的彪悍倒是沒什么印象,主要是她也不出門。 這樣說說話,坐馬車的顛簸不適好似也沒那么難受了,山東到京城的路途本也沒多遠,到了東昌府又換了船北上,一路都很順利。 老太太見著楚寔自然歡喜,“哎,可算是能在京里長待了,瞧瞧你,這些年在外頭,累得又黑又瘦的,可得好生補補?!?/br> 楚寔的膚色打從在外任職后,的確不如當年在書院念書時白凈,那時候書生氣更濃,這幾年因為大權在握,威勢日盛,又領兵剿滅了義教,很有些儒將的風范了。 在老太太這兒問了安,楚寔又領著季泠去了蘇夫人的上房。 出乎季泠意料的是,蘇夫人見著楚寔卻沒老太太那么歡喜,反而好似很生氣的樣子,一直都沉著臉,讓季泠沒來由的心里發顫,覺得蘇夫人定然是知道她的事兒了。 一圈長輩見下來,季泠和楚寔這才回到自己屋里,她忍不住問道:“表哥,母親今日好似十分生氣,是不是我……” 楚寔任由芊眠給他換著鞋子,“不是,可能是因為父親的事兒吧?!钡鎸嵲虺亝s很清楚,那是因為蘇夫人氣他去年執意將昏睡的季泠帶走。 “公爹怎么了?”季泠這才后知后覺地道。 “去年遭御史彈劾,他自己請出了,如今主政江西?!背伒?。 “???”季泠趕緊問,“那要緊么?” 原本這些事兒楚寔是不欲在內宅說的,可他知道季泠的性子,他若不說,她必定胡思亂想,反而自己把自己嚇得夠嗆,于是端起茶道:“不要緊?!?/br> 第一百二十六章 楚祜雖然高居禮部尚書, 眼看著有望入內閣,皇帝也確實想再增添一位閣臣, 所以各個派系都紅了眼, 斗起來都是下了狠手的。 楚祜是被人先下手為強了, 所以只能飲恨請出。但其中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楚祜和首富不是一條心, 所以才最終被排擠出京。 但因為楚寔功高, 楚祜自己則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皇帝當然不能失了功臣的心, 所以楚祜外出,雖然算是貶官半級, 但能在外主政一方,相當于半個土皇帝,日子只怕比京城過得還逍遙。 楚祜的政敵也沒敢趕盡殺絕,畢竟楚祜可是有個了不得的好兒子, 因此只要楚祜出了京, 他們也就收了手。 聽楚寔這般掰細了講明白,季泠才松了口氣, “那就好,伴君如伴虎,其實公爹能去江西也是好事兒?!?/br> 楚寔但笑不語,季泠顯然不明白禮部尚書是個多重要的位置, 才會說出這種話。天下所有的布政使可都想當禮部尚書, 但卻沒有禮部尚書想去做布政使的。 待季泠的眼睛詢問地望過來時,楚寔點了點頭, “對,是好事兒?!睂λ赣H而言還真是好事兒。楚祜為官而言略顯忠厚了一點兒,而臉皮呢又太薄了一點兒,所以是都不贏他的政敵的,遠離是非之地反而能長壽點兒。 也因為楚祜離京,所以皇帝才能將楚寔留在京城任職。對他而言,能靠近權利核心總是好的,他在外也熬了好幾年的資歷了,不再人微言輕,對皇帝而言,他也可以備咨詢的大臣了。 正說著話,繁纓進了院子來問安,對楚寔她自然也是朝思暮想,念茲在茲,但因為主母在旁,也不敢一回府就迎上來,得等楚寔和季泠從老太太和蘇夫人那邊回來,這才趕過來。 看起來也是特地打扮過一番的,衣服倒也不是特別華麗出眾,但繁纓很懂得凸出自己的優勢。腰勒得很細,對襟褥衣露出一小截抹胸邊來,還有一片雪白的脖頸,酥胸挺拔,比季泠卻是要豐滿太多。 繁纓恭敬地給二人請了安之后,季泠的態度卻比楚寔熱情多了,“繁纓,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禮,你也坐吧?!?/br> 繁纓卻是沒挪步,詢問地朝楚寔看過去。別看楚寔為人溫和,但禮之一字卻是很講究的,繁纓不敢僭越,除非是楚寔點頭。 而楚寔并沒點頭,所以繁纓也就不敢坐,只她心里卻有些難受,顯見得在自己夫君的眼里,她卻算不得是自家人,不過一個能隨意發賣送人的小妾罷了,唯有他的妻子那才是一家人。 季泠此刻也意識到了楚寔的態度,又想起他以前教訓她說主仆有別的話,一下也就僵了。 楚寔開口道:“家里一切可好?” 繁纓忙地細致地答了,包括二房的情況都說了一遍?!爸皇嵌俜蛉撕投雍孟裼行┎荒?,明年二公子春闈要下場,可今年才開年就搬去了書院住,到現在也沒回來?!?/br> 楚寔蹙了蹙眉,家里不諧,對楚宿的心情和學業自然都有影響,以他對楚宿學問的了解,不該到現在都沒考中進士。 季泠也有同感,在她的那場悲慘的夢里,楚宿可是早就中了進士的,雖然名次不高,但總歸有了進士出身,官途就平坦了。 說了會兒話,繁纓很會察言觀色,見楚寔面有不耐就趕緊起身告退,若不是有這等解語花的本事,也就輪不著她能留在楚寔身邊伺候了。 走出正院門時,繁纓忍不住回頭看了看,從門洞里看去,能清楚地看到楚寔和季泠兩人的剪影,不知是不是錯覺,她覺得他們沒以前那么生疏了,難道是圓房了?繁纓的臉色有些蒼白,雖然早料到有這一天,但真的到來了,又有誰真能不悲傷? 卻不提繁纓回了自己的住處久久不能入睡,楚寔這廂卻催著季泠道:“夜已深了,早些安置吧?!?/br> 季泠渾身立即就又緊張了起來,夫妻的床笫之事,她還有些不適應呢,而且是羞得完全不敢去想?!氨砀?,你才回來,不去看看繁纓么,她也一年多沒見你了呢?!?/br> 楚寔瞥了季泠一眼,“哦,這么快就學著安排我的事兒了?” 季泠立即搖頭表示不敢,睫毛撲閃得跟遇著天敵的振翅蝴蝶一般。 “去沐浴吧?!背伒?。 季泠的力氣還沒恢復多少,走路還需要人扶著,今日去嘉樂堂問安,也是一大半的重量都靠在了楚寔身上。 洗了澡,季泠還坐在浴盆里沒起身,就聽見了腳步聲,是楚寔轉了進來。 季泠嚇得直往水下縮,芊眠卻是個機靈地,頭也不回地就跑了。 楚寔從旁邊的架子上將搭著的雪白大棉巾取了下來走到浴盆邊,“起來嗎?” 季泠當然不能起來,她渾身可是未著寸縷,虧得水面上還零星飄了些花瓣,否則那真是清澈見底了。 季泠雙手環抱著肩搖了搖頭。 “腿上還是沒力氣么?”說話間楚寔已經伸手拉住季泠的手臂,將她從水里拽了起來。 水聲嘩響,季泠完全不知該如何反應,只能把自己的眼睛給閉起來,當做“龜殼”。 楚寔也沒戲弄季泠,知道她性子羞澀,何況現在天氣雖然暖和了,但也怕鬧得她著涼,所以很快就用手里的棉帕把季泠裹了起來,從水中抱起,邊走邊道:“以后再伺候我沐浴,可不要只擦背了?!?/br> 季泠聽懂了楚寔的暗示,越發跟鴕鳥似的,更不敢抬起頭。 鑒于季泠依舊羞澀得好似初次同房,楚寔很是費了點兒心思伺候她,可說男子里少有人能有此耐心。美中不足的是,季泠四肢的力氣如今還是太小,就像面條一般,勁道不夠,吃起來總是少了點兒讓人惦念的嚼勁兒,軟得云似的,無處下力。 那床簾放下來后,卻是一副紅桃碧竹圖。 青芽芽柳條垂綠茸茸芳草,碧森森竹梢接紅馥馥小桃。嬌滴滴百靈啼,聲瀝瀝巧鶯調。忙劫劫蜂蝶穿花,熱鬧鬧燕子尋巢。曲彎彎穿出芳徑,慢騰騰行過畫橋。急飐飐在花陰下鬧,韻悠悠管弦齊和,虛飄飄上了云霄。 大宅院里沒有秘密,楚寔和季泠已經圓房的消息就跟長了腳似的,第二天一大早就已經跑遍了整個楚府,有能力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季樂剛起床,正端著一盅冰糖燕窩潤腸,就聽喜雪說了,昨晚那邊院子里要了水。 喜雪在懷冰嫁人后就被季樂提拔成了身邊的大丫頭,而懷冰則是嫁給了外院賬房總管馬如龍的兒子,她的手可算是伸到了外院。 楚府成年男主子的帳全是從外院走,而女主子的則在內院走,互不干涉,可季樂為了全盤掌握楚宿的事兒,又怎么甘心不在外頭安插人手。也虧得她有手段,否則馬如龍的兒子只怕未必看得上懷冰。 就好比,季泠雖然是大少夫人,可她若想要將芊眠嫁給馬如龍的兒子,鐵定會被頂回來。 季樂嫌棄地放下手里的燕窩粥,用手絹擦了擦嘴,“不喝了?!?/br> 喜雪趕緊讓小丫頭把碗收了下去,她心知季樂的心情只怕壞到了極處,否則不會不喝完燕窩粥的。 別人會浪費這東西,可季樂通常卻是不會的。小時候窮過的孩子,哪怕有時候會變本加厲地浪費,但心底還是愛惜東西的。小時候,季樂看著老太太或者章夫人喝燕窩粥,心里就好奇得不得了。 但那時候她和季泠都喝不到。卻也不是老太太吝嗇,實在是覺得小孩子家家沒必要喝這種東西??稍诩緲返男睦锪粝碌挠∠髤s是,燕窩是極昂貴的好東西,只有貴婦人才能吃到。 等她嫁給了楚宿,再主持了中饋,安插了自己的人手撈到錢后,季樂就愛上了每天喝一碗冰糖燕窩的日子,短了一日都會大發雷霆,所以廚房里的人在熬冰糖燕窩的時候都會特別小心,知道二少夫人喜歡。 今日連最喜歡的東西都吃不下去,季樂自然是心情壞到了極點。她如今的生活真不算差的,雖然婆婆不喜,丈夫也不喜,但卻大權在握,在府里說話有時候比章夫人還管用,畢竟縣官不如現管。 人都是不滿足的,季樂不滿足于楚宿對她的冷漠,以前有季泠陪著她,心里也還算平衡,可如今季泠居然和楚寔已經圓了房,說明她已經被楚寔所接受,可她呢,楚宿至今也不肯進她的屋子半步。那唯一的一次也是因為他喝醉了,她用了媚香。 如今被季泠這么一對比,季樂的心就跟被蟲子咬了似的,疼得鉆心。憑什么呀?季泠那木頭都能等到楚寔回心轉意,為什么她對楚宿一番赤誠,他卻拿刀子扎人? 待收拾好之后,季樂便去了章夫人屋里伺候,章夫人對她完全沒有好臉色,一個她兒子不肯近身的媳婦,她又如何會喜歡?這都多少年了,連個蛋都生不出,真是晦氣。 章夫人和蘇夫人一致都認為,是家里的祖墳出了問題,否則怎么會大郎、二郎都成親這么多年卻沒生出孩子來?請了好幾撥陰陽先生看過,卻都說沒問題。 到去年三郎楚宥成親,三少夫人吳琪進門,才兩個月就懷上了。吳琪懷上,已經被提做姨娘的葵心也就停了藥,也是兩個月就懷上了。 章夫人可是被惡心壞了。她自己的兒子媳婦生不出兒子來,那姨娘曾氏的兒子卻是很快就能有兩個孩子了。 季樂知道章夫人不喜自己,但還是畢恭畢敬地伺候著,隨便她怎么刁難,只一味忍受就行。她這“孝順”的名聲在京城都是聲名遠揚的,只要有這個“孝”字,有老太太在,章夫人也不能拿她如何。 伺候過了章夫人,季樂又去了大房的蘇夫人院子里,看了看四周,季泠居然不在。 第一百二十七章 季樂很是奉承了蘇夫人一會兒, 又道:“大伯母,大伯和大嫂如今已經圓房了, 你可算是省了樁心事呢, 想必過不了幾天就能有好消息傳來了?!?/br> 這眼藥上得其實不算高明, 但蘇夫人聽了的確很不舒服。誰不知道季泠因為那怪病, 就是個下不了蛋的母雞???偏她生的那孽障, 卻一定要護住季泠。蘇夫人真是恨得咬牙, 想著以前楚寔成親前, 哪兒讓她cao過心啊,可現在卻是讓她cao碎了心。 季樂從蘇夫人那兒離開后, 心情總算好了些。季泠的病她也很清楚,根本不可能懷孕,所以她圓了房跟沒圓房卻沒什么區別。至于她自己,那可是一次就中了呢, 說明土壤肥沃得不得了, 卻比下不了蛋的母雞強多了。 為了這個,季樂回了屋子就又叫了一碗燕窩, 把自己的土壤保住肥力才是正道理。 季樂喝燕窩粥的時候,季泠正拼命地恢復肢體的力量,在屋子里扶著床欄來回走動。她身體其實還有些不舒服,楚寔昨晚雖然也沒放肆, 因為放肆也無用, 季泠現在的那力量根本擺不出其他姿勢來,且實在太過嬌弱, 因此也就只叫了一回水,可季泠還是被傷著了,因為楚寔的本錢太大。 早起,季泠是準點兒醒的,因為掛記著要去伺候蘇夫人。誰料卻被楚寔阻止了,“你如今沒有力氣,去了母親跟前,她看了越發要不舒服的,我已經讓人去母親那兒說了你病還沒好?!?/br> 季泠雖然覺得這樣不好,可她的確是沒有力氣,去了還得人扶著,以蘇夫人對她的觀感,只怕更厭惡。因此也就聽了楚寔的話。 “少夫人,你歇會兒吧,都出汗了?!避访咴谂赃叺?。 季泠能出汗是不容易的,可見真是十分賣力,“我再練練,早些恢復力氣才能去母親那兒伺候,以前不在家也就算了,如今都回來了,不去就不孝了?!?/br> 提及蘇夫人,季泠一下想起來了,“哦對了,你去把王保家的叫來看看,她臉上的斑可好些了?” 王保家的來之后,臉上的斑已經淡了許多了,略施一點兒粉就能完全蓋住。 芊眠喜道:“少夫人,這方子果然有用呢,可以給大夫人用用了?!?/br> 王保家的卻是露出心虛的表情來,低頭搓手道:“這方子大夫人已經用上了?!?/br> “???”季泠有些吃驚。 芊眠則是怒上心頭,“你說什么?”當初走的時候,王保家的厚著臉皮上來要藥方,說是覺著有用,而季泠又要走,怕斷了就沒效果。芊眠想著還得看效果,而季泠又睡著,也沒多想就給了王保家的,只讓她務必保密??蓻]想到卻成了這樣。 王保家的露出哭臉道:“芊眠姑娘,是二少夫人問起我臉上的斑,我都實話說了。她就要方子,您也知道,二少夫人要,我哪兒敢不給???我們一家老小都捏在她手里呢。后來二少夫人就把方子給了大夫人,出門做客時又給了許多其他的夫人,如今京里臉上長了斑的都在用呢?!?/br> 芊眠氣得抖肩,“這,這,簡直,簡直……這不是強盜嗎?明明是大少夫人找出的方子?!?/br> 這話季樂從王保家里聽到了,只冷笑一聲道:“這方子又不是大嫂想出來的,她能翻書,別人就不能翻書么?再說了,有這樣的方子她不想著給自己的婆母用,現在卻反過來怪我?” 季泠可真是冤枉,明明是蘇夫人不肯亂用,非要看到效果,而季泠呢,還沒來得及看到成效就被楚寔給接走了,卻被季樂揀了落地桃子,還反過來奚落她。 季泠倒是沒芊眠氣得那么厲害,“只要母親用上了就行?!?/br> 芊眠卻很自責,“早知道我就不給王保家的方子呢,這吃里扒外的賤人,肯定是投靠了二少夫人,覺得那邊才有油水?!?/br> 芊眠打聽之后,果不其然。王保家的如今管園子去了。雖然不算油水最豐厚的地方,可一年四季的鮮花、瓜果偷偷地也能弄不少錢使呢。 季泠聽了只道:“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也怨不得王保家的?!彼龑@本質看得卻是清楚。 芊眠道:“可是這件事,等大公子回來了,少夫人還是得跟他說?!币娂俱鲆瘩g,芊眠趕緊道:“不為別的,也不是哭委屈,最怕的是大公子誤會你不肯給大夫人用藥呢?!?/br>